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不喜歡過多人來參與她這明顯偏幫的審問,若不是因爲藏空相士那句婁蜜對皇家有功,又是福星,她自然是站在高陽身側,爲高陽主持公道。
而婁錦下毒,那也變成無可厚非的事。
畢竟,在宮中所用手段層出不窮,他們一向要的是結果。
“太後孃娘,竇公和平國公求見。”高公公一傳,這會兒就連皇後也都奇怪了。
竇公與平國公一路說說笑笑,兩人心照不宣。心底都暗罵對方老狐狸!
兩人入了宮,便也是笑稱來給太後和皇後孃娘請安。
兩人都是皇室姻親,太後自然也不便說什麼。只怕今日審問有些難度。
等衆人落座,婁錦才抬頭,這會兒便真問了,“不知道太後孃娘要婁錦入宮所爲何事?”
她也不說婁蜜如何,這一局她早在入婁府之前就已經布好,不知道婁蜜勘還有多少精力來應付了。
“你釀製的蜂蜜中有毒,你可知道?”太後道了句,便讓人把那琉璃蜂蜜罐子拿了上來,精美的牡丹琉璃罐子,美不勝收,裏頭的蜂蜜瑰麗蜜色,只可惜喫了一半了。
婁錦眨了眨眼睛,那雙清濛的水眸亮晶晶的,小鹿一般撲閃着,透着幾分不明,她搖頭道:“我這蜂蜜罐丟了好些日子了。我一直派人尋,太後若不信大可去問國子監中各家閨秀。”
她意思很明朗了,這東西她丟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婁蜜偷來的,就算真是下了毒,怎麼就是她下的毒了?
婁蜜狠狠咬了咬牙,只道:“這東西是你釀製的,我那天貪嘴,喫了些,沒想到就中毒了。是你刻意下毒不是?”
婁錦再次搖頭,神情更是詫異了。
“這就更奇怪了,我那蜂蜜是打算留給自己喫的,難道我要毒死自己不成?”
其他人也都覺得這事透着怪異,婁錦不可能釀製蜂蜜給婁蜜喫,自婁錦退婚之後,那些隱藏在婁府背後的祕密也都揭露了出來。
大家都聽聞從前婁錦釀蜜只爲武世傑,那蜂蜜卻被婁蜜毫無廉恥地喫了。婁錦如何都不可能再釀製蜂蜜給婁蜜喫。
如此,那就更說不通了。若說婁錦要殺害婁蜜,她如何能算得婁蜜會偷她的蜂蜜喫掉?
這便是皇後也覺得必定是婁蜜自己喫了什麼毒物,這會兒要拖着婁錦一起陪葬呢。
就在此時,婁錦猛地驚叫了聲,“我本是要拿給自己喫的,這麼說這東西若是我自己喫了,那也要和蜜兒一樣瞎了不成?”
“婁錦!”婁蜜當即一喝,恨不得當即就出去,掌摑這賤人!
婁錦卻渾然未覺,只一臉慶幸道:“那真是感謝蜜兒了。”
婁蜜的身子晃了晃,卻道:“你這蜂蜜當初是釀製了兩份,你說了這兩份其中一份是要送給武哥哥作爲新婚賀禮的。你讓武世傑來選其一,另一罈蜂蜜纔要留給自己喫的。”
“嗯?”婁錦挑眉,她再次眨了眨眼,一雙眸子瞪地亮亮的,“所以呢?”
“若是武哥哥選中了這琉璃蜂蜜,中毒的定是武哥哥。高陽,這樣的女子,你還要護着她不成?”婁蜜此番言論倒是拉上了高陽,不想,高陽卻反問道:“笑話,世傑若是會中毒,必然要選中那琉璃罐子,婁錦又如何能知道他一定會選那琉璃罐子?”
婁錦嘆了口氣,“好在我這罐子也沒送出去。”
“那若是這兩罐子都有毒呢?”婁蜜眯起了那雙迷濛的雙眼,她敢篤定,婁錦那罈子蜂蜜定不是留給她自己喝的。該是兩罈子都下了毒,不管是她喫了還是武世傑喫了,都必定會中毒。
婁錦挑了挑眉,卻道:“你又隨意動我的東西了。”
這不冷不淡的語氣聽得幾人都詫異地回了頭看向婁錦。她那話像是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可衆人皆知,婁蜜向來是看上了便要得到,武世傑是,那琉璃罐子也是。
在場幾人都對婁蜜投去了極爲厭惡的一眼。
好在她此時瞎了,便什麼都看不到了。
兩罈子蜂蜜都放在了大殿中央,阮太醫檢查一了翻,好一會兒才搖頭道:“回稟太後孃娘,這兩罈子蜂蜜均沒有被下毒,尋常的花種,依着老臣行醫多年,可以肯定這裏沒有被下毒。”
太後和婁蜜先是一愣,隨即都看了眼阮太醫。
阮太醫義正言辭道:“老臣敢以身家性命擔保。”
太後眯起了眼,冷冷地看向婁蜜。現如今,竇公和平國公都在這,這是讓哀家被人看笑話嗎?
竇公也奇怪了,難道婁錦當真沒有下毒?那婁蜜是如何瞎的?
