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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反客爲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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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許縣司空府書房。

“劉景升要爲次子採聘蒯異度的幼女?”曹操放下手中毛筆,一面放下捲到臂膀的衣袖,一面道:“他二兒子多大年歲竟然就行採聘孤記得去年還是前年,他長子才納采聘”

“是去年,”荀彧糾正道,從袖中取出一部文牒,呈給曹操,道:“這是季才(即南陽太守楊俊)的文牒,數日前送到尚書檯,天子已閱。聽聞明公回府,天子便命下官將文牒轉交明公”

荀彧身高八尺,面色溫潤,膚色白皙,頷下一部短髯,一身絳色的朝服,此時去了爵弁,帶了一方麻色的縑巾。荀彧今年已四十餘歲,看不去卻不過三十上下,神色恬然謙退,舉止溫文爾雅,宛若鄰家長兄,若非知道底細,乍眼之下無人敢信他便是當今尚書令。

尚書在秦漢之際原是爲天子掌管文書之職,漢武帝時,爲加強中央集權削弱外朝權力,將政事移往尚書檯處置。光武中興,劉秀有鑑於西漢之失,進一步改建吏制,廢除丞相,將丞相之責集中於尚書檯,至此朝中軍政民政大事都由尚書檯決策,尚書令即爲尚書檯的閣輔,朝官之首。

曹操不接文牒,不悅地道:“文若,書房沒有旁人,下官不下官的就免了,你我數十年的交情,說這些不顯得生分麼?”荀彧微微一笑,道:“孟德稱孤在前,彧也只好‘下官’在後了。”

曹操一怔,捋了捋鬍子,笑道:“哈,原來如此”探手接過文牒,翻開看了看,隨手扔到書案上,道:“劉景升次子採聘之事,天子怎麼說?”荀彧道:“天子道:‘劉景升出身宗室,其子採聘,乃宗室開枝散葉的大喜事,朕不能親臨,實乃憾事’”曹操淡淡地道:“他想去襄陽?”荀彧聽曹操語氣不善,解釋道:“天子原本是有此意,只是恰逢幷州牧入寇河南,衆大臣一力勸阻,天子就打消了出巡荊州的念頭。”

曹操嘿了一聲,道:“看來我還要多謝謝幷州牧纔是。”合掌一擊,數名婢女從門外魚貫而入。曹操在婢女所端銀盆中蘸了蘸手,取過另一名婢女手中的方帕,一面擦拭手上水漬,一面道:“說到荊州,咱們那位在園子裏種菜的老朋友如何了啊?”荀彧道:“自西平出兵後,劉豫州便一直隱居不出”曹操曬笑道:“哈哈,多半又是在種菜了,只是劉景升可不似我這般好欺,他再種幾年,將新野的地都耕遍,怕是劉景升也不會上他的當。”

荀彧微微笑了笑,道:“年來荊州變動頗不尋常。官渡之戰,袁本初以數十萬衆傾力南來,劉荊州端坐襄陽不爲所動,但爲何去年突然出兵西平?原先我們的推估是我軍用兵河東,因主力隱蔽行軍,令劉荊州的探馬一時失去我軍行蹤,這纔出兵西平,逼我主力現身。但其後前方探作傳來的消息稱,出兵西平前一月,荊州地域的數位名醫都曾現身荊州牧府。”曹操將手帕丟到銀盆中,道:“哦,文若的意思是荊州有變?”荀彧道:“路途遙遠,所得消息不確,依目前查探到的蛛絲馬跡仍不敢有定論。但劉荊州數年來一直不肯放權劉豫州,這次卻突然命他領兵出軍西平,其後動機還需明公斟酌。”

