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啾啾覺得自己的身子很重。
她喝了很多水, 口鼻都被填滿了。肚子漲得厲害。
腳下有隻水鬼在拉着她。
腦袋上也有隻鬼在拽着她。
蘇啾啾努力保持清醒，仰着小腦袋朝上望去。
男人身上的長袍在水中散開, 勾勒出頎長纖瘦的身體。
銀色的長髮拖曳着忘川河裏的水, 就像是有生命的自然舞動, 劃出漂亮的弧度線條。
他蒼白骨感的手緩慢張開，一把拽住了她的頭髮。
蘇啾啾喫痛, 吐出幾顆泡泡。
男人垂眸, 那雙紅色血眸清楚的印照出她此刻的模樣。
劃拉着四肢, 像只不會水的旱龜一樣, 奇醜無比。堪比那隻正不斷努力拽着她的腳丫子想把她拖進忘川河底的水鬼。
男人身後的旺財朝水鬼俯衝過去。
水鬼一撒手，直接往忘川河底鑽。
卻還是不敵旺財的速度, 被旺財叼在嘴裏，一口吞了。
蘇啾啾閉上眼, 腦袋像是要炸開一樣的疼。
她想, 她可能要死了。
人死之前，會回憶很多事情。
蘇啾啾的眼前走馬觀花般的出現很多事。
比如, 她小時候被丟在孤兒院的樣子。
比如，她穿進了一本書裏。
然後碰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再然後, 就是她騙了一個人。
這個人現在正好拽着她的頭髮，扯着她往上面遊。
蘇啾啾想說你個傻逼就不能抱着她往上去嗎！可惜她的腦袋一片混沌, 搖一搖，裏面都是水。
蘇啾啾醒過來的時候，她正躺在牀上。
是放在大殿裏的那張牀。
男人穿着那件溼漉漉的長袍，坐在牀邊, 垂眸看她。
神色古怪又興奮，像是在看一件珍稀物品。
蘇啾啾莫名覺得有些發慌。
不只是那些突然湧上來的記憶，更多的是她“砰砰”亂跳的心口。
哦，她想起來了，這顆心也不是她自己的。
蘇啾啾扯着身上的被子，想着這個男人應該也不記得自己了吧。
她輕咳一聲，四處張望，剛想開口說話，男人就突然道：“你是我的鬼妻。”
“咳咳咳……”蘇啾啾一口口水嗆進喉嚨裏，咳了個昏天黑地。
她覺得這個男人可能瘋了。
“你，是本王的鬼妻。”見蘇啾啾不說話，男人又湊過去，想碰她，又不敢碰。不碰她，手又沒地放似得拽着身邊的旺財，狠狠掐了一把。
旺財被掐得往牀底下鑽。
蘇啾啾眨了眨眼，“哦。”
她覺得場面莫名有點熟悉。
聽到蘇啾啾應聲，男人放心的鬆開了手裏的旺財，臉上露出一個笑。
蘇啾啾想了想，開口道：“其實，我那個時候騙了你。”
男人臉上的笑微僵。
“你根本就不是我男朋友。”
男人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
然後突然站起來就往外面走。
蘇啾啾趕緊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你要去哪裏？”
“買孟婆湯。”
“然後呢？”
“給你喝。”
蘇啾啾大致明白這個人要幹什麼了。
“其實，你當時，也根本就沒有失憶吧？”
蘇啾啾扯着陸囂的袖子，小手扭啊扭的面色臊紅。
她只要一想起來當時自己頭腦發熱乾的事情，整個人就忍不住的羞赧。
男人依舊沒有轉身。
擺出一副“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的表情企圖欺騙自己。
蘇啾啾嘆息一聲。
她從牀上坐起來，然後繞到陸囂面前。
男人確實又長高很多。
蘇啾啾仰的脖子微酸，才能勉強看到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
男人抿着脣，垂眸看她。
蘇啾啾這才發現，他連眼睫毛都是白色的。
就像是覆上了一層冬日裏的白雪。
乾淨又漂亮的蓋着那顆漂亮的紅寶石。
妖冶又沉靜。
也才一年時間而已，男人就大變樣了。
完全從一個略顯青澀年華的少年變成了兇狠暴力，執掌冥府的百鬼之王。
蘇啾啾想，果然挫折使男人進步。
蘇啾啾伸手，按上陸囂心口。
她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腦袋貼上去。
果然，沒有聲音。
她問，“你的心呢？”
男人微怔。
他扭頭，不看蘇啾啾。
空氣沉靜良久，陸囂纔開口說話。
他說話時，胸腔震動，聲音低啞的傳到蘇啾啾耳朵裏。
他說，“在你那裏。”