“不可能的,一定是她,一定是她下了毒,太後,太後,換一個太醫來試試。”婁蜜歇斯底裏的叫聲聽得皇後皺起了眉頭。
這阮太醫乃是太後母家之人,太後自然是信他。婁蜜這般,實在是叫人不喜。
“好了!”太後喝道。
這語氣裏多有幾分不耐還有壓抑着的憤怒,婁蜜聽言,頓時蔫了聲,這嗚咽地啜泣了起來。
三皇子站了起來,微微福了下身子,那月白的長衫若流水滑動,映襯出他的龍章鳳姿。
“皇祖母,孫兒以爲有人精神恍惚,神志不清,此人不適宜呆在皇祖母身邊。”
婁錦脣角微微一勾,他這話頗合自己心意。
倒是和她接下來的設計不謀而合。
她微微抬頭,烏髮若雲,白膩水嫩的臉上那眉目秀麗,一雙水眸被那長睫遮住三分,卻是那般楚楚動人。只見她抬眼,眼中微紅,只道:“太後孃娘,蜜兒是何等孝順之人,我本是怪異今日是婁爺爺安葬之日,以蜜兒的忠孝怎麼可能不去送婁爺爺一程。而她又莫名指證這虛無之事。錦兒學過醫,太後可讓錦兒爲蜜兒把脈?”
太後皺起了眉頭,見婁蜜聽了婁錦這話,兩眼噴火,嘴角更是扭曲地難看至極。
婁蜜傷了高陽,皇後本就不喜,如今又同瘋婦一般,見誰咬誰。太後若還是被婁蜜操縱在股掌之間,怕不知道要出什麼亂子。
“母後,發生了這麼多事,蜜兒如何錦兒都沒同她計較,畢竟十幾年姐妹情深,還是讓錦兒看看吧。阮太醫畢竟是男子,蜜兒這又看不見,別不小心出什麼岔子。”
太後聽言,不覺還是點了下頭。
得知婁錦要爲自己把脈,尚不等婁錦動彈,婁蜜馬上跳了起來,卻偏偏看不見前方的路,一腳踩上了羅裙角,身子一歪,猛地就朝那幾層樓梯上砸去,只見她噗通一陣滾,尖叫了兩聲,頭撞上了一旁尖銳的實木桌子,一頭鮮血橫流暈了過去。
婁錦頓了下,忙提了裙角,便跟了上去,不等衆人反應過來,她拉起婁蜜的手便把起了脈,聽得脈相後,她忙把袖口中的錦帕取下,那錦帕從婁蜜的鼻端拂過,輕輕地壓在婁蜜那流血的額頭。
婁錦回頭,對上趕過來的阮太醫,道:“煩請太醫準備止血之藥。”
阮太醫見婁錦正壓迫止血,就走了出去,去準備草藥止血。
昏迷中的婁蜜腦袋中一片混沌,卻做了一個悠長的夢。
夢裏,她看到了娘,娘正一臉污血,披頭散髮地站在了黃泉路上,見她來了,娘一邊拉着她,一邊笑道:“蜜兒,娘等你很久了。”
她驚叫着發現這兒鬼魂居多,哭喊聲,鬼魅聲喧天震耳,她逃竄開來,正不知道該往哪兒去的時候,前方有一個老爺爺,那背影及其熟悉,她下意識地喚了聲,卻見那人轉過頭來,一臉慈愛地看着她。
“蜜兒,你也來了。祖父怎麼沒見你來送我?”
婁世昌臉色青白,神情頹靡,就和他前些日子病得糊里糊塗那模樣如出一轍。
婁蜜搖頭,她哭喊着要離開這,卻聽得那高高在上的聲音,嘲笑道:“我說過你們是要在黃泉相聚,此番倒是如了你們閤家歡樂的意。”
“婁錦!婁錦你這個賤人,你還我孃的命來。”她歇斯底裏叫着,臉色已經慘白無血,夢裏面卻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嬰兒,未成形的孩子。
那孩子哭泣着喚她做娘,指責她不要他,指責她爲了武世傑而沒保住他。
嬰兒的哭泣聲讓她懼怕地縮成一團,她尖叫着躲開,如何腳下不知道被什麼水草纏住,而污水不知道從哪裏冒出,先是淹過小腿,後是大腿,接着是腰,而迅速就沒到脖子,她動彈不得,拼命地喊着救命,可奈何那水入了鼻喉,她兩眼一瞪,再仔細看下去,哪裏有水草,那是娘,祖父,還有那未成形的嬰兒抓住她的腿,將她一節一節往下拉去。
她嘶吼一聲,接着才醒了過來。
太後在一旁冷眼看着,從方纔昏迷到現在,婁蜜嘴裏的那些鬼魂,怨念,令她十分不喜。太後也是從年輕開始殺伐決斷,手下冤魂無數,所以老年纔會喫齋唸佛,雖心裏不說,卻是認可這世上的因果報應,更厭惡他人在她面前念及鬼神。
但雖如此,好歹婁蜜也醒了,太後看了眼婁錦和阮太醫,見兩人都擦着額頭,想來是費了不少勁。她不禁對婁錦生出了幾分好感來。沒想到婁蜜如此,她也能這般寬宏大量,果非一般女子。
然而,就在她轉頭換了蜜兒之後,婁蜜如瘋了一般,揪着被子猛地就打了過來,若非三皇子手快,太後可是要挨婁蜜一巴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