五十一 飛吧,飛吧
接下來的日子,唐謐前所未有地忙碌,除了正常上課和晚上練功,還要和李理準備報紙。 最糟糕的是,術宗的機關更新工程已經正式啓動了,唐謐不得不把更多的時間貢獻給祝寧,跟着他和歐陽羽在術宗東敲西打,四處檢查消息機關。
說起來,唐謐原來對機關之術也不算有興趣,但是自從跟着祝寧開始檢查修理這些老舊的機關以後,慢慢倒是覺得這門學問有趣起來。 她這才知道,機關一門所要涉及的學問很多,包括諸如材料學、化學、數學、以及五行八卦等各類知識,遠不是她所以爲的那樣只是一些機械和槓桿的東西。 而其中有些前輩們的設計,更是讓她讚歎不已。 比如,有一處極長的甬道,如果以正常的步子走過去,就不會觸動機關,而一旦用輕功走過,哪怕是飛掠過去,只是在內力不濟的時候,在這甬道上輕輕一踏,借上一點力,也會觸動機關,射出如蝗的飛箭。
“除非會御劍飛行,否則,天下輕功再強之人,要想通過這麼長的甬道,至少要落地一次,哪怕是像羽毛一樣的重量,也會引發佈置在四周的飛蝗箭萬箭齊發,那時,這人應該剛剛借了力,正在半空中,想要躲開幾乎是不可能的。 ”祝寧一邊打開那甬道盡頭的一處石板,一邊解釋說。
“爲什麼呢?”唐謐問道,低頭髮現那石板下面。 是一口深井。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祝寧說完,讓歐陽羽和唐謐先用繩索把他墜下去。
祝寧爲了活動方便,在那條壞腿上裝了一種類似假肢的東西,這樣雖然走路時有些笨拙,但是幾乎完全可以獨立行走,只是像下到井裏這種工作,仍然需要幫助。 唐謐和歐陽羽跟着也下到井中。 發現這井原來是通到甬道下面地,而整個甬道下面。 是一條佈滿機械的隧道。
祝寧指着第一個機關說:“你看,如果有人在甬道上面一用力踩,這個機關就會受力閉合。 那麼,這裏連動擊發飛蝗箭的機關就會扣緊一點。 那人走第二步,這第二個機關也同樣閉合,飛蝗箭這邊就被扣得更緊一點。 如此,只要他一直好好走路。 飛蝗箭就被越扣越緊,根本不會發射出去。 ”
唐謐這才恍然大悟道:“怪不得穆殿監一直教導我們,在三宗走路要沉穩,用輕功是一種不敬的行爲,絕對不可以爲之。 原來,一用輕功就會被萬箭穿心啊。 ”
祝寧又指着那機關上另一處機括說:“你看,這裏完全是打開的,只有這麼一個比髮絲還細的機括連着。 受了一點力就會閉上,然後,引發飛蝗箭射出。 可是,如果前邊這個不讓箭射出的機關先動了,這個機括就沒有了作用。 這就是爲什麼,每一步走得紮實。 機關就不會射出箭,而用了輕功反而會引發機關地道理,了不起吧。 ”
“嗯,不但設計精巧,而且,設計之人知道,只要是對我們蜀山尊敬之人,或者蜀山弟子,斷不會在這裏用輕功行走,但凡用輕功的。 都是心中有鬼地傢伙。 真是妙得很。 ”歐陽羽也讚歎道。
唐謐不住地點着頭,在這個狹小的。 佈滿機械的隧道裏彎着腰,藉助着昏暗的油燈,仔細觀察着這些奇巧的消息機關,不覺間也入了迷,開始真正喜歡上這些看上去沒有血肉,實則充滿智慧的機械。 她跟在祝寧身後,學習如何發現機關的地隱患,聽着那些“叮叮咚咚”的敲擊聲在隧道裏迴響,仔細分辨那些聲響的細微差別。 或者小心輕觸那些敏感的機括,檢驗觸發機關是否仍然完好,漸漸地,完全進入了另一個迷人的世界。
祝寧的飛翼也到了最後的試驗階段。 唐謐第一次看到那飛翼的時候嚇了一跳,那東西完全就是一個翻版地單人滑翔機,雖然她的空氣動力學知識不多,也能猜出來只要藉助風力,那東西一定是可以從高處滑翔而下的。 於是,祝寧問她能不能試飛的時候,她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祝寧見她答應的爽快,倒猶豫了起來,斟酌良久,說:“唐謐,我叫你試是因爲你的體重最輕。 可是,你要知道,這是有危險地,我的腿就是這樣廢了一隻。 我只是問你願不願意,不是師父吩咐徒弟,你可以拒絕的,你想清楚。 ”
“沒關係,我也很想試一試。 師父,我覺得你的想法是對的,總有一天,改變這世界的,會是那些普通人也能掌握的力量。 ”唐謐答道,眼中滿是熱誠。
祝寧聽了,表情有一瞬不對,道:“唐謐,這話不要出去亂講,明白麼?”