曹操笑道:“這有何難猜,劉景升長子採聘的不過尋常人家,次子採聘的卻是郡望大族,他廢長立幼之心已是明之又明。只是這守戶之犬優柔寡斷,既想立幼子,又捨不得長子,眼睜睜望着荊州執掌兵權之人皆以牧府司馬蔡德珪馬首是瞻,這才拉攏種菜的老友爲長子臂助。可惜我分身乏術,不然荊州這熱鬧定要踩上一腳,可惜,可惜”頓了頓,道:“我記得年前有一個荊州來的人,叫什麼”荀彧道:“韓嵩韓德高,當日明公已深自接納”曹操揉了揉臂膀,向一旁的婢女道:“你們下去吧,這裏不用你們伺候了。”婢女施禮退下,曹操道:“他現時任何職?”荀彧道:“任侍中,領零陵太守。”

其實朝中大臣、將弁不下千餘,若是旁人一定要翻閱名冊,但荀彧卻有過目不忘之能,但凡經手的事,即便相隔數年也記得毫釐不差,因此曹操一問,荀彧便答,絲毫不顯遲疑。曹操笑道:“真是小家子氣了,這十餘年淮南淮北,司洛徐楊,哪個郡望碩儒不往荊州湧?荊州八郡,說是盡得天下英傑也不爲過,韓嵩年前來的時候便是荊州別駕,這是何等的榮光,如何只任職侍中?我看任大鴻臚也成。文若,你這就起表,表韓嵩爲大鴻臚,蒯異度”荀彧道:“現任荊州牧府長史”曹操隨口道:“拜章陵太守樊亭侯。天子不是說與宗室結親是天大的喜事麼,既是喜事那便喜上加喜好啦。”荀彧道:“我這便起草表章”

曹操微微凝神,道:“既然是天子的喜事,那便也是萬民的喜事,江東的那個娃娃”荀彧莞爾微笑,道:“孫權孫仲謀”曹操也笑了,道:“年初他上過表,西平之爭我們也多承他出力,這次可不能忘了。”荀彧道:“明公不怕幷州之事重演?”曹操道:“哦,說的也是,當年是我心急了些,以至於讓吳晨鑽了空子。表江東人的事就由文若斟酌吧。”不待荀彧回話,走到窗前,笑道:“公達,元常,既然來了那便進來罷。”

※※※

一挺長竹轟然倒下,砸的地上泥水四濺。待泥水落地,數名曹軍快步而上,一人用刀將長竹的枝葉砍斷,另幾人將長竹截斷,跟着便有人將繩索套在竹竿一頭,拖向河岸。淇園東岸竹林廣袤,曹軍百餘人伐竹,百餘人編筏,不過半個時辰便在淇水上架起三座浮橋。

“渡河”呼聲跟着從坡下響起,只片刻間已傳遍河岸,早已在河岸旁整裝待發的曹軍兵卒快步步上浮橋,奔向西岸。

朱靈的眼神鷹隼一般鳥瞰對岸。對面便是一望無際的西淇水平原,只是渡口這裏靠近陳家山,由渡口向北不過裏許便是由山脈延伸而出的丘陵地。一個個連綿墳起的小山丘會是衝鋒的騎兵的夢魘,己軍渡河之後,先依丘陵佈陣,左翼淇水,右翼丘陵擋路,護住兩翼,敵軍縱有輕騎萬騎又能如何?唯一的疑問是敵軍主帥會不會冒險突襲?想到這裏,朱靈眯眼望向對岸,雨絲如煙如霧,視野中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層水色,令對岸的一切更有種莫測高深之感。

一陣山風斜側疾掠而過,竹林擺盪,竹枝上積聚的雨粉匯成雨珠飄灑而下,一時間簌簌之聲如急雨突然撒落,雨風從口鼻急湧入胸腹,朱靈急忙側過臉去,就在這時,前方己軍忽然大叫起來。朱靈喝道:“出了何事?”

