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李錘攜全家即三個義弟一個媳婦兒爲老白送行。古心蓉自然沒能出席。按說李錘對她也算厚道,沒要她流血沒要她償命,只一紙休書,把人送回了古家。
“白大俠,今次之事,我李錘真不知要說什麼纔好,這是銀票您收着,以後有用得着我李錘的地方,也儘管開口。”飯桌上,李錘恭敬的遞過了酬勞。
老白接得倒是坦然,本來嘛,銀貨兩訖,沒什麼可客氣的。只是一看見銀票上的字,老白有些遲疑了:“說好八百兩,李大俠怎麼給了一千?”
“應該的。”出聲的是柳雲煙,此刻她妝容精緻,神色泰然,雖仍有些許風塵氣,卻更顯出一絲當家的味道,“你爲我李府做了件大事,給多少都不過分。”
老白去看李錘,後者卻低眉順目的,沒敢吱聲。老白在心裏偷偷笑了笑,才道:“那恭敬不如從命了。”
柳雲煙微微頷首,繼而喝了口湯,然後用帕子拭拭嘴角,顧盼流轉:“這天慢慢暖和了,也不知這過冬的豬啊狼啊是不是該出去找食兒了。”
柳雲煙說得雲淡風輕,可話音兒是明明白白的。三位義弟都沒敢去接嫂子的秋波,李錘臉面有些掛不住,輕咳幾聲,吶吶道:“夫人,瞧你說這不相乾的做什麼,快喫飯吧。”
“喫飯?我看再這麼下去,我們就要喝西北風了。”柳雲煙輕輕挑眉,“蔡章曹雲海,既然你們叫我聲嫂子,那嫂子今天就和你們把話說明白,你們都是有胳膊有腿有把子力氣出去了也說自己是江湖人,那就乾點江湖人該乾的事,不指望你行俠仗義起碼得自力更生,我出身不好,可我那也是憑本事喫飯,我這等小女子尚且可以,難道您二位大俠卻做不來?”
沒等那二人回答,柳雲煙又把目光調轉至龍錦:“你我就不說了,我梅姐姐一世清名,險些毀在你手裏,你喫着你大哥的住着你大哥的居然還惦念着自己的大嫂?那兩個人要真想賴在這兒我倒還真沒什麼可說的,可你,喫晚飯就給我捲鋪蓋走人。”
龍錦嘴脣顫抖,低下了頭。“真想賴在這兒我倒還好真沒什麼可說的”兩個人,頭則快跌進了碗裏。李錘面色微變:“柳雲煙,這個家到底誰做主!”
哪知柳雲煙啪的把剛剛拿起的筷子又拍回了桌面,杏眼圓睜:“以前是你,現在是我,怎麼着?”
“呃……我就是隨便問問……”李錘嘟囔着,也加入了垂頭者行列。
柳雲煙卻不饒:“這麼多年,你說你爲這個家做過什麼?一年到頭不着家,要麼就領些不三不四的人回來。我們是過日子,不是開祠堂,你們李家有錢那也是祖上的,你就會坐喫山空!是,你當大俠很威風,可那些個虛名能換來家宅平安子孫滿堂?我……”
柳雲煙的控訴被小娃娃的哭聲打斷,奶媽抱着李孝親從後堂出來,一臉難色:“老爺,夫人,小少爺一直在哭……”
李錘也顧不得別的了,連忙把兒子抱進懷裏安撫,怎知小孩兒越哭越大聲。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嚎,”柳雲煙顯然還在氣頭上,說話堪比九節鞭,可說着人卻站起來,走過去一把將小孩兒抱進自己懷裏,然後用與話瓣兒截然不同的輕柔動作晃悠着哄着,“乖,不哭了。以後跟二孃睡,別總粘着你那死鬼爹,跟着他沒出息。”
奇異的,哭聲竟然漸漸弱了下去。
老白是和三位李家義弟一同出的李府大門,他相信李府會慢慢的越來越好,因爲李錘娶了個好夫人。
開春的第一樁生意,入賬一千兩。老白覺得這是個好兆頭。原本想原路回山的,可李錘說現在河上冰雪消融能夠行船了,走水路會更快些。老白有些歸心似箭,便改去了渡頭。
李府在十八裏桃花鋪的最北端,渡頭卻還要往北走一些。雖然已經入春,桃花兒也燦爛開過又謝了大半,可偶爾起風,卻還帶着絲絲春寒。
遠遠的,老白就看見了渡頭。小小的,空蕩蕩的,沒有船隻,更沒有人煙。雖然李錘小小的提了下,這裏有些荒涼,可等親見,還是讓老白覺得意外。
真的會有船經過這裏麼?老白很是有些懷疑。
江邊,風更大了。老白站在小小的渡頭上,沒一會兒,就打了三個噴嚏。再這麼下去,瑟瑟發抖只是遲早的問題。歸家途中染風寒,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事。
這樣想着,老白攏了攏衣服,想找個地方避避風。可地方還沒找到,耳邊卻先傳來奇怪的聲響。老白屏氣凝神仔細去聽,似乎是打鬥聲。兵刃相交,如果他沒聽錯,那是兩個人在交手,而且都是劍客。
聲音越來越近了,老白這才意識到自己很可能成爲可憐的池魚。四下環顧,根本沒有什麼能夠掩身的地方。情急之下,老白急中生智撲通跳進水裏,岸邊的水不深,剛剛沒腰。老白忍着刺骨的寒愣是一點點移動到了渡頭下面,木板搭起的渡口不大,遮蓋一個老白倒也綽綽有餘。
人,到了。
咣,嚓,叮,啪……
老白把目光悄悄往上移,距離很近,可他卻根本看不清交手的人,只知道是兩個,餘下便是滿眼的飛揚塵土和凌厲劍氣。
高手,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但老白沒心情感嘆。針扎一樣的寒氣從腳底下往上躥,腿像沒了知覺一般。剛開化的江水,這會兒似乎比白家鎮山上的雪還要冷。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老白的招喚,打鬥聲忽然停了。漫天的塵土散去,老白終於看清了那二位“切磋”的高人,果不其然,兩個人都是用劍。其中一個三十多歲的樣子,瘦高個兒,着一身藍衣,長相頗爲俊秀,只是眉宇間透着凌厲的殺氣。另外一個二十六七,模樣便不用多說了,化成灰老白也認得。
又見溫淺。
這孽緣從年尾持續到了年頭,老白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溫淺看起來也不高興。當然,這和老白沒什麼關係。
“顧天一,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愁,又沒人僱你來取我性命,那爲何你要這般緊追我不放?”溫淺一向淡然的臉上難得出現某種可以稱之爲懊惱的東西。
“僱?呵,我纔不像你,殺人只爲了做生意,”顧天一臉不屑的嗤笑,隨後正色道,“真正的劍客,就是要追求劍法的終極奧義,不斷的讓自己的劍變強,更強。”
溫淺的胸膛略微起伏,難得的出現了情緒波動:“那你去找李小樓,他纔是天下第一,你一個天下第二找我這排在後面的做什麼!”
“狗屁排名!都是那幫人拍腦袋想出來的,我壓根就未與你交過手,又怎麼能說比你強?李小樓我自然會去找,但不是現在。”顧天一說罷,手腕微微一動,“溫淺,讓我看看真正的淺傷劍吧。”
溫淺眉峯一緊,險險接下了顧天一的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