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十二 如花、小翠和小紅
湍流不息的白江由西向東很穿過這片大陸,江南就是趙國。
唐謐一行人站在江北渡口,看見一艘客船緩緩駛來,船頭佇立一個少年,青衫綸巾,身姿英挺,正是男裝打扮的李理。
李理未等船靠穩,雙足點地,提氣躍向唐謐,穩穩落在她面前,笑着說:“我沒晚完吧。 ”
唐謐見了李理也很是高興,說:“沒來晚。 其實我不擔心你,只是擔心我那個‘行遲’送信的速度。 ”
李理從袖中掏出還在呼呼大睡的行遲,遞給唐謐,說:“你要打聽的事情我都給你寫在這裏了。 ”話落,又從懷中掏出幾張寫滿字和畫的絹帛,繼續說:“你要記住,在趙國切不可隨意與人提起魔王的事情。 這裏是魔王的老家,這兒的人分成兩派,一派至今極其崇拜她,因爲她在位的時候,趙國有世上最遼闊的疆土,邯鄲是天下最繁華的都城,那是我們趙人榮耀一時的年代。 而另一派卻極其厭惡她,因爲她手下的魔將和魔兵殺人如麻,而且封掉所有的寺廟,引來三國聯軍,最終造成瞭如今趙國的局面。 ”
趙國如今的局面衆人都略知一二,雖然趙國從疆土上來說還是四國中的第一大國,但百多年前的一戰已經讓三國瓜分走了不少城邦。 而對趙國來說最傷元氣的並非是領土的丟失,而是自華璇死後,被三國共同扶植的君王總是十分軟弱。 王國地政令不能有效地在地方執行,軍隊也無法有效地維護地方治安。 開始時,各地有實力的大地主爲了自保,紛紛成立私人的保安團,這些保安團逐漸壯大,漸漸接管了當地治安,這些大地主則最終演變成一方軍閥。 名義上效忠趙王,實則有自己獨立的稅收和管理體制。 是近乎獨立的國中之國。 白芷薇的姨父陸徹便是這些軍閥中很有實力的一個。
因爲這個原因,在趙國旅行相當麻煩,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就必須換一次通牒,好在李理外公地鯤鵬幫是白江上的地頭蛇,有了她地陪同,一衆人走水路沿江而上,再轉入白江的第一大之流邯江。 三天的功夫就抵達了邯鄲。
李理在渡口和唐謐他們作別,臨行前掏出一塊用黑白相間的白江鵝卵石做的石牌,上面雕的一魚一鳥正是鯤鵬幫的標誌。
“這個收好,只要是在白江和它地之流上,把它交給任何行船的人都能得到幫助。 你們多加小心,咱們蜀山見。 ”李理說完,向男孩子一般瀟灑地一抱拳,躍回船上。 漸行漸遠。
邯鄲城依山而建,分爲三個部分,普通老百姓都居住在邯江邊的平原上,是連城牆也沒有的開放格局,而山腳下被高大的灰色城牆合圍,延山而上便是貴族和官宦所居的王城。 半山處則由紅色的宮牆圍起君王的宮城。 幾人站在渡口,可以隱約看見半山處暗紅色地宮牆,和宮牆內錯落的殿宇,殿頂上鍍着赤金,在陽光下反射出絢麗的橙色光芒,映在山中未散盡的薄霧上,泛起或濃或淡的緋霞,恍然猶如高高在上的天神居所。
唐謐感嘆道:“果然,這個城市不地風水利於君王。 ”
慕容覺得奇怪,問道:“這怎麼說?按照風水來講。 此城面水環山。 是上上之選。 加之這裏是整個白江流域的河運週轉之處,不論是當年還是現在。 都極其富庶。 要知道,若是沒有邯鄲城的稅收,今日的趙王很難維持局面啊。 ”
唐謐道:“我這麼說,是因爲高高居於雲霞處的王者如果每天都是俯視她的都城,久而久之,很容易忘記自己不過是俗世的君王,而誤以爲自己是萬能的神佛。 身爲君王,如果這麼想,恐怕好日子就不遠了。 ”
“是啊,這大約也可以算作是一種幻象。 ”張尉贊同道。
寶香樓的歌舞坊
一行人在離山腳下最近的一間客棧安頓下來,入夜時分,按照李理地指點來到一家名爲寶香樓”地歌舞坊。 唐謐將黑白相間的石牌遞給門口地僕役,沒多久,一個年約三十模樣精明的****便迎了出來,她是有眼力的人,一見幾人雖然都是尋常打扮,可是全都氣度不凡,臉上立時堆起笑臉,道:“幾位貴客請近,奴家就是花二孃,李姑娘吩咐過了,請隨奴家來吧。 ”
他們跟着花二孃來到歌舞坊的後院,走進一間廂房,只見長几上擺着五六套女裝。 花二孃指了指衣服說:“請各位換上吧,不合適奴家再叫人去準備。 ”
張尉一愣,問道:“我是男子,也要穿這個?”
