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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蘇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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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三手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人。

三個人,三隻手。

若說絳州城中誰的手最值錢,十個人有九個人會說:“是蘇三手的手。”

蘇三手是男人,卻能繡出天下無雙的繡品,蘇三手的繡品,據說蘇杭最靈巧的繡娘見了都自慚不如。

蘇三手是三兄弟。

據說蘇家三兄弟自幼家貧,父母早亡,蘇家長子便帶領兩個弟弟砍柴過活,一次上山砍柴時,卻遇上了兇狠的狼羣!大哥手持柴刀左衝右突,二哥則護在最年幼的小弟身邊,不讓狼羣靠近。這是一場異常壯烈的廝殺!餓紅了眼的野狼張着白花花尖利的牙齒,大口不斷淌下發腥的口水,圍繞着快要到口的食物轉圈;而三個衣衫藍縷的少年,手持生鏽的柴刀,奮力砍向狼羣……

待到村裏鄉人手拿火把衝上山,將三兄弟救出時,發現蘇家長子雙臂血肉模糊,雙手早讓餓狼一口口咬了下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二哥的一隻拿着柴刀的手被咬得只餘一層薄皮掛在腕上,另一隻完好的手抱着已哭昏過去的小弟,強咬牙關支撐。

三兄弟經此狼羣襲擊雖留下了命,三個人卻只剩下了三隻手!大哥不能再去砍柴,二哥僅有的一隻手砍柴換回的家用又少得可憐。於是,當時才九歲的小弟便在一個晚上跑出了村莊。

蘇家三弟居然跑到當時絳州城號稱“針神”的第一繡娘荀慧娘處,說:“我要學天下第一的刺繡。”

荀慧娘從沒想過一個打柴爲生的山裏孩子要學她名動天下的繡藝,多少名門淑媛,望族閨秀想學她的神針,卻都不得其門而入,這個孩子眼神雖然靈動異常,但一雙打柴的粗手怎麼能拿得了繡針,拈得了繡線?於是,她委婉地告訴蘇家三弟,他的手太黑,又太粗糙,使不了細如牛毛的繡針。

聽得此言,這個倔強的男孩子一言不發,轉身跑出了繡莊,五天後,這個男孩子又跑到荀慧娘前,伸出他的手dd

他的臂還是那樣烏黑粗糙,但他的手卻變得潔淨光滑!

男孩子一字一句的說:“我用熱的皁角水浸了五天,用刷子刷了五天,現在的手,拿得起繡針了!”

荀慧娘大喫一驚!她不但喫驚手的變化,更喫驚那個孩子的眼神,堅毅中透出一股倔強,好似在說:“即使你還要提出什麼條件,我都會做到!”

於是,荀慧娘收了她平生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男徒弟。

這個徒弟也是她最優秀的徒弟,十年後,蘇三手之名名振天下!

蘇家小弟說:“蘇三手是三個人的名字,我們三個人,都是蘇三手。”

蘇三手的繡品,就包括了蘇大的畫,蘇二的字,蘇三的繡藝。

但凡山水、花鳥、魚蟲,無一不入蘇三手的繡布,蘇三手的繡工即使在最粗糙的麻布上,也會價值百兩銀子。

我伸出一隻手指,對着雲氏母子笑道:“我們來做一筆交易如何?”

“交易?!”雲夫人奇道:“白姑娘,不知你要和我們……”滿臉都是詫異的神色。

“夫人不要慌張,我沒有惡意的。”我雙手交叉,舒服地將自己靠在竹椅上,“難道夫人不想重振歸雲莊的聲名麼?”我眼神一定,向雲逸揚望去,他正充滿好奇,又充滿希望地看着我:“只要你同意與我合作,一年後,歸雲莊定會重新崛起於絳州城,不,是整個山西!”

