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文也以隨從的身份住進了鴻臚寺行館。他見黎天恆回來,忙遣散他人,掩上門便道:“爺,事情可還順利?”
黎天恆點頭道:“我細細觀察過皇上,他應該信了我所說的話。不過肯定會派人詳查,你傳下話去,讓那些人仔細應對。”
“小的已經吩咐了,請爺放心。”李子文微微有些遲疑,“只是,懷恩公公知道爺以前與內務府做過生意,小的擔心他會將爺以前偷偷來京城之事說與皇上聽。”
黎天恆眉頭挑了一下:“他不會。我們之所以與內務府做生意,還是他在其中牽線搭橋,他說出來就不怕引火燒身?我有短處捏在他的手中,他同樣也有短處捏在我手中。對了,你可收到福伯送來的消息?太太這幾日過的還好?”
李子文忙將手中一張一指寬窄的紙條遞到黎天恆手中,“這是爺回來的前一刻小的收到的。”
黎天恆匆匆掃過那張紙條,凝眉道:“太太到底還是知道了,算了,現在也是時候讓她知道了。”只是心中有些隱隱的擔心,他沒有一開始將此事說與她聽,就是知道她只想過那種平平淡淡的日子,他卻一手將她推向了和親公主的位置,他怕她接受不了。
朱祐樘的目光從手中的書上轉到了懷恩的臉上,語氣不免驚訝。
懷恩低下頭去:“不過一年之前已經被休回家中。奴才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回來稟明皇上,請皇上示下。”
朱祐樘擺了擺手:“既然這樣,就從預備的幾位姑娘中挑選一位吧。”
“皇上,奴才認爲與其在幾位姑娘中選一位,倒不如就將這位蘭姑娘嫁到安南去,僅憑她精通醫術這一點,她就是最合適的。”懷恩緊走幾步,“越王是番邦蠻夷,那裏民風開,想來他對蘭姑娘成過親之事也不會介意。據奴纔派出的東廠探子回來稟報,越王確實是聽了巷頭巷尾傳誦蘭姑娘醫術的童謠纔要求娶蘭姑孃的,既是如此,皇上何不成全他?”
直到懷恩說出蘭採薇下堂婦的身份,朱祐樘才完全相信黎天恆真的是從未見過蘭採薇。他只與黎天恆見過兩次,一次是在朝堂上黎天恆接受冊封之時,一次便是今日,只這兩次,他就看出黎天恆絕不是懷恩所說的不懂禮數的番邦蠻夷。這樣一個人,他要是知道那蘭家姑娘是下堂婦的身份,是絕不會開口求要的,哪怕她醫術再高!
懷恩說的對,這婚事是他自己先要求的,而那蘭家姑娘又是其中最合適嫁去安南的,那何不成全他?
“你明日帶着幾個嬤嬤去蘭家吧,先教教她宮中的規矩,再安排她進宮見皇後。”
“奴才遵旨。”
懷恩二日帶着五個嬤嬤一對侍衛出現在蘭家之時,蘭志康很是詫異。
但還是依着禮數將懷恩請到前廳飲茶。懷恩與蘭志康以前就認識,到了前廳坐下,拱手道:“蘭大人,給您道喜了。”
蘭志康有些疑惑,“敢問懷恩公公,蘭某何來的喜事?”
懷恩抿了一口茶:“蘭大人馬上就要成爲越王的嶽丈,你說算不算天大的喜事?”
蘭志康呆了呆,“公公的意思是……”
懷恩笑着將事情說了一次,“這事皇上雖然還未正式下旨,但君無戲言,蘭大人就放心吧。”
蘭志康昨日見過蘭採薇之後,徑直就回了家中,一直在新建的書房內沒有出來,對於童謠之事一無所知。他初時聽了懷恩的話很是糊塗,但最後聽說皇上要將蘭採薇指婚給黎天恆時,他高興的不知如何是好。他昨日知道黎天恆的身份之後,就一直爲自己的女兒擔心,現在看到自己女兒有這樣的歸宿,他真的很開心。
但他也知道黎天恆以前與蘭採薇的關係是決不能讓人知道,便絲毫不敢表露出來。
對於蘭志康的反應,懷恩見慣不驚,笑道:“皇上讓我待了幾個嬤嬤來教蘭姑娘規矩,還請蘭大人騰出一間院子來……”
“那是,那是。公公請放心。”蘭志康笑道。
“對了,聽說蘭姑娘一直獨住,蘭大人還是趕緊將她接回來吧。”
送走懷恩之後,蘭志康安置好侍衛與嬤嬤,匆匆的將趙氏與蘭相業夫婦叫到一起,將賜婚之事毫無隱瞞的說了一次,趙氏幾人聽了黎天恆的真實身份,驚詫不已。好一陣,趙氏才道:“姑奶奶怎麼這般糊塗,完全不顧蘭家的安危……”
蘭志康的臉色沉了一下,蘭相業忙道:“娘,以前的事情千萬不能再提,妹妹有這樣的歸宿,我們應該高興纔是。”
趙氏張了張嘴,到底沒有說什麼。
馬車去古樹衚衕接蘭採薇。蘭採薇已經聽到了消息,是從福伯口中知道的。她如此順利的成了預備的和親公主,她先前所擔心的事情完全沒有生,她反而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車上,蘭相業嘆道:“妹妹,你從前有那麼多難處,怎麼從來不和家裏說?”