唐謐知道祝寧的意思是這種思想偏離了蜀山人信奉的理念,倒比較像魔王說的話,無所謂地搖搖頭,說:“知道,我只是和師父說說而已。 師父,我們可以先在一個緩和地草坡上試飛,然後,再去比較高地山崖。 在緩坡上,我可以帶好飛翼跑着衝下去,等多練幾次飛得熟練了,再去高處,應該沒有問題的。 ”
祝寧一聽,臉上頓時神色一振,道:“唐謐,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主意不錯。 ”
試飛那天,祝寧和歐陽羽也趕製好了唐謐所說地飛行護具,包括銅盔和銅護膝,並且在裏面都墊上了防震的軟木,還有一個水晶磨製的防風鏡,周圍包上柔軟的小羊皮,戴在臉上很是舒服。
三人來到事先尋好的一處坡度比較平緩的草坡,把一切準備停當後,歐陽羽有些擔憂地看了看祝寧的殘腿,又看了看唐謐,說:“要不。 咱們請顧宗主來保護一下唐謐吧。 他能夠御劍飛行,萬一唐謐在空中有個閃失,他能去救人。 ”
祝寧想了想,說:“我也不是沒想過這件事,但咱們宗主雖然一直知道咱們在做飛翼的事,卻並不支持。 當然,他已經比其他人好上很多。 換做是掌門或者已故地劍宗宗主,恐怕要直接讓咱們停手了。 但即使如此,叫他做這件事還是不妥的。 ”
唐謐擺擺手,道:“沒那個必要去說了,也是爲難宗主而已,放心,這裏坡緩草厚,又有護具。 沒有問題的。 ”
唐謐手扶在飛翼的拉桿上,開始向山下快速地助跑,一時間只覺得有風從腋下吹起,託着頭上巨大的飛翼開始向上升去,她順勢雙腳離地,將腿放入後面的一個懸掛帶裏,身子保持與地面平行,飛翼果然騰空而起。 乘着風,將她穩穩地帶向天空。
需要一瞬的反應,唐謐才能確定自己這次真地飛了。 那是與乘坐魂獸或者飛劍完全不同的感覺,那些時候,她在空中總覺得有一些不真實,什麼也無法控制。 而這一次。 則好像回到了從前自己,只不過是在以平凡地血肉之軀翱翔天際。 手中的控制桿可以調整飛翼的角度,改變飛翔的方向,身體則需要敏銳地去感知氣流的變化,藉助風力飛向更高的天空。 御風,這就是在駕馭風吧,她這樣想着,低頭看向蒼翠的大地上,興奮地大聲叫了起來。
地面上一個靛藍色地身影闖入了她的視線,雖然看不清面孔。 但是隻要瞧見那凝立在風中的蕭蕭之姿。 她便知道那是顧青城。 她明白這裏並非蜀山人常來的地方,忽然就想:那個人該不會是放心不下我吧。
這念頭一掠過心上。 唐謐便想努力看清地上之人的神情,奈何實在離得太遠,就連他是否在看着自己也無從確定,心中不免有些黯然。
然而此後幾天,唐謐他們每次在平緩的草坡上練習時,她總能在天空中看到顧青城的的身影出現在地上某處。 次數多了,她心中便篤定起來,知道那人至少是在擔心飛翼不要再出什麼意外。 可這樣一想,卻又按耐不住地想知道,是不是那人如此關心飛翼,至少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由於在飛翼上地那個人是自己呢。
十來天後,唐謐不論是駕着飛翼起飛還是落地都已經相當熟練,對風力的藉助也更加得心應手,祝寧才決定去高崖上試飛。
這天的天氣晴好,風力適中,祝寧選擇的山崖也很適合飛行,峭壁上幾乎沒有橫生出來的樹木荊棘,完全不用擔心會在飛下去的時候被刮傷。 唐謐站在懸崖地邊緣,扶住飛翼的拉桿,回頭看了看身後滿懷期待的祝寧和歐陽羽,那兩個人臉上含着同樣的熱切笑容,彷佛在等待自己養大的小鷹第一次展翅飛翔。 唐謐明明知道那兩個人看不懂,還是心血來潮,伸出手比了個“V”,然後轉回頭,深吸一口氣,****一蹬,帶着飛翼縱身躍下懸崖。
