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O
今人稱詩題爲“題目”。按:二字始見於《世說》:“山司徒前後選百官,舉無失才,凡所題目,皆如其言。”又:“時人慾題目高坐上人而未能。桓公曰;‘精神淵箸。”是“題目”者,品題之意,非今之詩題、文題也。
二一
餘到南海,閱《粵嶠志》:“景炎二年,端宗航海,有香山人馬南寶獻粟助餉,拜工部侍郎。帝幸沙浦,與丞相陳宜中、少傅張世傑即主其家。居數日,廣州陷。南寶募鄉兵千人,扈送至香山島。元兵追至硐州,陳宜中走佔城求救。帝崩。衛王咼立,走崖山,以曾子淵充山陵使,奉梓宮,殯於南寶家。宋亡,南寶泣不食。作詩曰:‘目擊崖門天地改,寸心不與夜潮消。’又曰;‘衆星耿耿滄波底,恨不同歸一少微。’後卒殉節。”其詩其事,正史不傳,故志之。
二二
李太守棠《喜晤故人》雲:“問年人是舊,見面老驚新。”儲宗丞麟趾《落齒》雲:“失輔悲新別,觀頤念舊勳。”
二三
江南俗例:登科報捷者,例用紅綾書喜帖。方近雯方伯家本寒素,舉京兆,報到,夫人倉猝無力買綾,不得已,截衫袖付之。家婢戲雲:“留取一半,待明年中進士作賞。”先生聞之,在長安寄詩云:“朔風寒到柔荑手,憶殺麟衫兩袖紅。”次年,果宴瓊林。先生又寄詩云:“榜下憶來常欲泣,朝中說去半能知。”
二四
詩人能武藝,自命英雄,晚年有王處仲擊唾壺之意。許子遜《詠飛將》雲:“垂老猶橫槊,窮愁未廢詩。薦章終日上,不到傅修期。”沈子大《詠懷》雲:“落筆一身膽,結交寸心血。”薛生白《詠馬》雲:“爾不嘶風吾老矣,可知俱享太平時。”
二五
西林相公勳業巍巍,而賦詩時有感慨。《石橋掃墓》雲:“石橋西下白楊堆,宿草初從暖氣回。一陌紙錢三滴酒,幾家墳上子孫來?”
二六
詩有無意相同者:蔡太夫人詠《蝶》雲:“試向青陵臺上望,可曾飛上別家枝?”王次嶽詠《蝶》雲:“果是青陵舊魂魄,不應到處宿花房。”
二七
《封氏聞見錄》曰:“切字始於周頤。頤好爲體語,因此切字,皆有紐:紐有平上去入之分。沈約遂因之,而撰《四聲譜》。”沈括、曾糙俱以切字始於西域佛家。漢人訓字,止曰讀如某字而已,無反切也。吳獬以爲始於後魏校書令李啓撰《聲韻》十卷、夏侯詠撰《聲韻略》十二卷。李涪《刊誤》亦主其說。至於叶韻之說,古人所無。顧亭林以爲始於顏師古、章懷太子二人。王伯厚以爲始於隋陸法言撰《切韻》五卷。餘按:漢末涿郡高誘解《淮南子》、《呂氏春秋》,有“急氣、緩氣、閉口、籠口”之法。蓋反切之學,實始於此。而孫叔然炎猶在其後。
二八
詩賦爲文人興到之作,不可爲典要。上林不產盧橘,而相如賦有之。甘泉不產玉樹,而揚雄賦有之。簡文《雁門太守行》而雲“日逐康居與月氏”;蕭子暉《隴頭水》而雲“北注黃河,東流白馬”:皆非題中所有之地。蘇武詩,有“俯看江漢流”之句。其時武在長安,安得有江漢?《爾雅》:“山有穴爲岫。”謝玄暉詩:“窗中列遠岫。”徐浩文:“孤岫龜形。”皆誤指爲山巒。劉琨《答盧諶》詩:“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宣尼即孔丘也。謝眺《秋懷》詩:“雖好相如色,不同長卿慢。”長卿即相如也。康樂:“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揚帆”即“掛席”也。孟浩然:“竹間殘照入,池上夕陽微。”“夕陽”即“殘照”也。使後人爲之,必有“關門閉戶掩柴扉”之誚矣!杜少陵《寄賈司馬》詩:“諸生老伏虔。”東漢服虔並不老。所雲伏虔者,伏生也;伏生不名虔。《示僚奴阿奴》雲:“曾驚陶侃胡奴異。”胡奴,侃之子;非奴僕也。“不聞夏殷興,中自誅褒、妲。”褒、妲是殷周人,與夏無干。杜詩:“乘槎消息近,無處問張騫。”此即世俗所傳張騫乘槎事也。然宋之問詩云:“還將織女支機石,重訪成都賣卜人。),是明用《荊楚歲時記》織女教問嚴君平事。獨不知君平爲王莽時人,張騫乃武帝時人:相去遠矣!汪韓門雲:“《檀弓》:‘齊莊公襲杞。杞梁死焉。其妻迎其柩於路而哭之哀。’《孟子》;‘杞梁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左傳》但言杞妻辭齊侯之吊,而不言哭。《檀弓》、《孟子》雖言哭,未言崩城事也。《說苑·立節篇》雲;‘其妻聞夫亡而哭,城爲之弛。’《列女傳》雲:‘枕其夫之屍於城下,哭十日而城崩。’亦未言長城也。長城築於齊威王時,去莊公百有餘年;而齊之長城,又非秦始皇所築長城。唐釋貫休乃爲詩曰:‘秦人築土一萬里,杞梁貞婦啼嗚嗚。’則竟以杞梁爲秦時築長城之人,而其妻所哭崩,乃即秦之長城矣。”俗傳梁灝八十登科,有“龍頭屬老成”七言詩一首。《黃氏日抄》、《朝野雜記》俱駁正之,以爲灝中狀元時,年才二十六耳。餘按《宋史》灝本傳:雍熙二年舉進士,賜進士甲科,解褐,大名府觀察推官。景德元年卒,年九十二。雍熙至景德相隔只十餘年,而灝壽已九十二,則八十登科之說,未爲無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