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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四四 大風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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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

皇帝的話音剛落,陳詢忽然道:“啓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不等皇帝拒絕,他緊跟着道:“今日,京師四品以上大臣齊聚含元殿,商議的又是皇朝大事,已經跟大朝會無異。

“但所有該到的人都到了,卻還有一個人沒有出現!陛下行光明正大之事,替上天掌控天下命脈,當此之際,怎能刻意迴避重要臣子?”

每逢初一、十五的大朝會,京師五品以上官員都要到含元殿。

皇帝淡淡哦了一聲,“宰相所言,是說唐郡王?”

陳詢硬着頭皮道:“正是!”

皇帝輕笑道:“這不是朝會,所以唐郡王不必來。”

他的話並不重,但不可忤逆之意,卻是再清晰不過。

潛臺詞分外明顯:朕說要誰來,誰就必須來,朕說誰不必來,誰就一定不必來。這就像從今往後,朕的旨意,將不必有審覈這道門檻,不會被門下省駁回,朕說什麼,無論宰相還是六部,都必須執行,也只能執行!

陳詢面色蒼白,汗出如漿。

他這句話,是危難之際的最後掙扎。

但皇帝的態度讓他明白,他的掙扎毫無異議。

再清楚不過的看到陳詢的臉色,坐在御案後如虎踞龍盤的宋治,眼底掠過一抹志得意滿之色。

他已經反覆確認過,趙北望夫婦與趙氏高手,不是在雁門關就是在晉陽,沒一個有向燕平移動的跡象,趙氏幾個關鍵大宅,也不曾有任何異動。

燕平城裏的趙氏重要人物就兩個,趙玄極與趙寧。

前者已經沒了修爲,這幾個月一直纏綿病榻,連出院子都很少;後者這些時日以來,更是本本分分安安穩穩,對朝政不發一言,對風雲視若不見。

今日,趙寧還帶着一個小姑娘——雖然這個小姑娘不是普通人,在大街上到處喫喫喝喝,全神貫注投入其中,兩耳不聞窗外事。

哦,中間他還教訓了幾個地痞——可這能算是什麼事?值得稍微注意那麼一丁點兒嗎?

眼下是什麼時候?世家羣體反抗皇權的最後時刻!今日是什麼日子?皇權徹底壓服世家整體的日子!

而趙寧呢?

之前跟世家幾乎沒有來往,與魏氏的書信往來也已斷絕,今日在街上看到了敬新磨,卻像是沒看到一樣,依然只顧着帶那個小姑娘滿足口腹之慾!

但凡趙寧跟世家有所合謀,但凡趙寧有跟他對決的心思,就不至於在這種緊要關頭,這般置身事外、隔岸觀火!

要知道,這可是世家最後的機會了!

就算趙寧之前的所作所爲,包括毫不留戀放棄天下至銳之師——鄆州軍的兵權,進入燕平城做個閒郡王,到了朝堂一直扮演雕像,是韜光養晦迷惑旁人,那他總該還是有所圖謀吧?

現在,有實力的世家亡也要亡了,趙寧還在閒逛喫喝。

難道他覺得這些世家都沒了之後,僅靠趙氏——就算加上楊氏,能夠抗衡整個皇朝?

那可是太好笑了。

從國戰開始,趙寧就一直是宋治眼中揮之不去的一根堅固釘子、一顆刺目太陽,是在他看來內部最大的威脅,他從未放鬆過對方趙寧的密切關注與監視。

也不曾有片刻忘了戒備對方。

對方的任何一點異常舉動,就會讓他神經緊繃,琢磨良久。

在徹底壓服世家這件事上,宋治曾今想象中的最大對手,就是趙寧。

他想了無數種方法,應對趙寧的各種舉措,爲此殫精竭慮嘔

心瀝血不下於國戰時期,爲此輾轉反側徹夜無眠不弱於面對元木真。

例如在國戰結束後,爲防趙寧擁兵自重,不肯放棄鄆州軍的兵權,他先是讓河東軍以監視北胡大軍的名義,一部快速進駐雁門關一部迴歸晉陽,而後調集精銳以合圍之勢,駐守大小城池,鐵湧般圍住鄆州軍的駐紮之地。

他做足了一旦有變,就以精銳穩住陣腳,固守周邊各個州縣,而後百萬大軍合圍,等到抗住對方的攻勢,在對方糧食喫完之後,一舉滅之的準備。

那時候各軍之中軍糧都不多,河北州縣也沒糧食,這種策略最好實現,而且必然成功。

例如趙寧回到燕平後,爲防對方勾結世家高手,在合適的時候,陡然進逼皇城,以探望趙七月的機會發動宮變,他嚴格界定了趙氏可以進宮探望趙七月的日子,且大內一直有不少王極境坐鎮。

直到他認爲他能反制趙寧的任何舉動了,他才睡了一個好覺。

讓他始料未及的是,自從鄆州軍攻破北胡黃河防線,趙寧就盡數斂去了光芒,無論他要對方怎麼做,對方都毫不遲疑的執行。

在今日之前,宋治還是沒有放鬆對趙寧的嚴防。

但在此時此刻,宋治都情不自禁去想,自己是不是錯怪趙寧了?