“那是自然,灰牆裏面入夜以後只有歌舞姬和收垃圾泔水的可以進去,你是想扮歌舞姬還是收泔水的?”花二孃問道。
張尉低頭小聲嘟囔了一句:“收泔水的。 ”不過,他知道,唐謐和白芷薇就是把劍架在她們脖子上也不會不會答應扮收泔水的,這隻能事他一個小小的奢望罷了。
唐謐和白芷薇倒是興奮不已,兩個人很快就各自挑了一套鵝黃和一套淡藍的舞衣,跑到裏間速速換上,待到兩人跑出來一看,發現那三個少年仍然在對着一大堆紅紅綠綠的舞衣發愁,兩人對看一樣,呵呵一陣壞笑,衝上前去不由分說就給他們打扮起來。
桓瀾最終被套上了一襲翠衣,慕容斐則是一身石榴紅的羅裙。 唐謐和白芷薇仍然閒不過癮,又興致勃勃地爲二人塗脂抹粉,綰髻插花,一番折騰下來,兩個人倒真的變成了人比花嬌的美女,漲紅臉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看上去別有一番嬌羞地韻致。
輪到張尉的時候就比較難辦,唐謐和白芷薇不管怎麼給他鼓搗,最後的形象總是不如人意。 張尉本來就骨骼寬大,臉部線條也堅硬,如今個子又長高了,雖然喉結還不是很明顯,可是已經完全是男子的輪廓。 扮成個身着輕紗薄裙的舞姬,怎麼看怎麼彆扭。
唐謐拍拍腦袋想了想。 衝出屋去,一會兒抱着一套衣服回來,給張尉重新穿上,頓時把他變成了一個丫鬟,這一回,她總算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大頭。 這打扮不錯,以後你就叫如花了,是我們的抱琴丫鬟。 ”然後,她又指着牆邊上那一綠一紅兩個抬頭望天的美*女說:“你們兩個就叫小翠和小紅。 ”
張尉習慣性地接受了自己悲慘地命運,以逆來順受的姿態抱起了身邊地琴盒。 桓瀾和慕容斐則被搞得哭笑不得,慕容斐問道:“那你們兩個叫什麼?”
“我叫鶯兒,她叫燕兒,怎麼樣。 很可愛吧。 ”唐謐說完,忍不住又是一陣壞笑。
歌舞坊的車輛很順利地進入了那第一道灰色的城牆,車子在一座府邸的偏門停下,幾人隨着其它舞姬進入庭院,在一間廂房等了片刻,便有府中家奴來傳喚。 衆舞姬和樂師跟着那家奴往庭院深處走去。 唐謐他們走在隊尾,趁人不備,悄悄溜了出來。
五個人穿過花園,準備先回那間廂房換夜行衣,忽聽身後一個男子的聲音喝道:“你們幾個要去哪裏。 ”
唐謐轉身一看,只見一個武人打扮的男子正帶着五六個兵卒站在他們身後。 唐謐見了,趕快率領衆人行禮,道:“奴家是寶香樓的舞姬,正要去給諸位爺去歌舞祝酒。 ”
那男子相貌英偉,面色黝黑。 眼神略混。 似乎有些薄醉,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地幾個少女。 面露驚豔之色,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怎麼我過去從沒見過。 ”
“回這位爺,奴家叫鶯兒,這是燕兒與小翠和小紅。 ”唐謐答道。
那男子見小翠和小紅都是低頭垂眉的羞澀模樣,不覺心動,道:“你們幾個,跟我來吧。 ”
幾人被領到一處水榭,早有人佈置了熱酒好小菜,那男子坐在榻上,一指桓瀾和慕容斐說:“小翠和小紅過來陪酒。 ”接着又指指唐謐和白芷薇說:“你們兩個給我撫琴唱歌。 ”
唐謐知道桓瀾和慕容斐雖然纔剛剛開始變聲,可是聲音已經不可能裝成少女,便說:“這位爺,她們兩個都是啞吧,但是舞跳得極好,不如我和燕兒來陪爺喝酒,讓她們給爺跳舞解悶兒。 ”
桓瀾和慕容斐一聽唐謐和白芷薇要被那人摟摟抱抱,心下都是一陣着急,不料那男子一擺手,以不容反駁的命令口氣說:“你這個姑娘太鴰噪,你給我彈琴,不許再出聲兒,燕兒來唱歌,小翠小紅陪酒。 ”
唐謐本來憋着勁兒準備出手,一看水榭四處透風,不遠處的兵士都能看見這裏,只好和幾人互換了一個眼色,乖乖照辦。
唐謐雖然原本不會撫琴,好在御劍堂第一年的各類雜課中有此一門,她總算粗淺地學過一些,硬着頭皮也能對付一兩首曲子。 但是白芷薇是五音不全的走調高手,要是一開口豈不是就會露餡?唐謐想到這裏,心思急轉,欲想個對策。
那男子聽見唐謐琴絃一動,彈的是一首極平常的《關雎》,這曲子就算身爲武人如他也極熟悉,在一段低迴地前奏之後,歌者便應該開始唱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於是,他便抬起手,看着在水榭中央款款而立的燕兒,準備在她開唱的時候,便落手擊案給她合拍子。
不料這手抬在半空中就是落不下來,唐謐彈完了前奏調子一轉,又是一段新的前奏。 他正要發問,小紅的一杯酒已經送到他脣邊,他抬眼看見那張俏臉,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轉頭又要打拍子,卻聽唐謐琴聲一轉,又彈起第三編前奏。 他心下納罕,正要再次發問,桓瀾已經出手,點在他的睡穴上,慕容斐往前一撲,做了個投懷送抱地姿勢,將他悄然放倒在地。
幾人此時方纔長噓了一口氣,卻也不敢發笑,又等了片刻,才起身離去,唐謐路過兵士的時候,故作關心地說:“那位爺醉了,幾位還是把他抬到屋中去睡吧,外面夜風硬。 ”
直到五人換好夜行衣飛躍出那府邸,疾行在高高低低的屋頂上時,才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而這件事唯一的遺害就是,從此後,唐謐和白芷薇就喜歡管張尉、桓瀾和慕容斐叫如花、小翠和小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