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澤低下頭,沉默許久,才啞着嗓子繼續道:“這個兇手,不同於以往的罪犯,如果他的犯罪目標在與“執行”二字,那隻要犯過罪的人,就都在他的執行列表之內。”
林澤抬頭直視着劉若天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其事的說:“師兄,你,或者我。我們或許都犯過罪,實質性的,或者是兼顧性的,例如見死不救,對苦難者視而不見,甚至還有更多!這世上的罪孽太多,法律無法兼顧所有!”
“你的意思是,秦城,也可能是處決名單上的一員麼?”
林澤搖搖頭,糾正道:“不,我只是說,我們在潛意識裏,一直在分析兇手。分析他的心理活動,分析他的下一步動作,然後我們根據自己的推斷往下走,可其實,我們卻是在按照兇手的推斷,在一步步的往下走!”
劉若天仔細琢磨着林澤的話,忽然感到背後一陣惡寒。
“我們在猜兇手的下一步動作,而兇手卻早已設計好了我們的下一步動作!通俗點來說,我們是棋子,他纔是操盤手,從始至終,我們連被動的資格都不曾有過!”
“是,兇手剛纔的那通電話點醒了我,我們的動作,其實一直都在他的操控之內,包括秦城。我覺得,他挾持秦城作爲人質,不僅是因爲撞上他了將計就計,而是另有目的。”
林澤感覺,一直擒着他脖子的那隻手,忽然徹底放開了。
而這隻手的主人,此刻正指着他的鼻子,一臉不屑。
“Loser!”他高傲的說。
林澤直至現在才意識到,原來這場貓捉老鼠的捉捕遊戲,警方纔是那隻東跑西竄的老鼠,而兇手,纔是那隻有着上帝視角的貓。
它指向哪,老鼠就毫不猶豫的跑向哪,連落入了貓的陷阱都不自知。
而現在,貓玩累了,想與老鼠玩一場遊戲,老鼠就不得不停下它奔跑的腳步,正面應戰!
時間邁着它永不停息的步伐,一分一秒的向前走着,送走了黑暗,迎來了光明,而光明散去後,接替它的,仍舊是無邊無盡的黑暗。
高原從昨天晚上秦城失聯以後開始,情緒就一直很狂躁,他數着分秒,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了凌晨倆點半,越等越急躁的他向劉若天提出了爬上高架的提議。
劉若天想了想,同意了他的提議,不過前提要求是要做好防護措施,遇事不能魯莽,否則後果自負。
“劉組放心,兇手只要敢來,我絕對手撕他!”高原拍拍胸脯保證道。
劉若天看着他自信滿滿的樣子,沒來由的嘆了口氣。
他從警快十年了,偵破的刑事案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什麼窮兇極惡的歹徒都見識過,什麼高智商的犯罪也都參與偵破過,也曾有過迷茫和恐懼的時候。
但像眼前這種,布控好天羅地網等待兇手“自投羅網”的情況,他還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自投羅網”的這個局,還是兇手指定好的,再加上這倆天與兇手交鋒,警方次次都落了下風,這讓一向自信的他,第一次品嚐到了惶惶不安的滋味。
劉若天不肯承認自己在怕,怕命案發生,怕同事出事,怕輸給對手。
但夾在他指間那根不斷抖動散落菸灰的煙,卻暴露了他的內心。
劉若天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心裏再次默數了一個三秒。
現在距離凌晨三點,還有八分鐘的時候,但工地內外,從監控畫面來看,一切還都保持着平靜,別說人,就連只蒼蠅都未曾從攝像頭前飛過。
但專案組成員很清楚,在這種平靜的表象下隱藏着的,是更加波濤洶湧的一場罪惡較量!
“叮。”
林澤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
林澤拿起手機,顯示手機正在接收一段視頻文件,而將這段視頻文件發給他的人,正是“秦城”。
“來了。”林澤沒發現,他說話的同時下意識的長吐了口氣,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那樣如釋重負。
終於來了,他與兇手的較量。
終於來了,光明與黑暗的較量。
終於來了,正義與邪惡的較量。
劉若天與裘冉,一左一右站在林澤身側,與他一同等待着視頻下載完畢。
“叮。”
又一聲提示聲過後,視頻下載完畢,林澤連忙按下播放鍵。
視頻內容,看的三人氣血翻湧。
首先,拍攝視頻的人先將鏡頭對準了一個空蕩蕩的房間,然後鏡頭一轉,一個大型煤氣罐進入視野,一隻手伸向開關,向右一擰,打開煤氣。
接下來,鏡頭對準了尚在昏睡中的秦城。
“他想幹什麼!”裘冉發出憤怒的尖叫聲。
林澤和劉若天雙雙凝緊眉頭,眼睛盯着不斷轉換着鏡頭的視頻,一眨不眨。
最後,視頻定格在了一扇帶有密碼鎖的防盜門上,同時,時長一分多鐘的視頻到此處播放完畢。
與此同時,林澤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一張十分欠揍的笑臉,開始在手機屏幕上閃爍不停。
這張照片,是林澤給秦城設置的來電顯示照。
林澤按下接聽鍵,緊抿着嘴脣,努力控制着自己激動的情緒,意圖等待對方先開口說話。
十幾秒鐘過去了,對方依舊沒有出聲,但林澤總能感覺到他在笑。
笑的肆無忌憚,自信十足。
林澤看了一眼時間,現在距離凌晨三點,還有五分鐘的時間。
緊迫的時間不容許林澤考慮太久,他先開口問對方:“秦城在哪?”