回想趙寧在乾符六年秋獵出仕後的所作所爲,宋治怎麼都挑不出半點毛病。哪怕是年少輕狂,衝動之下打了孔嚴華,也心甘情願做了五年閒人。

國戰時期,他要趙寧離開晉陽,去鄆州那個最危險的地方坐鎮,對方也沒有絲毫猶豫,且一去就敢於拼命,拯救了國戰大局。

後面一場場血戰,趙寧用行動捍衛了大齊疆土,孝文山一役,幾乎事敗身死。

在任何時候,對他的命令,趙寧都是堅定不移執行的。

再想想趙氏,上到鎮國公趙玄極,下到普通趙氏族人,絕大部分都是品性剛正,對他無有不尊,對他的命令無有不從。

要是這麼來看,國戰之後趙寧回到燕平,做個本分的閒王,就是再正常不過的選擇。

對方已經立下足夠大的軍功,有了足夠高的地位,享受的聖眷無人能及,這一生足夠輝煌足夠閃耀足夠有意義,到了人臣的極致,不必再有任何多餘想法。

這些,足夠趙寧忠君事主,安於富貴享受人生之樂。

之前宋治還懷疑趙寧居心叵測,現在,到了這含元殿上,哪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宋治也無法把趙寧跟那些逆臣賊子般的世家之人對等起來。

“或許,朕應該正視趙寧與趙氏的忠心......”

想起趙寧初到鄆州時,在國家陷入空前危機,於明知不可爲的情況,白袍白甲一馬當先,帶領一羣雜兵出戰博爾術先鋒精銳的事,宋治回味到了當日的感動。

他現在也很感動。

趙寧的所作所爲,讓他不得不感動。

不只是趙寧。

當年被元木真以天人境的無上修爲逼迫,宋治只能靠着傳國玉璽倉皇出逃,身處荒野時,爲了重整中原軍心民心,趙七月義無反顧甘願回汴梁主持大局,也曾讓宋治感動不已。

這些感動真實發生過,並非虛假。

趙氏的人都是這般的品性端正,都是這樣的慷慨義士?

宋治繼續想:“如果趙氏能夠安靜接受廢后之事,又能以自身爲表率配合朕收回藩鎮權柄,期間沒有任何不當之舉,那朕讓趙氏繼續參與鎮守雁門關,給他們的子孫一條富貴之路,讓他們名垂青史享譽後世,又有何不可呢?”

是的,沒有什麼不可。

今日之後,有實力有歹心的世家都會覆滅,世家將不再具備對皇權的威脅,那麼一個實力有所下降,並且不獨佔雁門關兵權的趙氏,他有什麼容不下的?

他可是皇帝,是極致皇權的擁有者,是天下唯一的主子。

他有這個胸懷,亦有這個實力!

給皇朝留下一個家風純正的將門,讓邊關有一股忠君報國、戰力強悍的骨幹精銳,對大齊的江山穩固對宋氏的萬世基業,都是有益無害。

念及於此,宋治眼中有了由衷的笑意,彷彿看到了大齊的光明未來。

以上這個想法,至少在此時此刻,宋治是發自真心的。

這代表着,宋治對趙寧乃至整個趙氏,都放下了大部分戒備。

他揮了揮手,對敬新磨道:“將朕對待事涉隴右之亂各個世家的處置旨意,告知於天下!”

敬新磨躬身應諾,而後拿起聖旨展開,站在地臺上面對着滿殿神色各異、心思不同的大臣,開始莊嚴的誦唸。

這一刻,他公鴨般的嗓音竟然顯得洪亮無比: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

唐郡王府。

黃遠岱話說完,周鞅並未表示贊同,而是試探着問道:“皇帝一定會對趙氏、楊氏趕盡殺絕?有沒有第二個可能?”

黃遠岱瞥了他一眼:“什麼可能?”

周鞅不無希翼的道:“皇帝的所作所爲,是爲了極致皇權不假,可他也需要江山穩固,需要精兵強將抵擋北胡、橫掃外敵。

“今日平定了世家,世家對皇權將再無威脅之力,皇帝會不會留下趙氏、楊氏,讓我們繼續駐守邊關,爲保全宋氏基業奮戰?

“殿下,這並非完全不可能啊!畢竟趙氏、楊氏只有功勞,可從來沒有過錯,就事論事,對天下蒼生是一片赤子之心!

“皇帝有什麼必要,一定要滅亡我們?”

面對周鞅隱含迫切、期待認同的目光,趙寧不置可否。

黃遠岱則是冷笑出聲:“老周,你幾十年的飯,是不是都喫到豬身上去了,三歲小孩都不會有你這麼簡單的想法。”

周鞅對他怒目而視:“怎麼不可能?”

黃遠岱冷冷道:“你可別忘了,皇帝早就許諾過殿下王爵之位,可事後卻反悔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君王無情,反覆無常!

“況且,就算陛下願意留下趙氏,趙玉潔那叛女難道容得下趙氏?以皇帝對趙玉潔的寵信,若是兩者水火不容,他難道還會選擇支持趙氏?”

周鞅怔了怔,說不出話來。

黃遠岱忽地陰測測的笑了一聲,眼簾暗沉,目光陰邪,頗有幾分魏無羨的神韻:“要是‘二聖臨朝’成爲現實,無人制衡趙玉潔,往後這天下到底是誰做主,恐怕還真不好說。

“到了那時,趙氏再是忠誠也會被安上造反的罪行,當作造反之家給滅族,豈有半點兒倖免之理?”

周鞅神色灰敗,良久無言。

趙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這一天都在外面陪着紅蔻喫香的喝辣的,味覺早就被各種刺激性滋味給弄得不堪重負,這時候喝一口清茶格外香醇。

黃遠岱等了片刻,見周鞅沒有說話的意思,不無戲謔道:“怎麼,老周,無話可說了?”

周鞅神色蕭索的長嘆一聲,繼而面色一正,目光變得空前堅定,向趙寧拱手道:“形勢已是不可控制,事情業已別無選擇。

“殿下,下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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