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有女芷夏
江上煙波淼淼,不多時,有清遠的笛聲傳來,那笛聲空靈婉轉,魂斷人腸。 天上地下,如泣悲音。
四海回過頭,手中紙傘輕轉之處,雨珠兒被成串的甩了出去,晶瑩透明,煞是好看。
水面上。
一葉扁舟。
那舟上男子的清麗容顏彷彿隔了千百萬年的孤寂。
隔着雨簾,隔着重重的雨幕。
也隔着這湖面泛起的江河煙霧。
四海聽到自己的嘴裏發出的輕的彷彿聽不見的聲音。
“師父……”
簡單的兩個字,卻彷彿已經是蒼海桑田,銘心刻骨。
舟上的男子,全身俱已被雨淋溼,在這春日之中,散發着微微的寒意。
他的笛聲已停了。
四海手中的傘不由自主的跌落在地,她看着那人,聲音顫抖且喜悅:“師……師父你,你回來了?”
陌玉微微一笑,他看着四海,輕聲道:“我回來了。 ”
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
簡單的四個字,卻能令人肝腸寸斷。
四周景物慢慢淡去,四海哭着醒了過來,睜開眼,卻剛好對上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
莫離胸前的衣物已經溼透了,他看着四海,眼睛黝黑:“你怎麼了?又被迷了眼睛麼?”
四海想起了自己被迷了眼睛流淚時告訴他的話,剛想要和他解釋時。 卻又猛然發現兩人此時地情景,不由的驚呼一聲,道:“你怎麼在這裏??”
莫離眨了眨眼睛,道:“我看你一直髮抖,怕你冷,就睡過來了。 我們兩個擠一擠,你就不會冷了。 ”
四海對此無話可說。 她慌忙直起身,掀開莫離蓋在兩人身上的莫離的衣衫。 道:“我不怕冷,我們還是分開睡吧。 ”說着,走到原先給莫離的草鋪上,又躺了下來。
乍一離開莫離溫暖的懷抱,四海立即結結實實的打了個哆嗦。
莫離自草鋪上坐起身,他地眼睛被火苗照得亮亮的:“爲什麼要分開?你不是冷麼?”
四海忙搖搖頭道:“不,不。 我不冷。 ”
莫離眼神困惑,看着四海道:“不冷?”
“恩。 ”四海翻個身背對着莫離,“不冷。 ”
莫離看看四海背對着自己被凍地微微發抖的身體,再看看自己手中的衣服,臉上的表情迷惘極了。
四海抱着臂在地上凍了一會兒後,忍不住悄悄回過頭向身後看了一眼。
莫離仍在那裏呆呆的坐着,二人的目光就撞在了一起。
四海愣了愣,卻也不好意思再轉過身去。 只好道:“呃……你怎麼不睡?”
莫離迷惑不解,反問道:“你不是也沒睡麼……”
他話音還未落,只聞得廟外混亂的雨聲中,響起一陣腳步雜亂之聲,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廟裏。
四海趕忙從草鋪上直起身。
來者是個妙齡少女,觀其形也不過十六七八。 正是如花一般的年紀,只見她全身衣衫盡溼,髮絲狼狽的粘在臉側,她被雨淋得發白的嘴脣微微哆嗦着,一張芙蓉面卻是出奇的清麗,天然去雕飾般的純淨,不染凡塵。
這少女慌慌張張衝進廟裏,她的一雙美麗水杏雙眸乍一看見四海與莫離,先是嚇了一跳,幾乎立即就要轉身離去。 卻又硬生生的忍住。 驚疑不定地低頭想了想後,彷彿下定了決心般毅然抬頭望向莫離。 向他顫聲哀求道:“公子……公子救命!公子救我!!”
莫離聞言看着這少女沒有反應。
四海卻忍不住驚呼一聲!
結合着今天這一路走來自己與莫離身後沒有斷過的奇怪動靜,一旁的四海看着這少女,卻覺得毛骨悚然起來。
荒郊野外,雨夜,破廟,躲雨的年輕男子遇到長相美麗的女子前來求救……
……
妖怪兩個字幾乎已經呼之慾出了。
四海看着那一身狼狽的美麗少女,臉色有點發白。
雖同樣身爲妖怪,但四海一向習慣把自己當“人”看。 非但沒有身爲妖怪地自覺性,且對妖怪,四海心裏還會覺得有些磣得慌的。
面前的少女很美,雖不是蒼央那種令人一看就驚爲天人的美豔絕輪,但卻也令人轉不開眼。
那少女見莫離坐着沒有吭聲,也沒有什麼其它的表情或反應,慌亂的又向廟外望了一眼,急急的就上前兩步,撲倒在莫離腳邊,扯着他衣袖,嘴脣輕啓,道:“公子我……我是這附近好人家的女兒,遭歹人追擊,望公子可憐容小女子在此躲避,大恩大德小女子沒齒難忘!”
