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
甬東顧鑑沙,讀書伴梅草堂,夢一嚴裝女子來見,曰:“妾月府侍書女,與生有緣。今奉敕賚書南海,生當偕行。”顧驚醒,不解所謂。後作官廣東,於市上買得葉小鸞小照,宛如夢中人,爲畫《橫影圖》索題。錢相人方伯有句雲:“怪他才解吟詩句,便是江城笛裏聲。”餘按:小鸞粵人,笄年入道,受戒於月朗大師。佛法;受戒者,必先自陳平生過惡,方許懺悔。師問:“犯淫否?”曰:“徵歌愛唱《求凰曲》,展畫羞看《出浴圖》。”“犯口過否?”曰:“生怕泥污嗤燕子,爲憐花謝罵東風。”“犯殺否?”曰:“曾呼小玉除花蝨,偶掛輕紈壞蝶衣。”
四五
餘在杭州,杭人知作《詩話》,爭以詩來,求摘句者,無慮百首。餘隻愛朱亦接《春晚書懷》雲:“春當三月原如客,人過中年欲近僧。”沈菊人一聯雲:“雙雀露濃移別樹,孤螢風靜引歸人。”福建女子林氏《賀黃莘田重赴鹿鳴》雲:“丹桂花開六十秋,振衣人到廣寒遊。嫦娥細認曾相識,前度人來竟白頭。”
四六
周德卿之言曰:“文章徒工於外者,可以驚四筵,不可以適獨坐。”斯言也,餘頗非之。文章非比陰德,不求人知。景星慶雲,明珠美玉,誰不一見即知寶貴哉?吟蛩唧唧,囈語愔愔,彼雖自鳴得意,豈足傳之不朽?得之雖苦,出之須甘;出人意外者,仍須在人意中:古名家皆然。況四座之驚,有知音,有不知音;獨坐之適,有敝帚之享,有寸心之知:不可一概而論。
四七
司空表聖論詩,貴得味外味。餘謂今之作詩者,味內味尚不能得,況味外味乎?要之,以出新意、去陳言,爲第一着。《鄉黨》雲:“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則不食之矣。”能詩者,其勿爲三日後之祭肉乎!
四八
博士賣驢,書券三紙,不見“驢”字,此古人笑好用典者之語。餘以爲:用典如陳設古玩,各有攸宜:或宜堂,或宜室,或宜書舍,或宜山齋;竟有明窗淨几,以絕無一物爲佳者,孔子所謂“繪事後素”也。世家大族,夷庭高堂,不得已而隨意橫陳,愈昭名貴。暴富兒自誇其富,非所宜設而設之,置械窬於大門,設尊罍於臥寢:徒招人笑。吳西林雲:“詩以意爲主,以辭采爲奴婢。苟無意思作主,則主弱奴強;雖僮指幹人,喚之不動。古人所謂詩言志,情生文,文生韻:此一定之理。今人好用典,是無志而言詩;好疊韻,是因韻而生文;好和韻,是因文而生情。兒童鬥草,雖多亦奚以爲!”
四九
欲作佳詩,先選好韻。凡其音涉啞滯者、晦僻者,便宜棄捨。“葩”即“花”也,而“葩”字不亮;“芳,,6曠香”也,而“芳”字不響:以此類推,不一而足。宋、唐之分,亦從此起。李、杜大家,不用僻韻;非不能用,乃不屑用也。昌黎鬥險,掇《唐韻》而拉雜砌之,不過一時遊戲:如僧家作盂蘭會,偶一佈施窮鬼耳。然亦止於古體、聯句爲之。今人效尤務博,竟有用之於近體者:是猶奏雅樂而雜侏儒,坐華堂而宴乞丐也,不已慎乎J
五O
唐人近體詩,不用生典:稱公卿,不過皋、夔、蕭、曹;稱隱士,不過梅福、君平;敘風景,不過“夕陽”、“芳草”;用字面,不過“月露風雲”:一經調度,便日月嶄新。猶之易牙治味,不過雞豬魚肉;華陀用藥,不過青粘漆葉:其勝人處,不求之海外異國也。餘《過馬嵬吊楊妃》詩曰:“金舄錦袍何處去?只留羅襪與人看。”用《新唐書·李石傳》中語,非僻書也,而讀者人人問出處。餘厭而刪之,故此詩不存集中。
五一
王夢樓雲:“詞章之學,見之易盡,搜之無窮。今聰明才學之士,往往薄視詩文,遁而窮經注史。不知彼所能者,皆詞章之皮面耳。未吸神髓,故易於決舍;如果深造有得,必愁日短心長,孜孜不及,焉有餘功,旁求考據乎?”予以爲君言是也。然人才力各有所宜,要在一縱一橫而已。鄭、馬主縱,崔、蔡主橫,斷難兼得。餘嘗考古官制,撿搜羣書,不過兩月之久;偶作一詩,覺神思滯塞,亦欲於故紙堆中求之。方悟着作與考訂兩家,鴻溝界限,非親歷不知,或問;“兩家孰優?”曰:“天下先有着作,而後有書;有書而後有考據。着述始於三代‘六經’,考據始於漢、唐註疏。考其先後,知所優劣矣。着作如水,自爲江海;考據如火,必附柴薪。‘作者之謂聖’,詞章是也;‘述者之謂明’,考據是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