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分道
明治天皇終於下令撤軍了,這場戰已經打不下去了,英國人從臺海海峽直接退回到了琉球,而劉步蟾所率領的海軍也已經開始往臺灣開進了,日本人必須撤軍,他們被攔在大沙灣,再也未進寸土,與清軍對峙數月,增兵數萬,可是臺灣軍民卻仍是硬生生的扛了下來,撐到了局勢轉變。
義和團在此一戰中,名揚天下,孫國強的臉可以用灰暗來形容,這顯然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可是載沛的動作也是極爲迅速的,他很快地把這些義勇軍給打散了,分別安插進了劉步蟾、劉永福、劉十九的軍中。
載灃回京了,一得知日本人撤軍,他在天津衛又呆了兩天,便撥營回京了,而我則留在了天津衛,我在等,在等蘇迪,我希望,當他回來的時候,可以第一眼就看到我。
六月初,蘇迪回到天津衛,我一臉欣喜,迎了上去,可是換來的,卻是彬彬有禮,進退有矩的回覆,在港口向我見了禮之後,他便跟着孫國強回了京,去晉見皇上和三位親王。
一刻也未作停留,而且一句話也沒有跟 我說,對我的稱呼,也從子君,到了格格,我身邊的人都察覺到了這個變化,他的眼神中多了許多決然之色,我收回了興奮的笑意,隨之而來的,卻是淡淡的揮了揮手。
看着他跟孫國強走的越來.越遠的背影,我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秋謹喫驚的看着蘇迪的一舉一動,一回去,她便拉着我,問道:“子君,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何事?”
我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道:“不.要問我這件事,以後我再也不想提起,你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秋謹看着我懶懶地斜倚在牀.上,又看了眼桃紅,桃紅也搖了搖頭,送着她出了門,我閉上眼,心裏卻是一片冰涼, 沒有哭,也沒有悲傷,更多的,反而是一種遺憾,我和他之間,以後將再也不會有任何交集了。
這樣也好,是啊,這樣也好,義和團在那一場遭遇中,.損失了一千三百多人,他們一其去了兩千人,可是損失過半,但是他們從上到下,到現在仍然陷在一種奇怪地狂熱當中,那應該是一種極度狂熱的愛國情操吧,他們許多人反而不覺得悲傷,更多的,是一種羨慕,羨慕那些犧牲的人,可以爲國捐軀。
載沛已經接到了我的信,半個月之後,在京城立起.了一座記念碑,上面寫着每一個在海上犧牲的義和團的人名,光緒親自提筆,寫下了精忠報國四個字,以緬懷那些在和日軍交戰,勇往直前的人們。
蘇迪如今已經多了個御前行走的銜,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這個人不久之後,將會成爲朝廷的新貴了,六月底,薛宏成親了,我食不知味的和秋謹他們去參加了他的婚禮,在回到京城後,卻得到蘇迪也將在下月初和自己的表妹成親了。
我回到了陳先.生的小院裏,呆呆地坐在後園,看着我們曾經一起談天說地,一起敞想着未來的地方,卻有一種物事人非的感覺,梁啓超夫婦已經回京,陳三立繼續留在了湖南,黃蓉也要結婚了,對像卻是個英國人,是她在英國的同學。
秋謹和月欣的父親都高升了,在總理衙門裏跟着恭親王辦事了,她們二人似乎也要談婚論嫁了,可是我卻沒有一點心思,想要去打探,她們相中的是誰,又將要在何時成親,我在陳先生的院子裏住了下來,不見外客,對外一律都說病了,需要靜養,就是載沛來,也被擋在了外面。
羅勝很清楚出了什麼事,可是他也明白,這種事,不是說能解決就能解決的,更何況兩人現在又是這樣一種情形,他的心裏是極自責的,這件事情,孫國強跟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了要朝進行那個計劃,他相信孫國強跟他一樣,現在都有些後悔,可是誰都知道,這個世上是沒有後悔藥可賣的。
孫國強在送蘇迪進京的時候,也沒能問出個所以然來,只是明顯地感覺到,蘇迪的變化很大,殺伐決斷毫無問題,而且意志比起以前來,更加堅強了,但是能感覺的出來,是因爲義和團的事情。
羅勝硬闖進了後院,所看到的,仍然是那個一臉淡然的女子,眼神中已經沒有了以前那種飛揚的神彩,可是卻增加了對任何事都很漠然的一種態度,他有些喫驚。
