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兩臺麪包車載着二十餘名精神疲憊者,繼續沿着一條簡易公路前進,灰塵撲撲地穿過一片小樹林,行駛到一座石橋前,橋下是一條彎曲乾涸的小河,小河的對面是要參觀的第二個景點——女子監獄。這座小橋是女子監獄的第一道防線,橋頭堡有一個荷槍站崗的哨兵,當面包車來到橋頭崗哨面前時,被雙手橫握鋼槍的哨兵當住了。南隆桂讓監察局長下車出示證明,哨兵看過後,告訴監察局長,從現在起要放慢車速,然後,向第一臺麪包車敬了個軍禮,手往下放時,順手示意車輛通行。前面那一圈高牆內就是女子監獄,南北兩所凸起的崗樓特別顯目,近似長城上面的峯火臺上,也有兩個哨兵在晃動。按監獄規定,車輛進入到監獄管理區後,必須減速,麪包車在鋪着煤碴路上慢慢行進。幹部們這才懶洋洋地抬起腦袋看看左右。這裏陰氣好重,霧靄沉沉,晦澀潮溼,給人一種末日將要臨頭的心怵。“嗯!難怪呀!陰性監獄,必顯陰霾。”端坐在車上的人們心裏尋思着,一個個沒精打采,很是沉悶。是呀!剛從令人毛骨悚然的火葬場出來,又來到這樣一個叫人心悸的羈押罪犯,而且是羈押女犯人的監獄。幹部們心裏不知是苦,還是怨,每個的臉都繃得緊緊的,恐懼、怨恨、懷疑、憤怒、憂慮幾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的眼神,默然地投向車外,移向南頭兒。一臺車上坐着十數人,竟然沒有一人吱聲,有人甚至還下意識地看看身上穿的衣服,大概是懷疑自己是不是穿着囚衣。汽車的發動機聲音,驚起右邊山坡枯藤老樹上的一隻烏鴉,它撲騰一下翅膀,“呱——!”的一聲飛起,這使車上的人們越發感到震顫。中國人的禁忌,儘管在不同的地域卻有許多共同之點,聽到烏鴉的叫聲,普遍認爲是不祥之兆,車上的局座們不覺倒吸了口冷氣。有幾個人輕聲嘆着氣,心裏在琢磨,“真他娘倒了八輩子邪黴了!不是看死聲咷氣的,就是瞧死了沒埋的(當地人鄙視坐牢的人叫死了沒埋),這輩子還有個好?”
幾分鐘後,麪包車在監獄門樓前停了下來,還是監察局長下車去辦進門與參觀手續。此時,車上的人仍舊無話可說,面面相窺,面連他們的南頭兒,隆桂書記也三緘其口。他大概也是第一次光臨這樣的所在,周圍沒有一點響動,靜得像把人裝進了棺材裏面似的。有人嘴巴囁嚅着,象是心裏在罵娘,“媽的!這樣的損招也虧他想得出,盡他媽的參觀鬼域陰司。”也有的顯得好緊張,好象不是來參觀,而是要把他也送進監獄似的。人民醫院院長奚衛東從車上下來,自言自語說:“上趟廁所。”不料被南隆桂喝了回去,並告訴車上的人一律到裏面解手。衆目睽睽之下,奚衛東很不好意思地退了回來,他一上車就伏在座位前面的靠背上,頭埋在手腕裏,有幾人瞟了奚衛東一眼,也顯得心事重重。