一名親衛道:“像是前方發現敵軍行蹤”此時煙雨迷離,朱靈視線難以及遠,向左右張望了一眼,向前方一指,喝道:“將那處河岸墊高,我要看清是出了何事。”親兵帶着數十人快步奔向前方河岸。朱靈墊腳望向對岸,這時一人快步奔了過來,朱靈一望便知是參軍馮溫,喝道:“前面的敵軍是些什麼人?”馮溫語氣中難掩興奮之情,叫道:“是敵軍的輜重隊,像是往下遊敵軍送糧和擔架的,被我軍前鋒截住了。”朱靈快步從土坡上奔下,問道:“有多少人?”馮溫道:“五六百,多數是河北百姓”朱靈快步奔向親衛搭建的望臺。親衛將石塊和竹料堆在河岸,這時正用泥土壓實,只是朱靈來的太快,親衛纔將溼泥蓋上竹料,朱靈已大步奔了上去,一名親衛上前一步,叫道:“君侯,這土還沒壓實”朱靈一把推開親衛,快步奔上,就見對岸的己軍一窩蜂的向西北湧去。己軍之前依稀是數百身着土布的百姓,那些人大呼小叫,掉轉糧車,向來路飛奔。朱靈道:“傳令顧校尉,要他從上遊火速渡河,截住敵軍輜重。”接着道:“糧車被劫,敵軍一定聞風而來,傳令,擊鼓,整肅前鋒隊列”話音未落,猛聽的橋上一名曹軍大叫起來:“有人,河裏有人”

朱靈身軀一震,凝目向河中望去,猛聽得呼的一聲,一根長竹從河底猛地彈出,帶着重重的水浪撞向浮橋。那根長竹顯是早已放置在河底,只看長竹斜斜飈起,便知敵軍是將長竹一頭彎向河底,並用繩索綁住,只等曹軍千餘人過河,才令水性極佳的兵卒潛入河底,將長竹的綁縛割開。

“蓬”的一聲大響,水花四濺,竹屑四飛,搭建浮橋的兩根竹筏應聲斷裂,橋上的曹軍兵士齊聲驚呼,摔入河中。馮溫道:“好賊子,竟然將竹子綁在河下給我射,射死水底的賊子”

朱靈沉聲道:“慢。敵軍破壞浮橋是要截斷我軍,敵軍主力必已窺伺在側。傳令顧校尉,策應我軍左翼,防備敵軍從下遊突襲”一名親衛大聲應令,轉身正要奔向坡下,腳下猛地一顫,幾乎是橫着從坡下滾了下去,那親衛跌得七葷八素,起身大叫道:“出了什麼事”就聽得高踞坡上的朱靈厲聲長喝:“賊軍來了,擊鼓,迎敵”

“迎敵”兩字朱靈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呼嘯而出,雖是河水轟鳴,仍是清晰傳入衆人耳中。值此前軍大亂、強敵來襲之際,朱靈的長呼更有鎮定軍心之力。

戰鼓蓬蓬,聲傳淇水兩岸,曹軍前軍迅速佈陣,數百盾牌兵左手持盾,右手持刀,從兵陣行列中湧向陣前。但聽得號角聲響,敵軍箭雨飛蝗般從天射落。朱靈離兩軍相戰處足有半裏,但望見敵軍箭雨的聲勢仍是暗暗心驚,心道:“騎射!是安定人,果然是安定人,他們從河南逃到河北來了。”從武威軍逃卒口中聽聞新到河北的大軍是安定人時,朱靈仍是半信半疑,因爲此前收到的戰報,安定人渡洛水未成,繞道洛陽之北向古函谷關而去,直至望見敵軍箭雨,朱靈終釋去心中疑惑,卻不怯反喜,將聲音又提高數線,長聲大呼,號令前方兵士迎擊。

“將軍,敵軍箭雨厲害之極,我軍前鋒傷亡慘重”一名司馬快步奔了過來,大聲稟道。朱靈抬腳將那人踢翻,厲聲道:“賊子色厲內荏,外強中乾,此時不追擊,便是放賊子生路。帶你的人往上衝,否則敵軍不宰你,我宰你!”那司馬又羞又慚,低垂着臉反身而去。