蘭採薇笑了笑,沒有說話。
蘭相業也沒有再說這個話題。
蘭採薇被拘在院中習了十日規矩,她總算是體會到了張蓮兒當初所受的苦楚。與張蓮兒不同的是,張蓮兒完全是爲了要規矩而去學規矩,而她則是爲了與自己心愛的人永遠在一起,所以雖然受的都是同樣的苦,可她心中卻是很高興地,看那幾個成天板着臉的嬤嬤也總是隨時帶笑,如此一來,那五個嬤嬤對她也有了好臉色。
想到此去安南,她就再不是張蓮兒的朋友,她心中總是澀澀的,又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似的悶的慌。
而冊封她爲公主的聖旨卻遲遲未下,她每日的喜悅中,慢慢的摻雜着不安。
八月初十,皇後派了一個叫做吳管事的宮人來接她入宮。雖然早有準備,但蘭採薇見到那個面帶笑容一臉福相的吳管事的目光如同x光線在她身上掃射時,她心跳還是不由自主的快了幾拍。
吳管事打量完,微微笑了笑:“蘭姑娘,皇後孃娘候着呢,走吧。”
“好。”蘭採薇站起身隨吳管事往外走,走到揹人處從手腕上捋下一對乳白的古玉鐲子,悄悄塞到吳管事手中,“採薇是迷糊的性子,請吳管事多多照拂。”
她身上帶的釵環都是經過仔細挑選的,不是太打眼,但都是值一二百兩的好物件,等的就是這樣時機好派上用場。
吳管事悄悄地看了一眼那對古玉鐲子,便收入了袖袋中,笑道:“皇後孃娘不喜人多嘴,姑娘一會行禮之後,輕易不要插話,等着皇後孃娘問就可以了。”
蘭採薇點頭記下,“多謝吳管事提點。”
吳管事只是笑笑,不再說話。蘭採薇暗道:二百兩銀子就買了一句話,這也太貴了。但轉念一想總比兩眼一抹黑的好,便又釋然了。
蘭家大門外,候着五輛金漆翹頭馬車。蘭採薇與吳管事各上了其中一輛。
下了車,蘭採薇隨着吳管事身後走,七彎八繞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聽吳管事說了一句:“蘭姑娘,坤寧宮到了。你在此候一下,我進去與皇後孃娘稟一聲。”
蘭採薇忙道:“有勞吳管事了。”
吳管事笑了笑,徑直走了。
金枝掃了一眼四周站的筆直的宮女,還有那穿梭往來卻不一言的太監,心中有些怯,小聲叫了聲:“姑娘……”自從蘭採薇回到蘭家習規矩後,下人已經全部改口叫她“姑娘”。
蘭採薇也有些緊張,畢竟要見的是那手中握着他人性命的皇後孃娘,一個不小心惹惱了她就有可能丟了性命。她還擔心,她怕自己不小心答錯話,皇上取消了指婚,那她與黎天恆以後就再無正大光明在一起的機會了……她伸出手撫了一下金枝的手,“別擔心。”
兩人站的腿有些酸了,吳管事纔出來:“娘娘剛纔正在澆花,這才久了些。蘭姑娘跟我來吧。”說着,吳管事便折身往回走。
蘭採薇笑了笑,趕緊跟上。
金枝也欲跟上,但門口一個宮女伸手攔了。蘭採薇聽見動靜,回頭看了看金枝,使了個眼色讓她就候在那裏。
隨吳管事穿過兩個院子,走了大概一刻鐘,蘭採薇遠遠看見一座涼亭中坐着一個衣着豔麗的女子,那女子身旁環繞着一圈人。吳管事輕輕的道:“皇後在亭中坐着,我們過去吧。”
走到亭外,吳管事沒有停,直接就領着蘭採薇進去了。
“娘娘,蘭家姑娘來了。”
吳皇後微微抬了抬眼瞼,將目光停留在蘭採薇的身上。
蘭採薇趕緊依照所學的禮儀雙膝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小女見過皇後孃娘。”
“起來吧。”吳皇後聲音很軟,軟的都要滴出水來。
“謝娘娘。”蘭採薇再次叩,然後才極盡優雅的站起身來。她一進亭子就不敢亂看,趁起身的功夫,她偷偷地大量了吳皇後一眼,十七八歲的年紀,膚若凝脂如綢緞,精緻如畫的五官,無論是現代還是古代,都是一位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除了自家嫂子丁玉蘭,她就再沒有見過比她更漂亮的女子。但丁玉蘭又少了吳皇後的雍容華貴。
難怪弘治的後宮中只有吳皇後一人!
二卷 帶刺玫瑰始盛開(全本小說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