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安排得很緊湊，從等候已久的海外部同事張婷秀手裏接過機票，去赫赫有名的黑森林餐廳品嚐了一杯黑森林啤酒，喫了幾塊點心，連傳說中“原汁原味置身於黑森林中的舒適”都沒體驗到，就又跑向登機口，換乘飛往西柏林的客機。
“昨天下午，巴黎商事法院受理了我們的侵權訴訟，不過律師認爲雖然贏面很大，但對方很可能會向民事上訴法院提出上訴”
張婷秀二十六歲，穿着一件紅色大衣，一條緊繃繃的藍色牛仔褲，曲線十足，活力也十足。
她爸爸是聯邦德國駐香港領事館的一名港籍僱員，從小接受薰陶，德語非常好，後來考上一所德國高等職業教育學校，學制三年，獲得一個類似於本科學歷的“職業學院經濟師”稱號。
相對於那些大學畢業生，她這個稱號毫無優勢可言，回香港後一直沒找到合適工作，所以特別珍惜這個銷售後勤的職位，一上飛機就迫不及待彙報起歐洲分公司的工作。
“維權訴訟商務部會跟進，新產品推廣纔是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張小姐，樣品上個月就寄過來了，經銷商都有些什麼反應？”
跟老西盟打得不僅僅是維權官司，也是在打聲望、打公司在歐洲的知名度，韓國四星集團作爲原告之一，專門組織了一個法律團隊在運作，反正不用自己掏錢，章程纔不管這場官司要打多久。
“他們說看上去挺漂亮，可以小批量試試。”
這個平均把章程搞得啼笑皆非，忍不住問：“挺漂亮，僅此而已？”
張婷秀笑吟吟地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接觸器、斷路器、繼電器、低壓空氣開關等常用工業電器產品，就像一碗米飯，不管你用鐵鍋裏煮，還是用電飯鍋裏蒸，哪怕把米放到竹筒裏做成竹筒飯，它還是米飯，不可能變成紅燒肉。
如果非要有創新的話，nb專利端接法可能算一個。
不過所謂的nb專利端接法也只是個噓頭，只要按照額定電壓和額定電流選用，平面壓接和nb專利端接法沒有任何區別。
想到這裏，章程忍俊不禁地笑道：“是啊，能得到這個評價已經很不錯了。第三批樣品估計下個月就能拿出來，應用開發實驗室利用四星技術剛搞出來的電子繼電器或許還有點技術優勢。”
“章工，其實我們可以想想其它辦法，比如捆綁銷售，或者出貨價下調五個點。”
“捆綁銷售倒是個好主意，關鍵這麼幹會影響到公司聲譽。至於價格定位，下調五個點跟上調並沒有多大區別。”
張婷秀糊塗了，託着下巴問：“上調和下調怎麼可能沒區別？”
“因爲你不知道客戶的真正需求。”
章程笑了笑，解釋道：“工業電器尤其控制電器，是成套電氣設備的基本組成元件。工業、農業、交通、國防幾乎所有行業都採用到，應用非常廣泛。換言之，工業電器的質量將直接影響到低壓供電系統的可靠性。而工業電器的單價又不是很貴，如果你是客戶，你會採購便宜的，還是採購貴一點的？”
“一分價錢一分貨，我想我寧可多花一點點錢。”
“所以我們不僅不會降價，隨着工藝不斷改進還會適當提價。”
話雖然這麼所，但現實卻是另一回事，張婷秀忍不住提醒道：“章工，我們現在的價格定位，跟東門子並沒有多大差距。”
“我們的質量不比東門子差，價格爲什麼一定要比它便宜？張小姐，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對跟那些電氣巨頭相比，我們無論在技術上還是在品牌上都沒任何優勢，似乎降價銷售是生存下去的唯一途徑，而且在成本控制上我們也完全能做到這一點。
但這麼一來，我們永遠只能做二流產品！不管你今後做得多好，別人也認爲你沒有東門子好，所以我們寧可放棄一點蠅頭小利，用五到十年時間讓客戶慢慢接受，把品牌慢慢培育起來，從而達到跟他們在一個平臺上競爭的最終目的。”
看着張婷秀目瞪口呆的樣子，章程接着道：“此外，沒有足夠的利潤，對公司發展也極爲不利。只有賺取足夠利潤，我們纔有資金投入新產品研發、生產工藝改進和市場推廣。我可以告訴你，剛剛過去的半年，我們的開關面板做得非常好，利潤也非常客觀！然而這些利潤並沒有分紅，也沒有還貸，幾乎全用於nb實驗室和海外部。連內地工廠二期工程和設備採購資金，都是承建方墊資或來自銀行貸款，可以說公司對新產品研發和市場推廣是不遺餘力的。”
章程並沒有信口開河，去年股東分紅的錢，全部來自電子事業部的盈利，想見到電氣事業部的回頭錢還遙遙無期。
一切爲了銷售，爲了銷售的一切。
今年海外部同事跟即將趕赴東德進修的同事們一樣，都可以帶一名家屬，公司將按照駐在國平均工資標準發放生活補貼。
海外部總經理丹尼爾把新婚妻子尹婉儀也帶來了，章程一下飛機，就看到他們那兩張熟悉的笑臉。
爲了讓章程和章琳感受下東西柏林的特殊氣氛，丹尼爾特別把三人帶到靠近柏林牆的一家很有名的七層購物廣場喫飯。