蘇啾啾雙手扯着他的衣襟，暗暗攥緊，小臉埋進他懷裏，哭得無聲無息。
她想起來了，她都想起來了。
“你怎麼，那麼傻啊。”蘇啾啾哽嚥着按住他心口，扯開了他的衣襟。
然後就看到原本應該光潔平整的心口有一大塊傷疤。
就像是有人狠狠的把手挖進去，然後又毫無留戀的掏出來。
蘇啾啾的心口沒有疤。
肌膚漂亮光潔，滑潤細膩。
就連平時有點小磕小碰，睡一覺也就好了。
她原本以爲是自己天賦異稟，現在想來，可能是因爲他的這顆心。
陸囂本就是半鬼之軀，異於常人。
他的恢復能力很強。不管什麼傷，也是基本睡一覺就好了。
現在蘇啾啾沾了這顆心的光。就算受傷了也很快就能好。
平常的小鬼看到她也不敢近身。
因爲這顆心上有陸囂殘留下來的鬼氣。
這種天生的王霸之氣，自然而然的會令那些鬼怪退避三舍，不敢冒犯。
“陸囂，我把心還給你吧。”蘇啾啾哽嚥着，聲音嗡嗡的。
“不要。”
陸囂伸手，掐住蘇啾啾的下顎，迫使人抬頭。
蘇啾啾哭得梨花帶雨，眼睛都腫了。
她冒着鼻涕泡，努力睜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垂眸，銀色的髮絲落在她身上，漂亮的不可思議。
陸囂的手很涼，沒有溫度。
但卻十分舒服。
男人身上熟悉的氣息將她包裹住，蘇啾啾閉上眼，環住他，聲音輕顫，“那你，沒有心的話，不會死嗎？”
“不會。”
可是她沒有心的話，會死。
陸囂緊緊箍着懷裏的人。
“我不要你死。”
“我要你，做我的鬼妻。”
成爲冥府的，女主人。
他說，“我愛你。”
蘇啾啾渾身一震。
她把燙紅的小臉埋進他懷裏，聲音嗡嗡道：“那你當時裝失憶……”
“想要你。”
截過蘇啾啾的話，男人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臉。
小姑孃的臉紅紅的發燙，都能煮雞蛋了。
他說，“我沒想到，你會那麼說。”
蘇啾啾原本就紅的臉更紅了。
所以其實，這件事情算起來一直都是陸囂的圈套。
“對了，我剛纔在忘川河裏看到一個小娃娃，跟你小時候長的一模一樣。”
“那是水鬼製造的幻象。”
蘇啾啾點頭，原來如此。
“那你當年進入冥府之後，是怎麼失去記憶的？”
男人摟着懷裏的小姑娘席地而坐。
蘇啾啾貼着他溼漉漉的身體，也不嫌棄。
男人身上突然發燙。
然後猛地湧出一股水蒸氣，身上的衣服就幹了。
蘇啾啾一臉神奇。
男人開口道：“我想起來一件事。”
“什麼事？”蘇啾啾一陣緊張，難道是什麼大事？
“我確實買了一碗孟婆湯。”
蘇啾啾：……
“不過當時，我沒有喝。只是端着它上了奈何橋，然後被水鬼帶進了忘川河。”
當時的陸囂剛剛挖心給蘇啾啾，身體虛弱，又心如死灰。被那水鬼偷襲成功，喝了幾口忘川水。
然後在忘川河裏飄了三天三夜，將忘川河裏承載着的怨氣吸收了個一乾二淨。
這才勉強讓傷口復原。
“孟婆湯的主料是忘川河的水。喝了忘川河的水，也會忘記一切。”
“那我喝了忘川河的水，不是把你想起來了嗎？”蘇啾啾面露疑惑。
“喝一次，是忘記。喝兩次，應該就是恢復記憶了吧。”陸囂這樣說。
“兩次？”她什麼時候喝過忘川河的水兩次？
陸囂笑了，他垂眸看她，說，“你不記得了。”
蘇啾啾怔怔看着他。
男人伸手，捧住她的小腦袋，掰向外面。
蘇啾啾看到那盞掛在殿前的，漂亮的琉璃民國燈。
她的腦中似乎又有一段記憶噴湧而出。
她想起來了，當初她被挖心後，似乎恍惚間看到一個穿着月白色長袍的男人，提着一盞琉璃燈朝自己走過來。
手裏端着一個碗，說，“這是忘川河的水。”
蘇啾啾想說這勞什子東西，她急着找人不想喝，然後就被硬掰開嘴灌了進去。
蘇啾啾想，被那人掰着嘴硬喝了忘川河裏頭的水的人應該很多。
比如杜芊芊。
也不知道她身上的錦鯉債還完了沒有。
蘇啾啾歪着腦袋盯住那盞琉璃燈，想起它的主人好像是前任鬼王。
怪不得她前幾天聽到那些五方鬼帝說什麼家族繼承製。
所以，“那你的親生父親呢？”
“輪迴投胎去了。”
男人把玩着蘇啾啾的頭髮，抬手一指，那盞琉璃燈便緩慢轉動了起來。在夜色中透出五彩斑斕的光，氤氳美好，溫暖如畫。
溫暖皎月的光色照在蘇啾啾那張白淨面容之上。
男人俯身，親了上去。
蘇啾啾閉上眼，抱住了他。
說，“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