南隆桂對幹部心中的牴觸情緒並不清楚,但氣氛的沉悶他還是有所察覺。他也想調節一下氣氛,可說什麼好呢?他來自部隊,對地方官話、套話、奉承話和痞話,雖也略知一二,可作爲自己是領頭人,又不敢輕易造次,套話不熟悉,痞話說不出口,官話不會講,奉承話更外行。腦子裏醞釀了半天,想試着說句笑話逗逗樂,如“聽說女子監獄裏關的女犯人都很漂亮,那可是糖衣炮彈啦!”就這樣一句極平常的話,他憋在肚子裏好久,就是說不出口,幾次轉過身來,甚至還清了清嗓子,結果還是咽回去了,氣氛就顯得更加尷尬、凝重。
監察局長辦完手續上了車,告訴司機車靠右拐,直接開往女子監獄訓教禮堂。這時,監獄領導早就在禮堂門前迎接。局座們下車後,就被帶進訓教禮堂前面就座。這個所謂的禮堂,實際上就是犯人喫飯和平時訓教的食堂兼會場。他們剛落坐,就聽到一陣急促的口哨聲,緊接着“嗵嗵嗵”一陣亂糟糟跑步聲,把食堂的地都震動了。沒過多久,一羣身着黃色囚裝的女犯人,忽裏嘩啦進入了禮堂,一個接一個規規矩矩地站成十幾行。帶隊的女警官將隊伍整理完畢,便向監獄長報告人數,然後,轉身對着犯人隊伍,大喝一聲“坐下”的口令,“嘩嘩——!”女犯人像部隊戰士一樣,非常聽話地席地而坐,整齊化一,鴉雀無聲。隨着她們集體坐下的一股氣浪,一陣剌鼻的香風向前面“主席臺”這邊漫了過來,經歷了一整天折騰的局座們,原本疲憊不堪,一下子被這股香風薰得精神起來。他們睜大眼睛,象外面高牆崗樓上的探照燈一樣,聚焦眼前這羣可愛女囚犯,說不清是心理的、生理的、還是物理的反映,甚是奇妙,好象他們參觀一天未能喝一滴水而喉幹舌渴時,突然發現一泓清泉湧現在眼前一樣,那狀態真叫人咂舌。這是一羣多麼漂亮的女人,儘管她們穿着青一色囚衣,但她們暴露在頸部以上的容顏,卻仍舊是那樣地令人心動,那臉上,雖不泛驚疑、張惶和憂怨乃至憤怒之色,然而,青春的活力,燎人的風情,總也無法掩飾地閃爍在她們的眉際與眼神間,生髮出格外誘人的引力。瞠目結舌的局座們,甜美而貪婪地欣賞着眼前的羣豔呈芳,根本不認爲什麼糖衣裹着的炮彈,並流露出一種同情、愛憐的複雜眼神,嗬!這一羣女孩子多麼可愛唷!
曾幾何時,這幫女囚原也是飄然於高檔舞廳,出自豪感誘人場所的靚麗美眉哩!如今雖身陷囹圄,她們天性的昧力仍不可抗拒。訓教會堂雖然是平地,那幫正直高貴的人物,分兩行就坐在高高的凳子上,這羣低賤齷齪的女犯人席地而坐,主席臺居高臨下,女囚對他們每個人的臉孔更是看得真真兒的。
這時,坐在主席臺正中的監獄長站起來,先是和顏悅色地左右晃了晃腦袋,禮貌地給地方官員們打了個招呼,一回頭,突然臉一沉,瞪着一雙大眼睛,態度十分嚴厲地對着女囚們大聲說道:“坐好啦!今天——!隨文縣組織局以上領導幹部,來我們這裏進行黨風廉政建設教育,我代表全體幹警和工作人員表示熱烈的歡迎!”