他緩步走到我的跟前,坐了下來,和我面對着面,我沒有說話,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格格,若你要怨,你就說出來,打我也好,罵我也行,只是……”
我看着他過了好久,道:“羅大哥,不用擔心,我沒什麼,在我們那個年代,失戀就像是家常便飯一樣,我只是在哀悼,哀悼一段珍貴的友誼而已。”
羅勝愣在那裏,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他本來以爲,會面對一張淚流滿面的臉,或是悲痛欲絕,再或者,是一張充滿了怨恨和憤怒的臉,萬沒有想到,面對的,卻是一張極爲平淡的臉色。
我淡淡地笑了笑,道:“我們那會兒有一首歌,歌名叫《失戀就像一場重感冒》。放心吧,我只是得了一場 很嚴重的感冒而已,只是想安靜一下,沒有關係的。”
“知道了,不過有些事,我們查了一下,聽說那一戰很慘烈,那些義和團的人,就是死的時候,都仍然一心想着要殺敵,聽說,那天能撈起來的屍體,幾乎都是向前遊進的姿勢。”羅勝說的時候,聲音有些顫抖。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道:“所以他們纔是真正地愛國者,我們算什麼呢?我們是一羣劊子手罷了,把他們送到了最危險的地方,同時還沒有向他們提供,足可以保護他們的武器,我們這是謀殺。”
“格格,這是我和孫國強想出來的,與你無關。”羅勝艱難的地道。
“是我同意的,而且無論我對雅素,或是雅素對我,我們之間的那些事情先不說,就衝着這麼些年來的友誼,我們也不應該這樣把他推出去的,我們的確是太不擇手段了,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錯的,以前在現代的時候,看到那些爲了能取得戰略上的勝利而犧牲平民的人時,我會異常憤怒,同時也會很鄙夷他們,但是現在,我卻做着,跟他們一樣的事情。”
“格格,他們不是平民,他們是戰士。”羅勝在掙扎了好一會兒之後,終於說出了自己最不想承認的事實。
“不錯,他們的確是戰士,但是他們卻沒有得到應該得到的尊重,我們欠他們太多了。”
“這是誰也不曾想到的結果。”羅勝道。
“以後我們就要記住 ,任何後果,都要去想到,什麼問題都要考慮的更加全面。”我長出了一口氣。
“那雅素的婚禮?”
“你代我送份大禮過去吧,想來哥哥到時,說不定還會親自去一趟的,找處好點的宅子,把他們一家安排過去吧。”
“他會接受嗎?”
“會的。”
羅勝走了,我也起身來回走了幾步,便回了房間,徑直往書房去了,從書架上拿下了那本已經被許多人給翻的已經有些老舊的《唐吉珂德》。
第二天,我回到了王府,府裏的人顯然都鬆了一口氣,載沛見我回來,一臉的喜色,可是卻並不多問我是爲了什麼,又去見了額娘,他們似乎像商量好了一樣,都不提我前段日子,是爲了什麼躲在陳府。
我樂的不用解釋,又回了以前那樣,每日去各個學校走一圈,看一看,然後回到府裏,看看書,或是和秋謹他們喝會兒茶,聊會天,日子慢慢地必恢復了平淡。
到了蘇迪結婚的那一天,果然,就連光緒也派人送了賜了東西下來,載沛也親自去道賀了,聽說排場極大,京城的官員到了一大半,再加上那些江湖上的仁人義士,聽說把他們新搬去的那個衚衕,給堵的水泄不通。
我雖然能把這次的失戀當作是一場重感冒,可是並不代表,我真能灑脫到把這件事情放下,心思比以前是沉重了許多,可是卻知道,很多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看了看最近傳回來的情報,才知道,天地會來了一次大清洗,那位魯長老已經被逐出了天地會,但是劉永福並沒有放過他,而是把他和他的家人,一同押解進京了,同時抄沒了魯家所有的家產。
看來劉永福暫時不會太發愁臺灣的軍費了,載沛已經給了他便宜行事的權力,讓他全力備戰,和劉步蟾一起,訓練大清海軍。而天地會卻在爭論,他們如今到底是否還要把滿人趕出關外。
我看着這條關於天地會的消息時,搖了搖頭嘆道:“這個時代的人,真的很痛苦,即要忙着造滿人的反,又要忙着要把洋人趕出去,跟洋人做對,然後還要興國,救萬民於水火,他們的確是太累了,有這麼多的事要做,也難怪中國之後的幾十年也不得安寧了。”
天地會,對於天地會的起源有許多種說法,有說是鄭成功創立的,另外一種,大家都很熟悉了,那就是平生不識陳近南,自稱英雄也枉然了。還有一種說法,說天地會其實就是洪門。
有說是清康熙年間的時候成立的,也有說是到了雍正年間纔出現的,而天地會的口號,每一個時期也有所不同,但是我現在可以肯定的是,陳近南的這個版本應該在這裏是比較接近真像的。