莫離輕輕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眼睛不由自主的向四海望來。
四海白着臉看那少女,見陌玉望了過來,連忙一臉緊張的對他搖搖頭。
“可是,我不認識你,也不想幫你什麼。”莫離說完這句後,頓了頓又道,“你找別人吧,我幫不了你。 ”
那女子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淚珠兒搖搖欲墜,哀聲道:“公子……公子你如此狠心,眼看着芷夏遭歹人所害也無動於衷麼?”
原來這少女叫芷夏。
莫離奇怪地看着她,道:“你遭歹人所害於我何幹呢?你我又不認識,我也不理你,你走吧。 ”
四海聽到這裏怔了怔,不由的多看了莫離兩眼。
那少女一臉悽惶絕望地看着莫離。 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卻又彷彿從廟門外的大雨聲中聽到了什麼聲音似的,臉上陡然間變得毫無人色,她什麼也不及說就又跌跌撞撞的起身衝出廟門,快速的消失在了漆黑的雨夜裏。
門外灌進的冷風帶走了那少女殘留在廟內地最後一絲氣息,滾滾的雷聲中,好像除了雨打在屋頂地聲音。 和嘩啦嘩啦的聲音,也再無其它動靜。
四海怔了怔。 老實說,她從沒想過妖怪這麼好打發。
像她以前遇到過的妖怪裏,像百裏容,玖蘭,也包括身邊的這位鳳凰鳥,當然了,玖蘭和莫離也不能算是妖怪。 便最起碼,身爲百分之百純種妖怪的百裏容就很難纏。
說起來,也有好長時間沒有見過百裏容了。
四海看了看莫離,剛好也碰到莫離望過來的視線。
莫離看着四海,表情依舊純潔無害,只是眉梢眼角卻有一股飛揚的情緒:“她走了。 ”
就像是做了什麼自認爲了不起地事後等待誇獎的孩子。
四海笑了笑,道:“乾的好。 ”
門外小山着輕寒,巖上青苔。 點點行行。
第二天清晨,破舊的土地廟裏,四海面色嚴肅的坐在草鋪上,她的旁邊坐着莫離。 而兩人對面,卻蹲着一黃一白兩隻動物。
孫小柒哀傷的伏在一邊,喉嚨裏發出模糊不清但卻無比可憐的一聲:“喵……”彷彿她是某件事中最最無辜地受害者一般。 耷拉着耳朵。
茂茂一臉陰鬱的蹲在一旁,他尾巴尖兒上的毛禿了一塊。 這令他看上去有點可笑。
昨天晚上,他本來和孫小柒商量的好好的,趁着莫離和四海兩人睡着之際去把他們藏在行李裏的乾糧袋偷出來就逃走。 可是孫小柒太也沒有志氣了,大家都是長毛地,難道就她一個人怕雨淋嗎?這傢伙死活不肯走,就怕那雨再把她的毛淋溼一次!那孫小柒還一真念個不停,說是自己的毛一定要乾的纔好看,又跑到火堆邊上去烤火。 茂茂雖然一直理智的認爲他們應該先逃走,但孫小柒太可惡了。 她烤毛就烤毛吧。 卻還要擺出一臉幸福狀的樣子眯着眼唸經,害得他也忍不住到火邊去烤一烤自己淋溼了的毛。 結果毛烤乾了。 他卻也睡着了,然後夢裏一個翻身,尾巴落到火碳堆裏,燒着了一片,他當既痛得“嗷——”的一聲叫喚着醒過來,爪子一陣亂撲騰才滅了火,可這一番折騰也吵醒了正睡着的莫離和四海。 這下倒好,自己尾巴被燒事小,可第一次當賊就被抓了個正着,他茂茂身爲妖獸的尊嚴讓他覺得很丟臉。
都怪孫小柒!
茂茂邊想着邊悄悄抬起頭來,他先是瞧了瞧一邊地莫離,最後將目光鎖定在了四海身上,然後試着開口道:“事已至此汪!我們喫完了你們地東西汪!理應償還汪!!可汪汪大爺沒有錢!大爺給你們當回隨從抵帳汪汪汪汪!”
四海聽了茂茂的特殊語言後先是呆了呆,最後想了想,肯定地道:“聽不懂你說什麼。 ”
茂茂怒了,他一下子從地上躥了起來,一爪子指向四海的臉,道:“大爺頂天立地汪汪汪!大爺絕對不會偷你東西汪汪汪!大爺只是暫時借來充飢汪汪汪!!大爺從沒想過不還汪汪汪汪汪汪!”
四海看着茂茂毛茸茸的臉,遲疑的道:“你……是說你要給我當隨從來償還那麼被你們喫掉的東西?”
茂茂放下爪子,特牛氣的將頭撇向一邊,道:“大爺心情好汪汪汪!大爺喫你們的東西是你的榮幸汪汪汪!!”
這句四海算是聽懂了,她笑了笑,道:“不用還啦,本來也就沒什麼,喫了就喫了吧。 ”
誰知她話音還沒落,茂茂已經激動的將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紅着眼睛衝四海吠道:“你看不起大爺汪汪汪!!!大爺從不欠人情滴汪汪汪!別想拿這個和大爺套近乎汪汪汪!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