“真的嗎!白衣姐姐,是真的嗎?娘,這真是太好了!”雲逸揚跳起來大叫道,雲夫人卻沉吟半響,緩緩道:“可是不瞞姑娘,現在歸雲莊不比往日,土地愈見單薄,僅有的幾間布莊也生意清冷,若要重興歸雲莊,卻又談何容易,況且……”

“況且,你們只是收留我,又不知我的來歷,是不是?”我看到雲夫人一臉猶豫不決,便接口道:“這就要你們考慮清楚了,你們收留了我,我決不會欺騙你們,可我也不會告訴你們我的來歷……但我保證,我會盡力讓歸雲莊重新以前的輝煌!”

雲逸揚一雙烏黑清澈的大眼瞅了我半晌,突然起身道:“我相信白衣姐姐!”他伸出黝黑的大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用力搖了搖:“從那天你突然出現在我們歸雲莊門外,我就覺得,你是上天派來幫我們雲家的!”這個黑瘦的少年,落出一抹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我以歸雲莊少主的身份,歡迎你到我們雲家!”

“現在我們要做什麼?”雲逸揚好奇地看着我。

短短三天,我已幫他將歸雲莊內的剩存滯銷布料幾乎傾賣一空,使得這個少年天天用這樣一副崇拜的眼神望着我,覺得我腦子裏有什麼祕訣似的。

其實沒有什麼祕訣,降價而已。

歸雲莊的布料質地厚實,耐洗耐磨,賣不出只是一個原因:式樣陳舊。

於是我在布店前大筆一揮,寫上幾個大字:存貨出清,三折甩賣。雲逸揚大喫一驚,拉住我的手叫道:“白姐姐,你不能這樣做,我們雲家的布料從未降過七十錢一尺!若二十錢一尺,我們雲家的聲名何存!”

“聲名?”我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臉喫驚着急的樣子,“知道嗎,人也好,山莊也好,在落拓潦倒之時,是無所謂什麼聲名的。”我仰起頭,看着遠處悠然在晚風中飛起的黃葉,聲音空茫深遠:“你一定要記住,當你有朝一日重振歸雲莊時,你要的尊嚴與聲名,纔會來到你的身邊。”

“現在麼,你告訴我,絳州城,不,是整個山西的繡藝誰最有名?”

“是蘇三手,當然是蘇三手!”

“好,我們就去請蘇三手。”

“不過……蘇三手有個非常難纏的慣例……”雲逸揚爲難地說。

我的脣角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是慣例,就會有例外。”

我白衣,就會是這個慣例的例外。

穿起雲夫人爲我做的一襲黑色長衣,隨着她將我的烏黑髮絲細細盤成男人的髮髻,用一根烏木簪別住,我的目光漸漸變得沉靜清冷。

既然我不能選擇我的現在,那麼,我一定要掌握我的未來,而在這個文人當政的宋朝,女子的地位視同鄙履的年代中,我要做強者,就必須捨棄女子的身份!

未遂風雲便,爭不恣遊狂蕩……

我長身而起,接過雲夫人遞給我的遮紗鬥笠,黑色的緯紗遮住我蒼白的容顏,這一剎那,我忽然覺得我又成了那個向來在大學課堂上瀟灑寫意的白衣,法庭上叱詫風雲的白衣,那種豪情與逸氣,又回到我的身上!

“走!”我的聲音倏地變得低沉,迴轉身來,我向呆住的雲逸揚笑笑,黑紗流動,我的笑容也隱在一片玄霧中,

“走,去找蘇三手。”

蘇三手的慣例:第一,繡品不論大小,一律一幅一百兩銀子,

第二,蘇三手一個月只出一幅繡品,但什麼時候繡出卻無定日,所以你就要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你要答出蘇三手回答的問題,而他的問題,又往往出人意表。

蘇三手說:“如果沒有滿足這三個要求,就是天皇老子,也買不去我的繡品。”