朱靈向馮溫道:“明修,領一千輕騎渡河,待敵軍後撤,給我緊緊咬住。”馮溫心道:“敵軍騎射凌厲之極,我軍傷亡慘重,敵軍聲勢正盛,如何會撤?”只是眼見那司馬被朱靈踢的口吐鮮血,這些話只能壓住,喝道:“得令。”唿哨一聲,領着手下向後軍而去。才下得土坡,猛聽的前方轟的一聲大響,像是前方己軍齊聲歡呼,馮溫急忙回頭望向陣前,但見己軍旗幟翻動,像是向西北反衝,又驚又喜之下,返身奔上土坡,果然,便見敵軍旗幟後翻,退向西北。馮溫驚喜交加,叫道:“怎會如此,怎會如此?”朱靈拂鬚大笑:“賊軍遠來疲憊,又連戰數場,就算人人習練有素,耐得苦戰,戰馬又如何撐持得住?戰馬疲不能興,自相踐踏,自亂陣腳,真可謂自作孽不可活也。倒是你這小子,”將手中長矛反轉,蓬的一聲敲在馮溫的鐵盔上,大笑道,“不是讓你去追擊敵軍麼,如何還在此處?若讓吳晨逃走,我拿你是問。”馮溫大喜道:“末將這就去追擊賊軍。”長笑聲中,縱身躍下土坡。

朱靈喝道:“我們也走,墜住西涼人,這次說什麼都不能讓他們再跑了。”親兵將戰馬牽來,朱靈翻身上馬,一揮手中長矛,跟着一提繮繩,縱騎向河上的浮橋奔了過去。

一路之上,但見羽箭旗幟散拋在河道灘塗。有些是西涼人的旗幟,有些則是張繡軍的旗幟,顯見的安定人剛將武威軍衆的旗幟收起,還爲來得及改變番號,倉猝迎敵,不得不將這些旗幟用上。再奔了數里,遙遙望見前方數匹死馬,朱靈向左右喝道:“去那邊看看。”一撥馬頭,縱騎奔到一匹戰馬身前,綽起長矛,縱身跳下坐騎,俯身摸向那匹戰馬的前腿,哈的大笑出聲,道:“吳晨,這次你還不死?”一名親兵此時恰恰馳至,詫異道:“將軍,難道這匹是吳賊的坐騎?”朱靈哈哈大笑,連連擺手,道:“非也,非也。人說吳晨青衣青馬,這匹馬渾身上下不見一根青毛,如何會是吳晨的坐騎?”那名親兵詫異道:“那爲何將軍說吳賊必死?”朱靈笑道:“來來來,你摸摸這匹馬的前腿。”朱靈爲人方正嚴謹,那名親兵跟隨朱靈數年,極少見朱靈爲什麼事笑,今天不但笑而且縱聲大笑,心知朱靈一定是歡喜已極,此時不拍馬屁,何時拍馬匹?從戰馬上跳下,探手摸向馬腿,但覺入手嶙峋,心中登時明白,卻裝作不知,叫道:“將軍摸到了什麼?屬下摸了馬腿,怎地還是不明所以?”這時朱靈的數十騎親兵已陸續奔至,朱靈呵呵大笑,提高聲音道:“你摸了馬腿,摸到肉了麼?”那名兵士道:“屬下屬下好像只摸到一把的骨頭。”朱靈笑道:“正是,西涼人自出潼關以來,一路征戰,從河東打到河南,從河南奔到河北,一月兩次渡河,好大的威風,好大的氣魄,只可惜馬力早已耗盡。沒了馬的西涼人就像沒了牙的老虎,再狠也狠不到哪裏去啦。馬如此,人更如此,安定人強弩之末,已可定論,活捉吳晨便在今日一舉,衆位,咱們能放過這大好的機會麼?”衆親兵齊聲大叫:“活捉吳晨,活捉吳晨”

就在衆人大呼聲中,一名斥候飛奔而前,叫道:“將軍,將軍”朱靈道:“何事?”那斥候道:“屬下屬顧校尉手下飛騎營,顧校尉渡河後抄截敵軍退路,發現數百敵軍和百姓混在一處。”朱靈道:“敵軍和百姓混在一處?他們他們打的是什麼旗號?”那斥候道:“旗號不明,只是敵軍雖只數百人卻強悍之極,咱們左翼剛一接陣便損傷百餘人,連顧校尉也被人擊成重傷,暫待左翼統領的閻司馬命屬下來見將軍”朱靈道:“擊傷顧校尉的是何人?”那斥候道:“聽說是個鬚髮皆白的老卒”朱靈喝道:“是黃忠。”向衆人道:“吳晨偷襲軒轅關時,便是這老卒擊傷河南尹夏侯大人。這老卒向來是吳晨臂膀嘿,走,能不能活捉吳晨便看此次”縱身上馬,飛奔向斥候所報方向。衆人更是驚喜交加,呼哨着緊追朱靈身後。

