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一羣大雁往南飛,一會兒排成個人字,一會兒排成個一字......
“大雁要是來了,老子就用彈弓打下來。”走出學校破鐵門的林定北把皺巴巴的課本揣回書包,擦了把鼻涕,咬牙切齒地想。
七歲大的男娃還穿着開襠褲的,在學校裏找不出第二個來。儘管他的褲襠裏縫着布片,小雞雞小屁股全都被遮得密不透風,但那圈過於明顯的針腳,還是像個恥辱的傷疤。
“鼻涕王,鼻涕王,家裏有個瘋子娘;鼻涕王,鼻涕王,早晚腚溝露光光!”遠遠傳來了一段順口溜,原來是十幾個同班的孩子在拍手大叫。
林定北用力吸了吸鼻子,低下頭,走過去兩步,那幫孩子立即鬨笑着逃開。
湛陽小學屬於地方煤礦自辦的子弟學校,礦工的孩子性野,從來就少不了對掐幹架。在班級裏面,舉家從外地搬來的林定北不管哪門課都是倒數,論鬥狠,卻能排上第一。
老師們都不喜歡他,他也從不在乎。
從學校到住地的土路上,常常能看見許多手扶拖拉機穿梭來往,這些噴着黑煙的笨傢伙即使在空載時都開不了多快,裝滿煤後更像是烏龜。
它們成了許多小鬼最好的代步工具,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林定北。那些滿臉煤灰的駕駛員都來自附近農村,大大咧咧慣了,有時候發現他麻溜地扒上後廂,也只不過吆喝一句:“拉穩嘍,別摔死你個小狗日的。”
對於林定北來說,幾個大井口附近的露天煤場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那兒除了山一樣堆起的原煤以外,還矗着一排排鐵皮和石棉瓦搭成的簡陋工棚,裏面經常能找到些廢銅爛鐵。
今天他又跟往常一樣,扒着拖拉機到了井口附近,打算把書包塞滿再回家——米缸裏的米快見底了,想要不餓死,就得多找法子。
繞開那些換班的礦工,林定北熟門熟路地摸到了工棚後面。那些破鐵皮已經鏽得不能再鏽了,到處都是孔洞,開個進去的小門不算難事。
不過這一次的冒險,多了段出乎意料的插曲。他發現不遠處的背風角落裏躺着個醉漢,大冷的天居然光着個膀子,打着鼾,一股臭烘烘的酒味隔開幾條街都能聞到。
短短片刻的猶豫後,林定北不再去管那人,從書包裏拿出老虎鉗,正式開工。除了管材料的那個王歪嘴,這會兒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他也不怕。
大概是由於餓狠了的關係,這個面黃肌瘦的男孩好不容易才扳開了一個足夠讓最胖的貓爬過的洞,手還不小心給刮翻了塊皮。其實跟冷比起來,餓還算比較好捱,那些似乎永遠也擤不完的鼻涕全都是被凍出來的,他身上的單衣單褲薄得像紙。
最難的一步已經完成,接下來就要好弄得多了。自從知道了什麼是吸鐵石,並順利從同學手裏搶來那塊黑黝黝的小玩意以後,林定北就每天把它帶在身邊,專門在這種時候派用場。
有些廢棄的工件刷過油漆,光用眼睛可分辨不出材料,而無論在哪個收破爛的哪裏,銅都要比鐵貴。
他並不傻,傻只是老師們得出的結論。
幾根斷裂的銅管和五個大號螺帽並不能證明今天就是一個幸運日,在爬出工棚的時候,林定北被人一把揪住頭髮,直拖了出去。
“又是你這個小雜種,我家老頭被扣工資,還真得謝謝你了。”抓他的是王歪嘴在讀初三的大兒子狗蛋,身邊站着幾個斜叼平頭煙的同學。
年齡和個頭上的差距,讓圍毆變得輕而易舉。幾個大孩子不但動手,而且動腳,絕對的壓倒性優勢讓他們樂到快要抽搐,這可要比把貓裝在蛇皮袋裏扔下河好玩多了。
工棚後的醉漢從好夢中驚醒,懵懂地望向這邊。
等到林定北滿臉是血地爬出圈子,身上的鞋印已經數也數不過來了,書包早就被扯脫了底,鉛筆本子散了滿地。他居然不哭,瞪着足足高出兩頭多的狗蛋,隨後紮了個馬步,伸拳往對方腹部一杵。
“還會功夫啊?媽的,想打死人是怎麼着。”狗蛋全當是撓癢癢,冷笑着抬腳往他臉上踢去,頓時就把眼角踢豁了個口子。