“在城區南山路接到衆志成城小區南5-201室。”對方乾脆利落的回答,聲音依舊是那道經過處理的渾厚男低音。
劉若天急忙撥通分局局長的電話,讓他趕快派警去這個地址救出秦城。
對方接着又說:“沒有密碼,那個門誰也打不開,如果硬要開,那隻有爆炸這一個可能性。”
林澤儘量使自己的情緒保持穩定,接着問:“怎麼樣才肯說出密碼。”
“很簡單,你陪我玩一個遊戲。”
“什麼遊戲?”林澤明知道現在發生的一切,包括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兇手的計算範圍之內,卻不得不順着他的套路往下走。
因爲對方的手裏的籌碼,是倆條人命。
但林澤真的不甘!
搶在對方開口之前,林澤忽然又加了一句:“在這之前,我有一個你必須回答的問題。”
對方沉默了幾秒,才說:“問。”
林澤在心裏組織好措辭,“王勇軍已經失蹤了一個月,如果他在你手裏,我需要確認他的生死。”
“生。”對方的回答乾脆利落。
“我要怎麼相信你說的話?”
二人這邊你一言我一語的進行着沒有硝煙的爭鋒,劉若天那邊,同時也立即讓刑偵技術組開始通過搜索信號源,鎖定秦城手機所在的位置。
對方又沉默了幾秒,忽然冷笑一聲,說:“林澤,你跟我拖時間,耗得起嗎?遊戲再不開始,你的同事可就危險了。”
有夠狡猾!
林澤在心中暗罵一聲對方的狡猾,竭力保持着平緩的語調,“好,你說,什麼遊戲。”
“就玩踩空格這個遊戲吧,林警官,你的童年記憶裏,對這個遊戲有沒有印象呢。”
“沒有。”林澤如實說,“我的童年只有課本。”
對方再次發出一聲冷笑,這一次,他的笑聽起來似乎還帶着幾分不屑。
“好,不記得纔好。那你現在讓監控室裏的警察全部都走出去,只留下你坐在監控畫面前,跟我玩這個遊戲。聽着,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看時間決定你的回答,我的耐心有限。”
林澤看向劉若天,徵詢他的意見。
劉若天衝他比一個“ok”的手勢,然後與屋內的其他警員一同儘快撤離了監控室。
現在距離凌晨三點,只有不到三分鐘的時間,他們已經沒有時間試探對方的虛實了。
貓在推着老鼠,一步步的朝它所希冀的最終目標移動。
“現在,你可以掌握監控室的操作權了,我每說一個數字,你就必須先關掉它對應的監控攝像頭。同時,你也必須將這些數字牢記在心,因爲,它會是你同事的救命符。”
兇手有條不紊的向林澤下達着指令。
其實早在兇手讓劉若天等人撤離監控室之前,林澤就已經將兇手的目的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真正到了做選擇的時候,他卻拿不定主意。
選擇關閉攝像頭,會得到解救秦城的密碼,秦城得救。但與此同時,兇手也就有了可乘之機,王勇軍的生命將得不到保障。
但如果拒絕兇手的要求,那麼不僅秦城會喪命,王勇軍也肯定是救不回來了。
前是狼,後是虎。
就看林澤是選擇前進與狼共舞,還是後退與虎謀皮。
林澤的額頭在短短幾秒內,滲出幾顆豆大的汗珠,不僅僅是因爲他的情緒此刻正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更因爲在他胸腔內熊熊燃燒的憤怒。
他不喜歡任人擺佈的感覺,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個罪犯,一個雙手沾滿了他恩師鮮血的罪犯!
林澤的腦海中,一瞬間閃現過無數與師父平日裏朝夕相處時的場景。
他的手,緊緊的攥着手中的監控開關,感覺內臟都鉸在了一起,那種疼痛難忍的滋味,難以用言語形容。
“怎麼,後悔了,想退出?”兇手步步緊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