監獄長話音一落,參觀團掌聲暴起,女犯人也跟着瀝瀝拉拉拍了幾下手掌。“報告——!”掌聲還沒完全停下來,忽聽到坐在下面的女犯人隊伍裏一個女囚舉起右手,一邊大聲喊報告,一邊站起來。她雖說身穿囚服。但面部仍顯得很清秀、漂亮,只是毫無一點羞澀感,眉目間那對富有挑釁性的神情,象一道帶膠汁的電光,一旦射向你就有粘上的可能。她如瞅上你一眼,立馬會叫你驟然不安、渾身燥動、精神惶恐和倍感驚異。她急不可待地站起來,像有什麼要緊話說。一個女管教走了過去,厲聲問:“你要幹啥?坐下!”這個女囚偏不坐下去,她煞有介事地指着上面一個幹部說:“坐在上面第一排,從左至右的第三個人,我認識,他姓奚。”女管教說:“認識又咋的?還不快坐下!”女囚執拗地堅持,大聲說:“我偏不!我要揭發他,他是個狗官,兩年前,他就是我的情夫哩!”“哈哈……。”女犯人聽到她們的同伴這麼一說,都放聲大笑起來。那女囚繼續說:“他說他用六萬塊錢一年包我,其實,他一分錢也沒給過我,每次買單都是那個魚泡眼,他是個騙子,騙子——!”“騙子!騙子——!”女犯們一齊指向奚衛東,並幫她們的同伴吶喊助威,秩序一時很糟糕。監獄長既感到突然,又束手無策,局座們也交頭接耳,都把目光投向奚衛東。不料女犯人中又站起來一人,指着臺上叫道:“前面第七個也是,他沒有資格坐在那兒上,他和我睡過覺,不!按他那文謅謅的話說,叫做同牀共枕,他既然和我同牀共枕,那他就該和我坐在一起。”“哈哈……。”又是一陣鬨堂大笑,女犯人中有人叫道:“隔一個抓一個,準他媽沒錯,哈哈……。”又一個女囚站起來指着前面,叫起來:“對!隔一個抓一個,第九個也是,他還啃過我的……。”
“住口——!都給我坐下!簡直胡鬧”監獄長一聲怒吼,他終於發火了,全場立以安靜下來。那幾個站起來揭發的女犯人邊嘀咕,邊坐下怨聲道:“你吼啥呀吼!他就是不應該坐在臺上嘛!沒一個好東西。”又是一陣嘻笑。監獄長看了一眼剛纔被女犯人揭發的那幾個人,又看了一眼南隆桂,場面顯得很尷尬。南隆桂立即站起來對監獄長說:“監獄領導,今天我在這裏表個態,剛纔她們揭發的如果屬實,我們一定一查到底,決不姑息遷就,不管涉及到誰,也一定給她們一個交待。”他坐下來又與監獄長輕聲交談了幾句,監獄長點點頭,表示贊同,接着馬上離席走到前面,對那位女管教耳語了一陣,就回到座位上,會議按議程進行恐怕難了,上下都有在唧唧喳喳議論着。臺下女管教走到剛纔那幾個女犯人面前,和她們邊聊着邊順着手勢對臺上指指點點,有幾個局級幹部面紅耳赤的低下了頭,心裏暗暗叫苦,盼望這個倒黴的局面快點結束。
剛纔被幾個女犯人指認的奚衛東和兩個局長,此時簡直無地自容,自慚形穢,臉如豬肝色。劣跡的暴露,無異於當衆抽了他們幾個耳光,覺得比底下的女犯人還要醜,還要難堪,恨不得把地砸個窟窿鑽下去。除了勾着頭,就是側着眼惡狠狠地瞪着南書記,恨不能把他給生吞活噬了。緊緊地捏着拳頭,只差點兒沒衝過去揍他一頓。他組織這種無聊的活動,讓他們丟人顯醜,既使組織上不追究,以後又如何做人咯?會場也陷入困境,看來按原定程序繼續下去,已經是不可能了。監獄長也覺得騎虎難下,他側過頭與南書記小聲商量幾句後,站起來對臺下大聲說:“今天的會暫時到這裏,小劉(既那個女管教)帶回吧!”“是!”小劉站起來,立正向監獄長行了個禮,轉身對女犯們“起立!”,然後帶着她們離開會場。這些女犯人邊往外走邊議論——
“冠冕堂皇,男盜女娼,嘻嘻!”
“他們以爲自己是甚麼東西,哼!和本姑奶奶一樣,臭狗屎一堆。”
“還不如咱呢!最起碼咱不貪啦!”