這家名爲“kedewe”的購物廣場，顯然是有意識針對東德人開的。巨麗閎大、流光溢彩又剔透玲瓏，處處顯示着商業與藝術結合的匠心。各種商品齊全，犖犖大觀，無以復加，以六樓快餐廳的食品櫃檯爲例，陳列着五百多種麪包，一千多種香腸，一千五百多種芝士！
應有盡有，不應有的也有。
許多商品，樣式之精巧，色彩之絢麗，會讓人以爲這決非人力所能製造，而以爲它們是假的，是一些用塑料等什麼材料做的僅供陳列的玩意
透過玻璃往東看卻是另一番景象，舊樓房、舊電車、舊街道，目光所及一片蕭條，到處都是鐵絲網和崗哨，壁壘森嚴，火藥味兒很濃。來回巡邏的東德警察像蘇聯紅軍作戰時一樣，全副武裝、荷槍實彈，牽着半人高純種的軍犬虎視眈眈。
客觀地說，作爲“社會主義的櫥窗”，東德的工業化程度、人民福利水平和教育水平甚至要比蘇聯還要高。
中國改革開放之初，很多設備都引進自東德，如醫療器械設備、機械設備、挖土機、和重型柴油汽車。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對於東德人民也並不僅僅是貼在牆上的紙太陽，住房分配、看病免費、小學、幼兒園喫住全包，第一線的優秀勞動者送去海濱療養，婦女生孩子後享受好幾個月的產假
對於絕大數不久前才從動亂與貧困中走出來的中國人而言，東德很可能就是他們心目中的理想之國。
連章琳都禁不住去想，中國要發展到這個水平還得要多少年？
以一箇中國人的眼光看，東德老百姓的日子已經很不錯了。但東德人卻不是和社會主義國家的兄弟們比，而是和緊鄰的大哥西德相比。
巨大的落差擺在眼前，作爲同樣來自社會主義國家的章程和章琳，心中不免湧出絲絲感傷。
丹尼爾不會傻到跟章程談及政治，而是很認真地說：“章，我不認爲去東德進修是一個好主意。”
章程緩過神來，若無其事地笑道：“給我一個理由。”
“我可以給你講一個笑話。”
丹尼爾狡黠的笑了笑，看着窗外的東柏林說：“一家金屬加工廠生產出一種金屬絲，它非常纖細，以致於東德沒有哪個名牌測量儀器能測出它的直徑。於是一截金屬絲被郵寄到日本，請日本人幫助測量。不幸的是，經辦人忘記附上說明函告訴日本人拿這金屬絲做什麼。
三個月後，包裹寄回來了，社會主義統一黨全體高層聚集在一起，打開包裹發現日本人附了一封信，信上說‘抱歉，我們不知道拿這段金屬絲作何用途，但我們還是在它的內外表面都切上了螺紋’。”
這是一個冷笑話，很冷很冷的笑話，把東德的科技水平貶得一文不值。事實上也正如丹尼爾所諷刺的一樣，東西德科技水平至少相差十五年。
張婷秀和尹婉儀笑了，章程和章琳卻怎麼都笑不出來。
“丹尼爾，很有意思的笑話，但不能代表全部，至少在某些領域你那些東德兄弟還是可圈可點的。更何況這次進修重點放在基礎研究上，並不是技術應用。”
“好吧，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那我也不說什麼了。”
丹尼爾從包裏掏出一疊文件，簡明扼要地說：“這是公寓租約，電視電話冰箱廚具一應俱全，租期三年，沒有特殊情況房主應該不會打擾你們。車就是剛纔坐得那輛，雖然二手的，但車況非常好；這德籍僱員的合約，明天上午八點她會準時去公寓上班，跟房租和汽車一樣，海外部沒這筆預算，所以她的薪酬要由你來支付。”
海外部支付跟自己支付有什麼區別嗎？
章程被搞的哭笑不得，丹尼爾可不管那麼多，指着一張紙條接着道：“這是我一位遠房表兄的電話，遇到什麼麻煩可以去找他。至於他到底幫不幫忙，我不敢保證。”
“既然不敢保證，那你還說他幹嘛？”
“有一個熟人，總比一個都沒有好是不是？”
看着張婷秀掩嘴輕笑的樣子，丹尼爾就是一肚子氣：“張小姐從現在開始將負責西柏林的銷售，真見鬼簡直浪費資源，西柏林就一個經銷商，我認爲她的薪酬也應該由你來支付。”
他老婆看不下去了，不禁埋怨道：“親愛的，用不着跟章工分這麼清吧？”
“公是公，私是私，這叫公私分明。”
丹尼爾把文件往章程面前一推，一臉憂心忡忡地問：“章，那個新上任的商務部經理可靠嗎？亨利下個月要去越南常駐，真擔心他會把事情搞砸了，作爲公司第十四大股東，我有足夠的理由擔心是不是？”
章程糾正道：“是第十三大股東。”
“我不喜歡這個數字，所以送了一股給亨利。”
眼前這位絕對是一個稱職的員工，同時也是一個爲老婆不顧一切的員工，章程輕嘆了一口氣，鄭重其事地確認道：“好吧，尊敬的第十四大股東先生，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商務部總經理曹先生非常可靠！上市計劃不會受任何影響，你喜歡的那套多加利山豪宅也很快能成爲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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