她先是急速地向下****,失重的感覺讓她有些難受,下意識地想要去搜尋顧青城的身影,就在那時,飛翼已經鼓滿了風,她感覺到巨大的力量將她一把託起,扶搖直上。
耳邊有風聲呼嘯而過,祝寧和歐陽羽的歡呼遙遙傳來,她控制好方向,調頭飛向那兩人。 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她掠過那兩人頭頂地時候,那兩人竟然也伸出手,比了個“V”字,逗得她在飛翼上哈哈大笑起來,幾乎想跳下去抱抱這兩個可愛地人。
懸崖上的風勢之強勁遠非草坡上可比,從山谷中吹來地上升氣流和橫掠過崖頂的風也各有不同,唐謐在這些不同的風向中改變着飛行的方向,盡情利用變換的山風在空中遨遊,當真如魚兒逐浪一般的自由自在。
在某處巖石上,她又看見了佇立其上,眺望着自己的那道修長身影,心中忽然有想放聲高唱的衝動。 這一刻,她發現,她已經擁有了關心自己的人,喜歡去做的事,以及自己喜歡的人,這個世界對她來說簡直已經完美。
晴空萬里,毫無羈絆,天地蒼茫,任由飛翔。
“飛吧,飛吧。 ”她在廣澈的蔚藍色天空中盡情地喊叫着。
突然之間,一股強大的氣流從順風的方向襲過來,唐謐馬上調整飛翼的角度,逆着迎上這股氣流。 可是片刻間,這股氣流就改變了方向,她心中暗叫糟糕,知道遇見了山中迴旋的氣流,趕忙調整飛翼,想要脫離這氣旋,不想這股氣流極其強勁,竟是把她越來越向旋風的中心吸去。
唐謐知道被氣流拖進去的話,自己就會完全失去對飛翼的控制,忙不斷地調整飛翼,與將她向裏拉的風力對抗。 就在她匆忙應對的時候,覺得身子忽然被人託住,原來是顧青城已經御劍飛行到了她的身邊,扶住了她的腰。
只聽顧青城面色嚴峻,沉聲道:“快鬆手,你飛到迴旋風裏了。 ”
“不行,不能扔下飛翼,我師父好不容易做出來的。 ”唐謐答道。
“我沒辦法同時帶走你和飛翼,快鬆手,聽話,要不你自己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顧青城半哄半威脅地說。
遠遠穿來祝寧和歐陽羽的呼喊:“唐謐,跟宗主走,鬆開飛翼。 ”
“不走,我還沒有失控,我能行。 ”唐謐執拗地說,霎時出手,從腰間抽出“未霜”揮向顧青城攬在她腰上的手。
顧青城沒料到唐謐會固執如此,本能地鬆手一躲,唐謐藉着被抓住時蓄的力,如脫線的風箏一樣,飛向了高處。 她順勢繼續調整飛翼的角度,藉着這股力道,尋到一個殺出氣旋的契機,雙翼一側,飛了出來。
待到唐謐降落到山崖下的草甸上時,等她的人已經變成了三個。 除了祝寧和歐陽羽,還有面色不善的顧青城。 祝寧忘了殘腿,衝她跑過來,幾乎摔倒,被歐陽羽一把扶住,才一瘸一拐地快步走過來,一把抱住唐謐,激動地說:“小唐謐,看你平時嘻嘻哈哈的,沒想到你性子這麼擰啊,好樣的。 ”
顧青城跟過來,陰着臉說:“祝寧,你不聽我的勸誡,執意妄爲。 現在教出來的徒弟都敢向我揮劍了,你可知罪麼?”
唐謐一聽,慌忙跪下,道:“宗主,揮劍之事完全是謐自己膽大妄爲,與我師父無關,請宗主處置謐一人。 ”
顧青城看着唐謐那張說是在認罪,實則一臉倔強不服的小面孔,神色難明,半晌,嘆了口氣,說:“你們師徒三人好自爲之。 ”話落,袍袖一揮,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