河北一脈平川,若不是這場細雨,視野可望十餘里。但有了這場雨,視野大大降低,朱靈率軍直奔到兩軍相戰處三百餘步,纔將兩軍形勢看清,但見所在正是一處曠野,死馬破旗遍佈其間,百姓負擔挑荷散在曠野,安定戰騎布在兩翼,像是護送百姓,但在源源不斷從各處湧來的己軍兵卒的衝擊下,已成潰散之勢。

朱靈向四周望瞭望,縱馬馳上一處小坡,向遠處號聲傳來的方向張望,只是雨絲緊密,又是迎面吹打,雖然用手在額前搭了涼棚,依然看不清半裏外的情形,回首向身後一招,一名親兵縱騎奔了過來。朱靈道:“這裏是什麼地方?”那名親兵是淇園本地人,聽朱靈詢問,向四周望瞭望,應道:“這裏該是陳家坳。”朱靈鄂道:“陳家坳?此處一覽平地,怎會起個山地名稱?”那名親兵笑了,道:“這裏離陳家山很近,是這雨下的太緊將那列小山擋住了。那山是陳家山的一處餘脈,從朝歌到淇園這裏是必經之路,那座山從陳家山突兀而出,要到淇園就要繞開小山,所以咱們稱這裏作陳家坳。”朱靈心中狐疑,目光從雨幕移向兩軍鏖戰的曠野,但見安定騎兵早已沒入雨幕,看不見去向,視野中只見己軍東一團西一團,散處在曠野之中,心中猛地一驚,大叫道:“上當了,撤,撤。”

便在這時,馬蹄的轟鳴從左側響起,置身的土坡隨之顫動,起先還只是微微顫抖,隨着馬蹄聲潮水般掩至,土坡越顫越烈,宛似有龐然大物正欲破土而出一般。朱靈順着馬蹄聲傳來的方向望去,但見赤色的戰旗出現在身側視野,如崩泄的洪水一路咆哮而來,瞬即將側翼向敵的己軍吞沒。

朱靈眼見勢頭不對,長呼號令,只是此時運送戰鼓的親兵遠遠甩在身後,朱靈的呼聲方一出口,已被震天的喊殺聲、刺耳的兵刃交擊聲淹沒。曠野下的曹軍失了號令,只能各自爲戰,安定人以號角爲令,千餘輕騎來回馳驟,直殺得曹軍人仰馬翻。朱靈只看得雙眼都要噴出血來,掉轉馬頭,向坡下的親兵大呼道:“戰鼓呢?運送戰鼓的譚子義呢?”一名兵士叫道:“屬下方纔像在那處見到譚護軍”朱靈順着那兵士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見那處旗幟亂舞,天色昏暗,也看不清是己軍還是敵軍,但值此關頭,卻也想不了那許多,一夾馬腹,掉頭便向那處奔了過去。才奔出十餘丈,猛聽的轟隆隆的蹄聲從左側呼嘯而來,側轉過身,就見一個十人隊平舉長矛,向自己直衝過來,朱靈掄開長矛,將刺向戰馬和胸口的敵矛盪開,跟着反旋一腳,將刺向腰際的長矛踢開。以朱靈對自己腿力的熟識,原以爲一腳便能將那人長矛踢飛,但那名安定兵士卻只是悶哼一聲,長矛斜斜撤開兩尺,跟着便反掃而回,嗤的一聲將朱靈腰側的戰袍撕出一尺餘長的一道口子。朱靈又驚又怒,反手一矛掃在那兵士的兜鏖,蓬的一聲,那名兵士應矛翻倒,朱靈還來不及察看腰際的傷勢,蹄聲又從右側響起,朱靈側臉望去,就見數名己軍兵士被另一個十人隊逼得倉皇向這處奔了過來,爲首的那人依稀便是護軍校尉譚祜。朱靈急忙縱馬奔了過去,手起矛落,將數人擊飛,趁着安定兵士帶馬反轉的空當,厲聲喝道:“子義,鼓呢,戰鼓呢?”譚祜大哭道:“咱們被人打散,鼓吹都不見了。”朱靈驚怒交集,咆哮道:“是在何處被打散的?”譚祜轉身向身後一指,便在這時,一個龐然大物忽然從雨幕中疾飛而出,蓬的一聲正擊在譚祜的胸口,譚祜斷線風箏般向後彈起,撞在朱靈胸口。這一撞當真是突如其來,朱靈完全沒有防備,到察覺時,胸口已像是被千斤巨錘狠狠錐了一下,氣血翻湧,五臟六腑都似要翻過個來,整個人更是被撞得向後傾翻,拉得戰馬側翻在地,喀的一聲將右腿腿骨壓折。