不過讓人有些喫驚的是,去年被薛宏他們無意中給挑了的上海小刀會,竟然就是天地會在上海的分舵,這讓我們都暗暗喫了一驚,倒真是沒想到,天地會也是黑白兩道一起折騰的。
對於他們的動向,本來我一向不太關注,可是臺灣一戰,卻又把他們重新拉到了人們的眼前,朝中也分了兩派,一派想要招安,另一派則堅決反對,認爲他們極本就是一窩反賊,不可信。
但是支持招安的一派,卻舉出了義和團這個活生生地例子,雙方都說的有道理,光緒和三個親王也就不好馬上就做出決定,於是這件事也就這樣僵持了下來,而劉永福卻是極願意看到天地會被招安的,畢竟,那也算是他的老東家,他自然也是希望能看到老東家和新老闆能和平共處的。
可是我卻覺得這件事,並不怎麼可行,天地會跟義和團不同,他們有着很深的文化背景,而且歷來就組織嚴明,不是義和團那樣的一團散沙可比,他們也分堂,也分上下級,可是他們始終在一個人之下,那就是天地會的總舵主,可是義和團卻是一個地方一個頭領,甚至一個地方還有可能出現好幾個頭領的情況。
天地會幾百年來,也一直以自己是前朝遺民自居,他們從來都不把清廷放在眼裏,在他們眼裏,清廷和他們是平等的,甚至清廷比他們還要低一個檔次,所以,要招安他們,那冒的險是極大的,要嘛一切順利,要嘛就反目成仇。
他們當中沒有一個宋江似的人物,會一心想要走到正道上去,雖然那位新舵主陳青雲,看起來似乎是個新作派的人物,但他也絕對不是會向清政府俯首稱臣的人。
所以這一次,我倒是極爲贊成反對派的意見,招安根本是不可行的,載沛這幾天也曾來找我談過此事,我倒是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意見說了,他也點頭稱是,不過卻道:“我和二位叔叔其實都不太看好招安,可是皇上和復生兄卻覺得可行,有意想要派人去招安。”
“他們想派誰去?”我問道。
“他們想讓劉永福出面去招安。”
我搖了搖頭道:“這更不可行了,劉將軍雖然是從天地會出來的,可他已經是天地會的叛徒了,若要讓他再出面招安,只會讓天地會的人增加對他的反感,他如今在臺灣,那裏不只是他一人的地盤,那裏還是天地會的老家,人家有幾百年的根基在哪兒,若是一個不好,反會在臺灣惹出事端來。”
“我和六叔都是這樣勸皇上的,可是復生兄,唉,你也知道,他的脾氣倒是像足了江湖大俠,他已經向皇上請命,說是要去臺灣,和劉將軍一起,招安天地會。”
“哈哈……”我大笑了起來,道:“他的脾氣倒真是極對我的味口的,不過卻實在是不適合混官場,由他吧,不如就讓皇上派他去招安,而劉將軍從旁協助便可,這樣也不會引起太大的反彈。”
載沛考慮了一會兒,道:“也只能是這樣了,要不這件事情還不知道要拖多久,明天我要去參加雅素的婚禮,後天就去跟兩位叔叔和皇上商量這件事,對了,秀兒,你明天要不要去?”
“我就不了,我已經叫羅勝把我的賀禮送過去了,想來他應該會很高興了,人到不到也無所謂了,明天去的人肯定很扎,我畢竟是個女子,阿謹她們也不會去的,都是託卓如帶了賀禮過去。”
“也是,你們畢竟都還未出嫁,在那麼人面前公開出現,似乎是有些不妥當,罷了,明天我便再多備一份禮就是,想來以他跟你們的交情,也不會怪你們不出席的。”
載沛興高采烈的走了,卻不知道,我在他轉身後,臉色卻淡了下來,載沛一大早就去了,我則在自己的院子裏看着書,坐在遮陽傘下曬着太陽,到了日頭快下去的時候,秋謹卻拉着月欣和蕙仙來了。
看到我在院子裏坐着,蕙仙侃笑道:“你倒是悠閒,這麼好的日子,我們還在忙着學堂裏的事兒,你卻在這兒曬着太陽,喝着茶,你的日子也太好過了。”
我笑着抬起了頭,看着她,也回諷道:“怎麼?梁夫人不在家帶孩子了?”
“有奶孃在,**什麼心。”
桃紅早在看到三人進了院門的時候,便叫人去又添了三張凳子出來,三人落坐,桃紅也坐在了我的身側,秋謹四周看了看,問道:“怎麼不見曉茜?”
桃紅笑着道:“她去蘇府幫忙了。”
三個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笑了笑道:“她不同,她叔叔是劉十九,劉十九又一向跟王五俠交好,他不會爲難曉茜的,而且,這也是五俠出面來找的她。更何況,來道賀的還有義和團的人,所以她去,是極爲合適的。”
三人這才點了點頭,表示瞭解,不過三人也同時都露出了一絲擔憂,我笑着道:“你們其實不用特意過來陪我,我真的沒事,難道一定要我哭哭啼啼地,你們才高興嗎?”
秋謹白了我一眼,道:“你還真是狗咬呂洞賓。”
我呵呵笑了起來,道:“是是是,是我不識好人心。”
月欣終於開口問了一句,我們都愣在了那裏:“子君,他難道真的打算不再跟我們來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