可是並沒有天皇老子。

所以南北綢商絲販,大小商賈,無不趨之若鶩,老老實實地遵守蘇三手的慣例。

我坐在竹椅上,悠閒地喝着竹杯裏泡好的清茶。

蘇三手的屋子、凳子、桌子……除了他的繡品是繡在上好的絲緞上,都是用竹子做成,他的竹屋上,便寫着四個清秀的字:聽竹小築。

“好個聽竹小築。”我誇讚一句,將一杯清茶舉到脣邊。

這是我喝的第十八杯茶了。

從清晨到日落,我與雲逸揚也等了四個時辰。

旁邊只有一位年邁的老僕,臉上的皺紋幾乎要將他的蒼老混濁的眼睛蓋住,他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邊,偶爾發出幾聲低啞的咳嗽。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雲逸揚終於站了起來,一邊大聲喊,一邊揉動僵直的雙腿,“白姐……白衣,咱們不等了,回家去罷。”

“行啊,你回家罷。”我坐在竹椅上漫然應道,並不阻攔已站起身的雲逸揚,“只是,以後你莫要在我耳邊,喊什麼重振歸雲莊的笑話!”說到最後一句話,我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異常。

雲逸揚的黑臉一下子脹紅得要滴出血來!

他一語不發,重新走到我身邊的椅子上,身軀坐得筆直。

我在黑紗後輕輕笑了,看他象一個被父母責罵後,自己賭氣的大孩子,我走到他面前,輕輕拉起他的手,他動了一下,卻沒有掙脫,我拉他起身,走到聽竹小築前,我的聲音輕柔如三月的春風:“逸揚,你仔細地聽着,聽到了什麼?”

雲逸揚的手被我握住,他的黑臉又一下子紅了,這次卻是少年的害羞。

“沒有啊……”他認真地側着耳朵聽了一會,“什麼也沒有啊。”

我搖搖頭,“不會的,你聽,這是秋風吹過竹葉……這是秋蟬在竹枝間鳴叫,仔細聽……那邊有一泓清泉,靜靜地流過竹根,還有,這是竹葉間輕輕拍擊的聲音……只要你願意,你會發現,在時間靜靜地流逝中,會有這麼多值得你去觀賞和聆聽的賞心樂事,聽竹小築,聽竹小築,如果你不用心去聽,怎麼會發現你以前從未發現過的東西呢?”

雲逸揚沒有答話,但我看得出,他的眼睛放射出從未有過的光芒,我相信我的話會在這個少年的心中存在很長一段時間,甚至一生,他都會用心去認真聆聽,去發現自已未發現的東西!

時間一點點過去,老僕蒼老嘶啞的聲音打破了聽竹小築的沉靜,他昏花的眼竟似落出一絲笑意:

“兩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請!”

後面的一間竹舍中,三個人坐在竹椅上,一言不發。很難想象,這三個人就是名動天下的繡工蘇三手。一個人兩隻袖管空空蕩蕩,全身上下沾滿了五顏六色的顏料,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幅山水畫一言不發,旁邊的人身上全是墨跡,左邊的袖管也空無一物,另一隻青筋暴突的手持着一管已蘸好墨的狼毫,最後一個人身着白衣,一塵不染,懶懶地斜倚在竹椅上,好似全身上下一絲力氣也無,兩隻手輕輕放在面前的繡柵上,雙手潔白細嫩,卻好似比待字閨中的女兒家的手還要柔軟。

持狼毫的人迴轉身來,三十幾歲年紀,一張臉居然十分清矍,微微笑道:“有勞二位公子久候,我是蘇二,這位是我們的大哥蘇大,這是小弟。”他分別介紹了二人後,又道:“我等在門內聽到這位公子”他用狼毫向我指來,點點頭道:“這位黑衣公子語詞清絕,深得聽竹三味,便請蘇伯將二位公子請來,卻是爲了幫大哥解決一個難題。”