“他們能坐在主席臺,老孃我也有資格坐主席臺。”
“就該和俺平起平坐,剛纔就該脫件囚衣給他們披上。”
“一幫僞君了,還要咱去尊重他,我呸!甚麼東西!哈哈……。”
“不要講話!”女管教大聲訓斥。
這是西北地區的一箇中等規模的女子監獄,所關押的犯人來自各個地方,隨文的女犯一般都關押在這裏。這是一羣頭腦很不簡單的娘子軍,其中,有的也算得上是女中高手,黃色巾幗英雄。人們總是不願意相信,世間的美醜並無絕對可言,這些女犯人中不乏超羣才女,卓越能人,若得遇其時,誰能說就沒有傑出人物呢?反過來說那些幸運的名人女秀,若不得其時,窮困潦倒或被逼無奈,誰敢說她們就那麼尊貴,那麼高不可攀?就如目睹的臺上臺下,難道不可以說,轉舜即有換位的可能?今爲坐上賓,明爲階下囚的事不比比皆是麼!她們之中有專門從事組織賣淫嫖娼的、有聚衆賭博抽頭的、有販賣毒品和吸毒成性的、還有拐賣婦女、偷扒搶竊的、好逸惡勞傍大官大款騙錢的等等。她們害了自己,更將一批黨政領導幹部拖下了水。大凡貪官,背後都有一隻纖纖嫩手在幫他們收錢,始於錢而終於色的落馬官員們,面對法律的鏡頭懺悔時,對此毫不隱諱。儘管嬌娘靚女們的初衷並不想害誰或拉誰下水,只是從自身的利益出發,誰都想生活得好一點,僅此而已。一如朝貢的牡丹與寂寞的野草,均爲一秋之客,同沐陽光雨露,生活在社會的底層與風光在上流社會的都是人哪!不可否認,她們在改革開放中,在這個泥沙俱下,魚龍混雜的社會環境中扮演了最危險的角色,她們是拿自己的青春參與社會的競爭。由於她們的存在,加劇了這個社會複雜化,國家耗費了大量人力財力,試圖堵這個永遠也無法堵住的黑洞,至今卻愈演愈烈。另一方面,也正是由於她們的存在使社會生活豐富多彩。她們對社會的作用極富鮮明的兩重性,既是推動人類社會發展的偉大動力,同時,又是弄得這個社會不得安寧的紅顏禍水。但她們實不必對這個社會負責,因爲,製造黑洞的並不是她們,度其初衷,無非是想通過走捷徑搞富自已,這是一切人的共性和本能。在她們看來,有錢有勢的炒地皮,難道說她們就不可以把自己作爲一種資源——炒肚皮?而且,她們的所作所爲既不破壞生態環境,也不危及國有資產,只不過是利用自身有限的青春,爲後半輩子的生活打點基礎而已。處於順境中的人,冠冕堂皇把手伸向她們,絕大多數安然無恙,而處於逆境中的她們,只有做賊似的用自己的青春做抵押,雖不可是天徑地義,但其性質絕不會比前者嚴重多少,然而,不少人難逃厄運。
回家的路上,南隆桂只說了八個字,他說:“人不自愛,無所不爲”。他認爲,這次活動是成功的,不僅教育了幹部,而且還揭露了幾個腐敗分子。這在隨文的黨風廉政建設中也是絕無僅有的,既是李衛也未必會有這種才幹和膽略。當他接到女子監獄送來揭發奚衛東等幾名幹部,違法亂紀的舉報材料後,立即寫了一個綜合材料上報縣委,並提出了對奚衛東等幾名局級幹部的處理意見。縣委書記看到這個材料後感到十分震驚,一是這種黨風廉政教育的作法,別說他當縣委書記以來從未見過,就是在黨的歷史上也從沒有出現過呀!二是涉及面這樣大,僅僅一二十名局級幹部中,有問題就三四個,還是女犯人當場揭露指認的,這也太離譜了吧!三是這一情況一旦在社會上傳開,黨政幹部的形象,黨政機關的威信,在人民羣衆的影響可就不堪設想啊!他的頭皮發炸了,急急忙忙在南隆桂的報告上端批了一行字,“請常委們傳閱,此事不可張揚。”
