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O
謝康樂詩;“幹巖盛阻積,萬壑勢縈迴。”李白詩:“千巖泉灑落,萬壑樹縈迴。”二句不但襲其意,兼襲其詞。以太白之才,豈肯蹈襲前人?因其生平最喜謝詩,故不覺習而不察。杜少陵平生最愛庾子山,故詩亦往往襲其調,如“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之類,不一而足。
三一
餘每出門,或遠行數千裏之外,撒手便行,無繫戀之意。及在客邊住久,到歸家時,賓朋相送,反覺難堪。興化任進士大椿有句雲:“放船歸思減,久客別人難。”
三二
新安王勳,字於聖,精於醫理。章淮樹觀察因其長子病重,延之診視。夫人吳氏順便請其按脈。王曰:“長郎胎瘧,無妨也。夫人脈已空矣,明年三月,恐不能過。”時夫人方強健,聞其言,以爲詛咒,羣笑而罵之。到期,竟如其言。餘患腹疾,訪之揚州,蒙其以師禮相事,秤藥量水,有劉真長之風。出乃父槐亭森詩見示,錄其《新年到家》雲:“水陸因由臘及春,到家重慶履端辰。漫談別後風霜苦,且放尊前歲月新。昨日尚爲羈旅客,今宵才屬自由身。梅花不是因寒勒,有意含香待主人。”《遣興》雲:“野花村酒堪娛性,山月溪風亦解懷。莫使寒梅和露菊,年年含怨望書鞋。”二詩頗見性情,他作未能稱是。初,於聖之意,欲梓乃父全稿。餘止之曰:“槐亭集非不清妥,但無甚出色處。雖付棗梨,無人耐看。不如提取佳者入《詩話》中,使人讀而慕思,轉可不朽。”
廬江胡夢湘孝廉,沈本陛秀才之甥也,名光榮。早歲能吟,《歸雁》雲:“雲淡影相失,月明聲更稀。”《秋夜》雲:“雁來月夜關河冷,秋到江城枕簟知。”《懷人》雲:“繞徑蛩聲人跡少,一庭煙散月明多。”可謂何無忌酷似其舅。
三四
顏古翁詩,對仗最工,有不可磨滅者,如“天哀孝婦三年旱,山畏愚公一夕移”、“門羅將相文中子,例變《春秋》太史公”之類。
三五
吾鄉鮑以文廷博,博學多聞,廣鐫書籍,名動九重;不知其能詩也。餘偶見其《夕陽》二十首,清妙可喜,錄其一雲:“一匝人間夕又朝,晚來依舊滿閒寮。疏分霜葉秋容淡,細點徵帆別思遙。淡淡欲隨城角盡,明明還帶酒旗搖。迷藏慣匿西樓影,不似春愁不肯消。”其他佳句,如:“馬上看山多倦客,溪邊掃葉有閒僧。”問誰閒袖遮西手,老我空懷再少心。”“遠引鍾來雲外寺,漸分燈上酒家樓。”“願得少留牆一角,悔教高臥竹三竿。”“不愁一去蹤難覓,卻恐重來事轉生。”“山外有山看未足,幾回倚杖立衡門。”皆妙絕也。可稱古有“鮑孤雁”,今有“鮑夕陽”矣。
三六
異域方言,採之入詩,足補輿地志之缺。古人如“鯫隅躍清池”、“誤我一生路裏採”之類,不一而足。近見梁孝廉處素履繩《題汪亦滄<日本國神海編>》雲:“貢院繁華系客情,朝朝應辦幾番更。筵前只愛紅裙醉,拽盞何緣號撒羹。”貢院”者,館唐人處也。佐酒者號“撒羹”。“蠟油拭鬢膩丫鬟,妾住花街任往還。那管吳兒心木石,我邦卻有換心山。”妓所居處山名“換心山”。“十幅輕綃不用勾,倩圍夜玉短屏幽。通宵學枕麻姑刺,好向牀前聽鬥牛。”其俗以木爲枕,號“麻姑刺”,直豎而不貼耳,故至老不聾。李寧圃太守《潮州竹枝》雲:“銷魂種子阿儂佳,開袱千金莫浪誇。高卷篷窗陳午宴,爭誇老衍貌如花。”六篷船幼女呼“阿儂佳”。梳籠謂之“開袱”。幼女梳籠,以得美少年爲貴,不計財帛。呼婿曰“老衍”。李公《竹枝》,亦有都知錄事之不可不記者,以其人皆有可取故也。其一雲:“金盡牀頭眼尚青,天涯斷梗寄浮萍。紅顏俠骨今誰是?好把黃金鑄阿星。”幕客某,流落潮陽,魏阿星時邀至舟中,供給備至,五年不衰;病癒,復資之赴省。又十年,攜重貲復遊於潮,時星已色衰,載客他往。某居潮半載,俟星歸,酬以幹金,爲脫噩籍。其二雲;“豔說金姑品絕倫,阿珠含笑復含顰。道儂也有冰霜志,要待蓬萊第二人。”金姑,即“狀元嫂”。阿珠,亦一時尤物。有數貴官,豔稱“狀元嫂”卓識堅操,人所不及。阿珠笑曰:“妾貌雖遜金姑,而志頗向之;惜未遇榜眼、探花耳。”其三雲:“日向船頭祝逆風,青溪三宿藥爐空。星軺不許騎雙鳳,卻悔腰間綬帶紅。”某學使惑於大風、小風,自潮至青溪六歹裏,緩其程至十餘日;抵岸,又託病,在船三宿而後去。二風亦爲之臥病經年。其四雲:“除卻蕭郎盡路人,寶兒憨態最情真。新詩便是三生約,炯炯胸前月一輪。”湖州某與寶娘交好,特爲鑄鏡一枚,鐫其定情詩於背。寶娘日夜佩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