“啊,將軍落馬啦,快救將軍。”身後的親兵齊聲呼叫,朱靈疼的眼前金星直冒,恍惚中被衆人從馬下擡出,又被抬上馬背,眼角餘光中,一面蒙皮戰鼓就在譚祜屍身不遠處,只是此時戰鼓破出一個大洞,再難用以指揮大軍,朱靈心如刀攪,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就此人事不知。

待到朱靈再此醒轉時,就覺身子上下起伏,像是俯在馬背上,火光忽明忽暗,照着馬腹下的泥路。朱靈心中一驚,忖道:“莫非被俘了?”手上暗暗用力,覺的手上沒有綁縛,這才安下心,手撐着馬背緩緩坐直了身。

“將軍醒了,將軍醒了。”

呼聲從身側響起,跟着四周呼聲交相呼應。朱靈一向深沉,但此時聽的兵士的呼聲,鼻中仍不禁一陣酸楚,幾乎便要落下淚來。

“將軍,將軍,你怎樣了?”聽到兵士大呼,馮溫調轉馬頭奔到朱靈身側,高聲問道。朱靈笑一笑,淡淡地道:“死不了。”向四周望瞭望,道:“我們我們這是在何處?”馮溫低聲道:“回回邙城的路上。”朱靈道:“輸了便是輸了,被人打的只能回老家又何必隱諱?”馮溫垂頭道:“屬下無能,屬下見將軍失去知覺”朱靈揮了揮手,打斷馮溫的話,抬頭向天,沉默半晌,喃喃道:“吳晨果然是用兵的高手,我思來想去接戰前後的事,至此時都未能想明白,他究竟從何處弄來的生力軍哎,一敗塗地,一敗塗地”

馮溫道:“屬下倒知道一些。”朱靈一震道:“快說。”馮溫道:“就在將軍昏迷之時,此前派出的斥候已陸續回營。據派往淇園的斥候報,今日晨間,冀州別駕蘇由領着千餘安定人詐開淇園”朱靈心頭豁然開朗,笑道:“是了,張繡,張繡在淇園還有兩千戰騎,吳晨詐開淇園,張繡的兩千戰馬都讓他得去了。呵,怪道先前的安定戰騎和後來的安定戰騎相差有如天壤,原來是誤算了張繡的戰騎,哈哈,吳晨這次你漏了底,看來確是時日無多啦”

朱靈想通這一節,心中舒暢,連腿上似乎都已不再疼痛,笑聲朗朗,在雨夜中分外清越。環視衆人,見衆人都是一副將信將疑的神色,停住笑聲,道:“你們不信?好,我們算算。據斥候所言,吳晨手上的兵力不過五千,我軍在河北卻有數十萬之衆。古諺有雲:雙拳難敵四手,就算安定人強悍猛鷙,每戰只損百人,他吳晨遠來河北,前無補給,後有追兵,死一人便少一人,死一馬便少一馬,他有多少人可以死?我軍比巧比計或有不如,卻勝在人多勢衆,只要緊緊看住他,和他耗下去,他帶的兵總有耗盡的一日。何況”朱靈聲音一沉,道:“他從河南逃到河北,司空大人自然也會快速而來,我們看住了他,要他動彈不得,不是正爲司空大人爭取了時間麼?到時司空大人在後,我軍在前,吳晨再巧再變也已無濟於事。”