自古以來,就有“北滄州,南湛陽”這麼一說。能與最負盛名的武術之鄉齊名,湛陽民間自然是臥虎藏龍,孩子們耳濡目染慣了,平常幹架擺招式的歷來不少。那醉漢看着林定北這麼屁大個娃娃也有樣學樣,不由得低聲怪笑。
“有本事,你就在這裏等着。”林定北捂住了眼睛,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老子等着你,要是叫不到人,你就是我養的。”大概是有點被對方的硬氣鎮住,狗蛋沒有再動手。
半個小時後,幾個坐在井口邊打鬥雞的初中生看到鼻青臉腫的林定北又走了回來,身邊跟着他的哥哥。由於母親患了精神病的關係,林家兄弟倆在礦上還是很出名的。哥哥林震南要大三四歲的樣子,長手大腳,一般的瘦骨嶙峋。
“就是他們打的我。”林定北抬起小手,往這邊指了一指。
“打你還算客氣的......”狗蛋只說了半句話,就忽然發出一聲怪叫,轉身撒開了腳丫子。
紅着眼的林震南已經抽出袖筒裏揣的傢什,悶聲不響直撲了過來。狗蛋的幾個同學顯然沒能及時反應,直到那柄被扳直並且磨得雪亮的爐鉤戳翻了一人,剩下的才一鬨而散。
儘管林震南要比他們小得多,但這股狠勁卻讓所有看見這一幕的人心驚膽顫。等到王歪嘴氣喘吁吁地趕來,林震南早就攆上了他兒子,捅向後心的一爐鉤好在有礦工拉架才偏了準頭,刺得肩胛上鮮血長流。
“反了反了,不扒了你們兩個小崽子的皮,我就不姓王!”王歪嘴據說是喝酒中風才變成瞭如今這副模樣,雖然整張臉都是斜的,走路一瘸一拐,但卻壯得像頭牛。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了,那醉漢也夾在當中,抄着手看他大發神威。
“賊骨頭,賤胚子......”王歪嘴一邊叫罵,一邊奪過了林震南手裏的爐鉤,“什麼樣的草狗落什麼樣的娃,一窩畜生整天在礦上搞事,老子今天要爲民除害!”
成年男人的蠻力畢竟是孩子無法抗衡的,林震南很快被打倒。劈頭蓋臉的一頓猛抽後,王歪嘴看了看坐在地上嚎啕不已的兒子,邪火更盛,掉轉爐鉤就往林震南的膝蓋砸下,手底再也不留分寸。
“別打我哥,老子日你媽!”林定北大叫,奮力抱住王歪嘴的腿彎,張口咬下。
促不及防的王歪嘴一個趔趄,本來就不利索的腿腳絆成了麻花,仰天一跤跌倒。看熱鬧的人羣頓時大笑,等到林震南爬起身沉腰扎馬,擺出迎戰架勢,噓聲更是四起,不少人都在起鬨讓老王扔了傢伙上去單挑。
和之前林定北去打狗蛋的那一拳不同,林震南揮臂的速度力道都頗具凌厲,王歪嘴剛撲來就硬喫了一記,騰騰騰連退了幾步。
礦工裏面不乏練家子,見林震南這麼個乾乾瘦瘦的半大毛孩,出拳走的居然是剛猛路子,儘管火候沒到,但起手勢一亮就有如惡豹噬人,頓時起了個滿堂彩。
王歪嘴臊得滿臉紫漲,雙手直上直下地蠻打了過去,等衝到對方身前,正要去扼頭頸時,卻看到一隻拳頭徑直擊來,正中自己肚腹。
扶弱心態人皆有之,再加上老王在礦上向來人緣平平,這邊林震南接連三拳將王歪嘴硬生生放倒,另一邊圍觀人羣就是三個連環大彩,竟沒半個例外。
“打死人啦,瘋婆孃的崽子打死人啦!”隨着淒厲的尖叫,王歪嘴那兩百多斤的老婆衝進圈子,一把撲倒林震南,長長的指甲往臉上撓個不休。
得空爬起的老王摸到爐鉤,扭曲着臉再次揮下,這一回他似乎已經喪失理智,把準頭對向了林震南的腦袋。
“哎喲!”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衝來,跟王歪嘴來了個親密擁抱,兩人滾成一堆。
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正是那不知名的醉漢,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當口,他一下子跳了起來,乜着眼大罵:“看熱鬧歸看熱鬧,哪個王八蛋不安好心,推老子出來的?”鬨堂大笑聲中,他又回過頭看着一爐鉤砸在地上的王歪嘴,邊後退邊陪笑,“你繼續,你繼續......”