我看了雲逸揚一眼,見他茫然不知如何作答,不由暗歎一聲,拱手答道:“先生不敢,我等爲絳州歸雲莊人,這位是我家少主,不知先生有何事見教於我。”

蘇二嘆口氣,道:“公子不必過謙,請dd”他指着蘇大面前的水墨丹青,道:“這是我家大哥最爲得意之作,號爲太白醉吟圖,本來是待我題字後,小弟便要繡在白絹上,但三月前,有一書生見到此畫,大稱絕妙,便隨口吟了一句‘誰能臨水先知月’,大笑而去,這可就苦了我家大哥了……”雲逸揚奇道:“爲何是苦了蘇大先生呢?”蘇二看了雲逸揚一眼,又接着講道:“大哥覺得這七字字簡意深,語味雋永,是一個絕好的上聯,可是自己偏偏對不上下句,急得三月睡不安寢,食不知味,這太白醉吟圖卻也一直繡不成,我等在小築內聽得公子語句清雅,或許爲大哥對得上這個上聯,也說不定就解得了這個難題。”

我輕輕點頭,心中暗道:“怪不得都說這三個月來蘇三手未就一幅繡品,原來如此。”腳下卻不停步,走到丹青前細細觀看,只見畫中雲氣舒捲,月輪半露,一個水墨人物衣袖翩然,臨江而立,舉頭望月,意態栩栩如生,蘇大目不轉睛地盯着畫軸,口脣不住翕動:“我欲登峯重覽山……我往高臺但勘星……對‘誰能臨水先知月’都是不好,誰能臨水先知月,誰能臨水先知月……”眼神呆滯,竟如癡了一般。

我望了畫半晌,頓覺一種清逸之氣直衝胸臆,這幅水墨丹青竟似有一種魔力一般,直將人的注意力直吸過去,雙脣輕啓,我緩緩道:“何不對‘我欲同風直上天’!”

蘇大一驚,猛然站起,大聲道:“對!對!誰能臨水先知月,我欲同風直上天。誰能臨水先知月,我欲同風直上天!”向蘇二喝到:“筆來!”蘇二似早有準備一般,將手中狼毫向蘇大遞去,蘇大偏頭咬住筆桿,將亂蓬蓬的頭一擺,如獅子擺首一般,向畫幅中揮去,簌簌幾筆掃過,那水墨太白居然衣袂飄飄,陣陣風起,詩仙神態奕奕如生。蘇大畫完後,頭一甩,筆向蘇二飛去,蘇二單手接筆,頓時如換了一人一般,凝神靜氣,筆走龍蛇,如落雲煙,“誰能臨水先知月,我欲同風直上天”幾個大字躍然紙上,那最後的“天”字尤爲飄逸。

蘇大蘇二停手後,蘇家三弟也動了。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繡技,也從未發現原來男人拈起繡針的姿態也能居然這樣好看。

蘇三拿着繡針,好似劍客拿起了心愛的寶劍,文士持着熟悉的毛筆。一針一線快如風,徐如雲,如最美的女子梳理她的雲鬢,又如豪邁的將軍舞起長刀。

蘇三抽出最後一根線,白嫩的手拈着繡針,滿意地嘆了口氣。

老僕慢慢走進來,緩聲道:“主人,南北共十二家繡坊綢緞莊的東家,已在門外等候。”

蘇大哈哈大笑,聲若洪鐘:“今天的繡品‘太白醉吟圖’不賣了!”他大步走過來,殘臂用力拍着我的肩,大笑道:“今天的繡品不賣,送給這位歸雲莊的小兄弟!”

蘇三清秀的臉龐落出一絲笑意,始終不出一言,白皙秀美的手一抖,三丈白絹如龍在天,居然讓他捲成一卷,手再一揚,卷好的白絹落在我的懷中。

“白衣謝過。”我清朗長笑,與雲逸揚走出聽竹小築。

外面朝霞滿天,陽光刺目,竟已是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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