四周的曹軍一陣沉默,猛地齊聲歡呼。

※※※

“報使君,朱靈軍殘部已逃過淇水。”一名斥候飛奔而至,向吳晨大聲稟道。吳晨道:“贏天呢?他追過河去了?”那斥候道:“是,贏護軍已追過了河。”

吳晨望向東面,那處夜幕低垂,視野所見唯有一片夜色,沉默片刻,忽然道:“叫他回來吧,我們這裏該做的都做了,接下去已不是我軍一軍之力能夠做的了。”那斥候道:“是。”轉身縱馬而去。

一旁的馮孚突然接口道:“何必讓贏護軍回來,使君百戰百勝,就此下令全殲朱靈,然後再殲曹洪,如此鄴城之圍唾手可解,豈不比讓朱靈逃走更容易麼?”

吳晨笑了笑,抬頭望向夜幕低垂的東方,道:“主薄,我曉得你對我用兵有所疑惑,對我不聽勸阻一力出擊朱靈有所怨懟,其實大可不必如此,只因這幾戰是必須打的,唯有如此才能將曹軍的注意力吸引到咱們這邊來”馮孚冷笑道:“依孚看,使君這幾戰不但會將曹軍的注意力吸過來,怕是連帶着也將曹軍在河北的主力也吸過來了哪”吳晨微笑道:“所以我才說我們這裏該做的都做了,接下去已不是我軍一軍之力能夠做的了我希望主薄即刻隨我去一個地方,唯有去那裏才能根本扭轉河北戰局。”

馮孚脫口道:“什麼地方?”

吳晨淡淡地道:“鄴城!”

※※※

腳步聲中,荀攸和鍾繇魚貫進入書房。荀攸五十餘歲,身穿一襲鉛灰色的布襖,面容古拙木訥,雙眉眉角微微下垂,似鄉下老農更多過似軍中謀主。鍾繇一襲淡青色的深衣,除了略顯疲憊外,仍是雍容清雅。曹操笑道:“詔書是兩日前發出的,我原以爲元常到許都至少是明日的事了,不想元常今日就到了。”

鍾繇道:“軍情緊急,屬下接到詔書便儘速趕來啦。”荀攸道:“元常是申時到的許都,連水也沒顧上喝,便催着要來見明公。”

曹操大笑道:“軍情再緊,也沒緊到連喝水的時間也沒有。”提聲道:“來人,爲司隸大人備水。”鍾繇擺手道:“明公無需如此,繇不渴。來時的路上,繇聽公達說吳晨擊破東郡大軍,到達黃河渡口,此時已渡到河北去了。”曹操道:“不錯。這小娃娃厲害之極,我三萬東郡大軍被他打得措手不及,崩散潰敗,高均理(高覽)和劉東郡(劉延)已先後遭其屠戮。”

鍾繇快步走到書桌前,嘩啦一聲將書桌上的紙筏、卷宗都推到地上,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攤開放在案上。曹操,荀彧,荀攸見慣不怪,不理地上的物事,圍到桌案前。鍾繇道:“明公,小賊到的是哪處渡口,前方是否有戰報?”曹操探手羊皮地圖的管城方向點了點,道:“大致是在這裏,具體是何處前方還未傳到。”

鍾繇喝道:“小賊這計好毒,明公請儘快率兵追擊小賊,否則河北戰局必然有變。”曹操道:“怎麼說?”鍾繇道:“依這些年我和小賊對峙的經驗,小賊最擅長地便是借力打力,反客爲主,當年他兵力不足時便是借張橫的黑甲軍與韓遂周旋”荀彧道:“這幾日我和公達(荀攸),仲德(程昱)和奉孝(郭嘉)商議過,皆覺幷州牧此去河北是假,繞道河北重進幷州是真,而聽元常的意思,幷州牧是真的想聯手河北拮抗朝廷?”