也顧不上罵娘,王歪嘴趁着老婆死死拽住了那小鬼的胳膊,上去就是惡狠狠的幾拳,“有人養沒有教的東西,老子閒着也是閒着,今天就打到你服爲止!”
林震南年紀不大,卻倔強得讓人喫驚。之後的幾分鐘裏,王歪嘴每打一個耳光就問一句“服不服”,他始終咬着牙半聲不作,任由臉頰腫起破裂。
從一開始的幸災樂禍,到默然觀望,最終變成不忍,很多礦工都已經看不下去,更有人大聲說:“算嘍算嘍,殺人不過頭點地,跟個娃娃較什麼勁嘛!”王歪嘴聽在耳裏,卻更下不來臺,轉眼瞥見林定北摸到身後又想咬自己,就掉頭去拎起了他,重重一拳捶在頭上。
“服不服?”他抓着弟弟,眼睛卻始終瞪住哥哥。
“我服了,你別打他。”林震南咬着牙。
王歪嘴冷笑,又是兩巴掌扇在小的臉上,“你不是很牛屄嗎?怎麼就這麼服了?”
“你打我吧,他還小,還沒長好,求求你。”林震南連聲音都啞了,臉上的血一滴滴順着下巴滾落。
“這事還不算完。”王歪嘴惡狠狠地宣佈,鬆脫了手。
“到底是滄州來的小子,一把硬骨頭......”看着兄弟倆一步一挪地走遠,有人低聲評價,那醉漢聽見後陰陽怪氣地笑笑,趿拉着連腳趾都露在外面的解放鞋隨衆散去。
“哥,我不怕打,你求他個**?!”到了半路上,林定北還梗着脖子叫。
林震南用衣袖細細擦了一遍弟弟臉上的血污,又替他擤了鼻涕,才說:“算了,他拳頭大,咱們過幾年再來討這個帳。你現在回家去,煤窯快放飯了,我喫過了再回。”
林定北“哦”了一聲,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哥,今天咱家燒乾的還是燒稀的?”
“沒米了,燒稀的吧。”林震南看他被扯破的衣服間根根肋骨凸出,兩隻髒兮兮的小手一直在用力勒褲帶,嗓音忽然一哽,“你過來,哥哥待會兒再去煤窯,先揹你走一段。”
“......好喫佬,背稻草,背到河裏洗個澡,蟹子夾夾鳥。”趴在哥哥的背上,林定北一邊跟着念前者胡亂編出來的兒歌,一邊咯咯直樂。
“你笑什麼?”林震南反手拍拍他屁股。
“哥,那蟹子夾它幹啥?小鳥也能喫啊?”
林震南一時語塞,又背了老長一段路,放下了胞弟,“去吧,小鳥不能喫,哥哥一會給你帶好喫的。”
“你快點回來,我去把爐子通好,然後燒飯。”林定北挽起褲腿,摸出一根插在襪子裏沒被搜走的銅管,在手上晃了晃,衝哥哥扮個鬼臉,一瘸一拐地去了。
九十年代初期,私人煤窯多如雨後春筍,遇到地方上執法不嚴的,工頭就把大大小小各路神仙全都拜過,再堂而皇之地探礦掘井。湛陽這一塊兒天高皇帝遠,幾個小煤窯乾脆就把井口開在了國有礦脈邊上,有時候外包工短了人手,就請來一些本地鄉民來幫忙。
林震南幾乎把所有的逃課時間都用在了這樣的小煤窯裏,幹些零碎活計,雖然每天只是爲礦工燒燒大鍋飯,扎一些支撐礦道用的原木,但總算還有一點工錢可拿。跟弟弟分手後,他小跑着回了窯口,怕人問起臉上的傷,一路低垂了腦袋。包工頭眼看着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廚房的煙囪卻始終沒有動靜,正在叉着腰用安慶方言破口大罵,見這不稱職的廚子回來也不羅嗦,飛起一腳踢中他的屁股。
好不容易等燒完了飯,把工人們換下的礦燈灌好硫酸充上電,林震南剛走回廚房掀開鍋蓋,就聽到喫飽喝足的工頭坐在門口唱起了黃梅戲,“郎對花姐對花,一對對到田埂下......”
林震南知道,這唱戲是假的,防賊纔是真的。他看慣了大人虛僞的把戲,也不說話,默默包了幾塊鍋巴,夾上一點肥肉鹹菜轉身就走。包工頭乜着眼唱了幾句,忽然扔了嘴裏的牙籤,望着他的背影嘖嘖嘆息,“媽媽的,自己不喫飯也要省給家裏人喫,老子看你總有一天要餓死在竈臺上!”