然而,這件事還在縣委書記接到南的報告前,就已經在全縣傳開了,隨着事態的發展,社會上早已沸沸揚揚。黨政幹部更是風聲鶴唳,從這以後,隨文本來不多的幾家按摩院、髮廊已經冷落蕭條,不久都關門了。更有甚者,這一黑色風暴已經波及到了周邊幾個縣市,幹部們別說再到休閒娛樂場所瀟灑,哪怕路過那些地方,一想起女子監獄的事,那腿杆子都發軟。一些企業的大款們想拉關係請客,機關幹部最多出去喝杯酒便告退。幾乎所有的娛樂場所都關閉了,銀行前,成羣結隊的小姐們,夾着一個個精美的坤包,排着長長的隊,取出她們用自己的身體和青春換來的存款,準備轉戰他鄉,或遠走高飛。據一家支行統計,僅一個禮拜時間,銀行存款銳減千萬元。與此同時,公安部門還破獲了一宗離奇卻也並非荒唐的大案。一個自稱是三陪小姐的,藉機勒索,她同時向幾十名黨政領導幹部發出威脅信件,說這些人與她有肉體關係,要求他們將款子匯入她指定的銀行賬戶,否則便要告發。其中,確有其事者便照此辦理,那個詐騙犯竟然在一個多月內收到各級幹部的匯款達二十餘萬元。公安部門根據被屈者的報案,一舉破了這起令人啼笑皆非的大案。
“改革開放誰能保住不會出一點小情況?像這種作法勢必傷害一大批幹部。我的意思不是不要處理,但必須講政策,不能搞擴大化,以至人人自危。老南提到的這些人都把他‘雙規’起來?那我們隨文就真的出名了。我的意見抓重點,那個甚麼奚衛東看來應該是個重點。”
縣常委擴大會上老資格的常務副縣長如是說。
“隆桂呀!以後這種做法還是先報告一下好,搞新鮮經驗也要避免背動嘛!把幹部帶到女囚犯面前讓她們指認,那我們這個幹部隊伍又成了什麼樣子?在羣衆中又是個什麼形象?”縣委書記不太樂意地說。
“我不贊成這種搞法,把幹部拉到監獄去接受教育……。”
“甚麼接受教育!簡直就是要犯人指證我們,荒唐!”
擴大會上,到會的人員見當權派們都不同意南的做法,於是,出現一邊倒的形勢。有的還把這當做笑話,有的諷刺挖苦,還有的意見更尖銳,說他是爲了圖表現撈政治資本等等。
南隆桂也想爲自己辯護,一看絕大多數人都持反對意見,自己處在完全孤立的地位,儘管心裏窩着一肚子火,也只好作罷,不服氣地低着頭使勁抽菸。末了,他帶情緒地對縣委書記說:“那奚衛東也不必處理了?”
“誰說不處理了?剛纔不是說得清清楚楚嗎?先寫個報告來,我批了以後你再往市紀委報。以後要記得這些規矩,這是必不可少的程序,知道嗎?”縣委書記將手裏的筆倒拿着,筆頭一邊往桌子上輕輕敲着,一邊斜着眼睛對南隆桂說:“紀——委!紀委是縣委領導下的紀委,既便是公檢法要動縣裏黨員領導幹部,首先要報告縣紀委,紀委要及時報告縣委。這是規矩,要不然設縣委、紀委幹啥?領導幹部犯事讓公檢法直接去抓得啦!那行嗎?還把局一級幹部帶到監獄讓犯人指認,你這——,嗯——!”南隆桂雖然心裏不服氣,一臉漲得通紅,但還是不得不微微點頭表示認可和服從。
奚衛東“雙規”後,交待了不少問題,也牽涉到一批幹部,其中就有全縣著名的企業家蔣炳文。南隆桂這下以爲抓到了一條大魚,他把重點放在對蔣炳文的突破上。爲了吸取上次不請示報告的教訓,這次他認認真真地向縣委寫了個《關於蔣炳文嚴重違法亂紀的報告》,並親自將這份報告交到了縣委書記手中。誰知縣委書記看後“吭哧”一笑,心裏在說“你這傢伙是在找死哪!”南隆桂不知所以,忙問:“這事您看——!”縣委書記說:“行啦!材料放在我這兒,你先回去吧!”