鍾繇點了點頭,道:“文若所言極是,小賊確是那種不到黃河心不死之人,他出潼關本是爲救馬超,一日未見馬超的屍骨,他一日不會死心,因此他繞道冀州去泫氏的可能極大。但若說他一門心思入幷州而對河北沒有企圖心,卻也不竟然。”點了點地圖上的管城,道:“就以他渡河點說,這裏靠近鄴城,而且曾是劉東郡和高建威(以官職稱高覽)的駐地。他二人移往河南,被小賊擊破,朝歌外圍我軍便再無足夠兵力鎮守。小賊快速渡河,河北平原又是騎兵縱橫之地,他以快擊慢,以有心而擊無備,可在朝歌這處攻下一城或多城,亦可能斬殺我軍一名或數名大將,我軍側翼便被安定人鐵騎撕出一道口子,鄴城之圍有潰散之勢”

曹操道:“子廉(曹洪)必然做出部署,應對側翼的安定人。而安定人這一月來在大河兩岸來回奔波,人力馬力都已耗盡,若如元常所言,安定人如此用盡全力招惹我軍,豈非不智?”荀彧和荀攸臉色卻都凝重起來。鍾繇嘆道:“反者,道之動。他盡力招惹我軍正是要引我軍去堵他,便如他在雒陽之戰一般,掠過雒陽,直插八關城,令我等都誤以爲他要回三輔,他卻突然調轉馬頭直插廛水水壩,決堤放水,順水路遁去。”曹操道:“元常的意思,這小娃娃想重演雒陽之戰?”鍾繇嘆道:“依繇看小賊不單是這般想,而是正是要這般做,因爲我軍早已在冀州爲他堆了另一個廛水水壩。”用手點了點鄴城,道:“若厲鋒將軍(以官職稱曹洪)果真調鄴城外圍兵力去圍安定人,小賊會直插鄴城。鄴城此時有兵力三萬餘人,這些兵卒是各處逃到鄴城的兵卒,士氣低落,兵無鬥心,這纔會被我軍四萬餘人困在城中不敢出城。但小賊卻是百年難遇的良帥,這些士卒落到他手中,實與洪水猛獸無異。這便是小賊打的反客爲主的如意算盤。”

曹操目光閃爍,道:“那麼依元常的意思,我軍該當如何?”鍾繇道:“正當順勢而爲。小賊爲行動迅捷,並隱藏其企圖,會在佔據朝歌外圍後,孤身一人前往鄴城,此時安定人會暫時失去統帥,我軍正當迅速出擊,一股而殲,從這處”點了點淇園和壺關一線道:“直插而過,突擊鄴城後的邯鄲。小賊破開鄴城之圍後,會將鄴城袁軍後壓,一是拉長我軍補給,二是背靠幽並,從幽州袁熙處獲取兵力和補給。我軍先一步擊破邯鄲,從後翼衝擊鄴城,正是取高山滾石、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哈哈,”曹操放聲大笑,道:“說得太好了,元常之見正與孤不謀而合。”雙手一擊,一人悠然步入書房,氣質清雅,正是參司空軍事,議郎曹純。曹操道:“管城的渡船準備的如何了?”曹純道:“軍令已發往河內和河南各縣,我軍到達管縣渡口時,船隻必已準備齊全。”曹操道:“虎豹騎呢?”曹純道:“已盡數裝備完畢,只待司空軍令便可出徵。”

荀彧,荀攸,鍾繇對視一眼,齊齊躬身,心服口服地道:“明公用兵如神,屬下拜服。”

曹操微微笑了笑,擼須道:“用兵如神?過了,幷州牧說過,他用兵除了快字之外,再無其它,我就算知道他會如此,若沒他手腳快,豈非還是一場空?子和,傳我軍令,虎豹騎今晚動身,就讓我們看看,究竟是他幷州牧手腳快,還是我曹操手腳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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