天已經黑得透了,煤窯出來是一條小路,旁邊盤着大山,山腳下密密麻麻不知道堆了多少野墳。
湛陽分成中西兩礦,林震南一家從滄州搬來後就一直住在西礦的職工宿舍,說起來還是靠着親戚的幫忙。出了山溝,還沒到家門口,他遠遠就聽到自己母親的哭喊,不由得心頭一緊,三步併成兩步奔去。
“*兒子,沒好死的現世報!”宿舍門外已經圍滿了人,一個男子在屋裏大罵,不斷有鍋碗瓢盆等雜物被扔出,地上淌了一灘地瓜粥。
林震南聽罵得惡毒,進了房,先看了母親和弟弟一眼,再望向了那人,“二叔,你幹什麼?”
“幹什麼?還不是你們這家子做的好事!”那男人滿臉通紅,似乎是喝了不少酒,砰的一聲踢爆了熱水瓶, 橫眉豎目地直衝了過來,“別他媽叫我二叔,本來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這樣稱呼老子可是不敢當!算我求你們,發發慈悲,從哪裏來滾回哪裏去吧,這裏的房子我是不擔保了,今天晚上就滾蛋!”
林震南怔了怔,走到縮在牆角的母親身邊,見她癡癡傻傻地抱着幾件衣服,眼神渙散,跟往常一模一樣。倒是林定北癟着一張嘴,淚水在眼眶裏轉來轉去,瘦小的身體不停發着抖。
“小北,怎麼回事?”林震南知道他從小就極其硬氣,像這樣的情形幾乎是從未有過。
“他們冤枉我,他們冤枉我!”林定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冤枉?保衛科的人帶着我過來,在你們家一搜就搜到了這個。”那遠房二叔沉着臉攤開大手,掌心裏赫然一截剝開皮的電纜線,“要真的冤枉,它是從哪裏來的?”
湛陽礦上因爲盜竊電纜而被判刑的例子有不少,林震南少年老成,平時就一再叮囑弟弟,這些包着膠皮的銅絲雖然值錢,但是碰不得。現在看到自家親戚滿臉鄙夷,儼然是抓到了現行的逼人腔調,他也不生氣,只是淡淡地反問:“就找到這麼一根東西?”
“其他的還不是都被你們賣了!保衛科老羅說,這叫......叫什麼蛛絲馬跡,想遮掩也沒那麼容易遮掩得了的。”那遠房二叔哼了一聲,爲自己能夠轉述出整句成語有點得意,隨即又把臉沉下,“看在我的面子上,這件事情人家也不追究了,你們也別留在礦上禍害老子名聲,現在就滾吧!”
“我弟弟不會撒謊,他說沒有偷,就是沒有偷。二叔,我媽的病是好不了了,家裏也沒錢,現在就指着你在礦上衛生所開的那些藥救命,求你發發慈悲,別趕我們走。”林震南拉開抽屜,捧出一把處方箋,在手裏翻了翻,“你對我們的好,我都記着呢,這些是藥單子,等過幾年我有力氣去背煤,就一定掙錢還你。”
門外人羣“嗡”的一聲,發出低低感嘆。在這個時代的湛陽,煤礦正式職工看病開藥,需要自費的部分歷來少得可以忽略不計,林震南一家從滄州搬來,遠房親戚也就只是在這方面着力多些,平時連碗白麪也沒接濟過。
林震南小小年紀能夠說出這樣的話,已經是難得的氣量胸襟了。但那位二叔卻只當是耳邊風,催了幾句,竟然伸手來趕他們母子,多少有點急不可耐的意思。
林家兄弟不是第一天才懂得人情冷暖,自家親戚爲了這麼件事情翻臉不認人,卻是他們怎麼也想不到的。眼看着一隻大手毫不客氣地拉住了母親衣襟,就要把她往外拖,林震南只覺得胸口熱騰騰的血氣直衝上來,頓時額頭青筋暴起。
“我們這就走,不麻煩你送了。”林震南上前拉開那遠房二叔,嘴上仍保持着客氣,眼裏卻兇芒大盛。
“謝天謝地,今天祖墳上冒青煙了......”那二叔大聲嗤笑,無意間瞥見林震南的神態,立即嚇得腳下一軟,往後連退了幾步,“怎麼,兇霸霸的要打人嗎?來來來,老子還怕你?”
林震南像是沒聽見他說話,扶起了母親,叫弟弟攙好,自己則用牀單打了個包袱,把少得可憐的衣物毛巾裝了進去,又拿麻繩紮起兩條薄被背在身後。
來到湛陽時,他們母子三人就帶着這麼點家當。如今,還是一點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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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北京,兩並一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