縣委書記將材料遞給那位老資格的常務副縣長麥柘,說:“看吧!又是南瘋子搞的。”他看了一眼標題就把材料往桌子上一甩,罵道:“這小子簡直是條瘋狗,到處咬人,連一個企業幹部也不放過,他媽的,免了他!”縣委書記冷冷地說:“他幹紀委書記這行還沒摸着風吶!時刻舉着根棒子這裏打到那裏出,看來——不下掉他也不行了。”
半個月以後,縣委一名分管組織人事的副書記找他南隆桂談話,並遞給他一份市紀委關於免去其隨文縣紀檢書記的任免通知文件,剛上任不到半年,三把火才燒了一把,工作熱情正高的南隆桂,看了這份文件,簡直如同晴天霹靂,只覺得眼冒金星,熱血衝向頭頂,當場昏了過去。這位副書記趕緊叫人將他送往醫院。
南隆桂住院期間,縣領導沒有一個來看望他。他的夫人對丈夫出事的前前後後瞭如指掌,也是一個出了名的“破落戶”。她硬是咽不下這口氣,一定要爲丈夫申冤。於是,見人便說黑色風暴是偉大的創舉,隨文縣委、政府沒好人等等。先是整個醫院上上下下無人不知,然後弄得整個城關也無人不曉。除了局以上幹部和他們的家屬說他南隆桂活該,並沿襲縣委書記的說法,給他加了個“南瘋子”的綽號。但在老百姓當中,南隆桂卻成了一個頂尖的反腐敗英雄。
陳婕說完這些,又把她知道的玉芳並不是患癌症,蔣、奚二人如何勾結,欺瞞她父母,直到與她結婚,等等和盤托出。玉芳聽了,如夢初醒,更令玉芳震顫的是陳婕最後幾句話。
陳婕說:“奚衛東在‘雙規’的時候交待說,蔣炳文強佔人妻,說你是有夫之婦,你本來在楚雲市有一個姓朝的男人,看來就是那個朝總了。說他還在你生病其間給你匯來一大筆款子。這是蔣炳文親口對奚衛東說的。”
玉芳聽到這裏,無異於晴天霹靂,她痛苦不已,只覺得一陣心悶,雙手緊緊抱着腦袋,一頭秀髮被她抓得稀亂,她好悔好恨。她第一次口出髒言,罵自己是“渾蛋!”是“怕死鬼!一聽說患了癌症就絕望了,腦袋裏像灌了鉛,成天混混噩噩,隨人擺佈。如果自己稍許清醒一點,把生死看得淡一點,何至於造成今天這樣的惡果。”她痛苦到了極點,她是從不願意在別人面前示弱示軟的,這次在陳婕面前她失聲痛哭了,並且向陳婕訴說事情的全過程。
玉芳更加沉默了。她愛恨交加,重重心事。她恨自己、恨隨文、恨這個令她生厭的環境,更恨人面獸心,然而又與他朝夕相處的騙子丈夫;她好想念楚雲,好想念深圳,好想念那位巍然正氣的朝旭。雖然那些天並不知道是蔣從中作崇,母親一個勁兒地挖苦,嘲笑她曾無限崇拜過的朝旭,但她絕對相信自己的眼光,也從未說過朝旭半個“不”字。而且對母親的態度不屑一顧。她的心中,既便朝旭不來半個字,不寄一分錢,他都總是對的,他仍然是任何男人不可比擬的偉丈夫。當陳婕對她述說真相後,更勾起她對朝旭的無限思念,靈魂深處她和朝旭貼得更緊了。
玉芳覺得好對不起朝旭,自電報發出到現在,一年多時間,她沒向朝旭回應一句話,哪怕是一封感謝他的信也沒有,咋辦?把真實情況告訴他?不行!我這樣的結果,朝旭是最不願意知道的,他把我當成親妹子看待,而我,卻是如此的無情無義,如此的不爭氣。
她感到從來沒有的惆悵與痛苦。從那以後,玉芳與蔣炳文分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