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
宋太祖曰:“李煜好個翰林學士,可惜無才作人主耳!”秀才郭磨《南唐雜詠》雲;“我思昧昧最神傷,予季歸來更斷腸。作個才人真絕代,可憐薄命作君王!”
二六
餘好詩如好色,得人佳句,心不能忘。近又得王孝廉芑《偶過行宮賦詩》雲:“街子似嫌春不去,平明催掃繡球花。”方扶南《過周公瑾墓》雲;“一事不如張子布,墓前飛過白頭翁。”汪易堂賦《野樹》雲:“散才倖免搜林斧,留得清陰與路人。”劉悔庵《偶成》雲:“小蝶過牆如使至,短筇在手當孫扶。”又曰:“通宵玩月寧知旦,排日聞歌直到秋。”吾鄉王星望先生有句雲:“蕭綱斷酒二百日,王奐長齋十一年。”
二七
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此是晚年悟道之言。若早見及於此,則捐階焚廩,舜不告而娶之說,俱付之齊東野語而已矣。即如葛伯以七十裏諸侯,而奪童子之黍肉,此是惡丐行徑,湯遣一小卒擒之足矣,安用起兵以徵之哉?餘嘗謂:書中最可信者,莫如{尚書》、《論語》。然《尚書》開口便稱“粵若稽古帝堯”,則其相隔必有千百年。若相離不遠,史官必不稱“粵若稽古康熙、稽古順治”也。《論語》稱陳成子、魯哀公,都是孔子亡後二人之諡法,可見《論語》之傳述,亦去聖人亡後百十年後,追述其言。能無所見異詞、所聞異詞之慮哉?一管仲也,而忽貶忽褒,若出兩口。子路往見丈人,至則行矣;子路不仕無義一節說話,是向何人饒舌?亦猶趙盾假寐,鈕麂觸槐死矣,所嘆不忘恭敬等語,是何人聽得?師曠瞽矣,何以見王子晉火色不壽。此種疑竇,不一而足。故嘗有句雲:“雙眼自將秋水洗,一生不受古人欺。”
二八
海虞女子吳靜定生氏,嫁項生肇基而寡。婦扃戶自經,姑救之曰;“我在,汝不得死。”婦泣而志之。越二年,姑亡,婦又自經,叔母救之曰:“姑與夫未葬,汝不得死。”婦乃復生。遂析家財爲三,分其叔、季,葬舅姑與夫,而不食死,年二十六。婦生時,好觀《綱鑑》。吳竹橋太史爲之立傳,錄其噬詠史》雲:“不學何須詆霍光,託孤寄命報先王。匡、張、孔、馬多經術,青史於今若個芳?”“更有名儒莽大夫,紫陽書法勝南、狐。當,年奇字人爭問:曾識‘綱常’二字無?”
二九
蔣心餘太史自稱“詩仙”;而稱餘爲“詩佛”,想亦廣大教主之義。弟子梅衝爲作《詩佛歌》雲:“心餘太史不世情,獨以詩佛稱先生。先生平生不好佛,攢眉入社辭不得。佛之慈悲罔不包,先生見解同其超。佛之所到無不化,先生法力如其大。二聲忽作獅子吼,喝破炎摩下方走。天上地下我獨尊,雙管兔毫一隻手。人間遊戲撒金蓮,急流勇退全其天。小倉山居大自在,一吟一詠生雲煙。有時披出紅袈裟,南天門邊縛夜叉。八萬四千寶塔造,天魔龍象爭紛挈。有時敷坐如善女,低眉微笑寂無語。天外心從何處歸?鵲巢於頂相爾汝。眼前指點說因由,千山頑石皆點頭。三唐、兩宋攝其總,四大海水八毛孔。一心之外無他師,六合以內皆佈施。先生即佛佛即詩,佛與先生兩不知。我是如來大弟子,夜半傳衣得微旨。放膽爲作《詩佛歌》,願學佛者從隗始。”
三O
金陵小市,買得水精方印,從橫二寸七分,上鐫十六字雲:“好學忘老,存心對天;行樂一世,傳名千年。”印質不甚瑩徹,而陽文篆書甚蒼勁,語句亦可愛。
洞庭山人徐堅,字友竹,工丹青篆刻,兼能詩,與餘交三十餘年矣。今春相遇姑蘇,以《紉園詩》見示。《紅橋暮泛》雲:“春風一棹渚煙開,雨洗平皋淨碧苔。薄暝花光辭松竹,夕陽人影散樓臺。鄰船歌吹移燈去,野店魚蝦入饌來。轉眼寒梅便零落,共拼酩酊莫催回。”《東行》雲:“驅人名利路何窮,嘆息勞勞來往同。取次相逢不相識,鞭絲帽影各匆匆。”《抵家》雲:“換得輕朋越滸關,此身真個到家山。家山畢竟風光好,久住人偏看等閒。”其他佳句,如:“秋風不顧徵衣薄,夜雨還同別淚多。”“此際柴門深夜火,幾人團坐望歸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