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自然是自家的好,在王夫人的眼中,她的珠兒就算公主下嫁,都覺得公主的品貌未必配得上她的兒子。何況賈政給賈珠定下的李紈,雖出身也系金陵名宦,可是目前整個家族中就只有她父親一人在官場上,而且官職纔不過從四品,這讓王夫人哪裏看的上眼。
見識短淺的王夫人哪裏明白國子監祭酒這個官職的緊要之處。況且她也不看看自家是什麼名頭,雖然依舊撐着國公府的名號,可是賈赦繼承的是一等神威將軍的爵位,頂着國公名號的賈代善早已經去世。若不是有賈母這個誥命的國公夫人存在,使府上勉強還能稱爲國公府,否則那掛着國公府的牌匾早該被摘了下去。
榮國府這邊因爲有賈母的存在還能打打“擦邊球”,可是寧國府的牌匾還依舊懸掛卻是逾制了,只不過今上待下一向寬慈,優待開國之臣,而榮寧兩府在朝堂上又沒什麼力量,御史言官自然也不屑對他們花費力氣,致使榮寧兩府依舊頂着國公府的牌子招搖過市。
榮國府裏繼承爵位的是賈赦,就算賈赦再昏聵不堪,可是他是有兒子的,爵位也落不到二房去。賈政不過是賈代善臨終遺本上奏引得皇帝恩賞下來的一個官職。正六品的主事升到從五品的員外郎用了十多年的時間,雖說從六品升到五品最是艱難,因爲五品以上的官員算是中品官員,不同六品屬於低品官吏。可是若是賈家這個國公府在背後使得上力,何至於耗費這麼長的光陰。
若不是賈珠是個好的,勤奮好學,上進,品行端良,人材出衆。在國子監裏的學業出類拔萃,以至於讓身爲國子監祭酒的李守中起了愛才之意,又覺得榮國府雖然今不如昔,但是到底沒什麼惡名傳了出來,況且還是有林家和王家這兩姓姻親爲臂助,特別是林海亦是科舉出身,如今身居鹽政要職,深得今上寵信。兩家又都是金陵人士,念着同鄉之好,所以才把女兒許給了賈珠。
否則,這門婚事哪有那麼容易成就。當年賈代善還在,榮國府在朝堂上還有實權,爲了給長子賈赦求娶清流世家出身的女兒爲妻,不知費了多少力氣。文武兩集團向來涇渭分明,互不統屬,文官瞧不上武官的粗俗,魯莽。武官看不上文官的拽文,酸腐。如今賈家已經大不如以前,而且還隸屬武將陣營,就算賈珠再出色,書香傳家累世官宦,家有世爵的公侯之女哪裏肯許給他,偏王夫人還在這裏挑揀,瞧不上人家。
王夫人道:“世襲爵位這樣人家出來的姑娘大多嬌慣,脾氣大,不好相處。本來我想着挑個溫柔懂禮的,若是沒有合適的,那麼就把我哥哥家的鳳丫頭說給珠兒,知根知底,又是親上加親。鳳丫頭人物模樣都是數一數二的,個性爽利,雖然比珠兒小了點,可是小有小的好處,這樣就不會耽誤珠兒讀書用功。等珠兒中了舉,授了官,再把鳳丫頭娶進門,雙喜臨門,豈不正好。偏我這個做孃的話沒人聽,把一個出了門子的姑太太的話當做金科玉律來守着。老太太覺得兒媳沒有閨女親我明白,可是我和老爺多年的夫妻,嫁入府中這麼些年,生育了兩兒一女,就算沒功勞也有苦勞,我又是珠兒的母親,怎麼就在珠兒的婚事上說不上話?……”
周瑞家的將王夫人的抱怨盡數聽入耳中,站立不安,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王夫人說的這些話根本不是她該聽的。周瑞家的心裏頭一次埋怨自己的腿快,就爲了那麼幾兩銀子把自己陷進了這麼尷尬的境地。
正在周瑞家的爲難之際,外面小丫頭高聲喊着,老太太房裏的大丫頭杜鵑來了。王夫人聽見趕緊止住話頭,周瑞家的迎了出去。杜鵑進屋,給王夫人請過安後,說:“太太,老太太說姑太太有了身孕,家裏正該派人送些東西探望祝賀,因此請太太準備好東西,等姑太太這邊的來人迴轉時一併跟着過去。老太太還特別吩咐,別的東西少些還無妨,但是藥材一定要多多準備。揚州雖然繁華,但是到底不比京裏,況且姑太太又是纔到揚州,初來乍到,不熟悉,有些東西恐怕也沒地買去。”
杜鵑傳完話,不顧王夫人的挽留,道個萬福施施然的離去。等杜鵑離開,王夫人從她進屋之後一直維持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來,拍着桌子對周瑞家的說:“你看看,你看看,說是送來三千兩的節禮,可是還沒等在手裏攥熱還不都得給還回去,而且只多不少。我們的姑太太算牌撥得真是精,有來有往,還有的賺。而且這一次還不知道要颳走老太太多少私房!在老太太的眼中,只有這個女兒與她血脈相連,府裏裏裏外外這一大家全都是從外面抱養來的!如今說是府裏我管家,可是老太太至今攥着內帳不撒手,管家不掌鑰匙,我算是什麼當家太太?”
周瑞家的早就知道王夫人和賈母之間的這點矛盾。爲了賈母攥着府裏的內帳不給她,王夫人揹着人不知道抱怨了多少次,發了多少火,甚至火上來,還曾經咒罵過賈母。只是這些都沒用,對此王夫人終究還是無可奈何,發泄過後,轉過身,臉一抹,還不是一臉笑容的到賈母跟前奉承。
“太太,事已至此,給姑太太的東西可得預備下了,不然可就趕不及和姑太太的人一起回去了。“周瑞家的小心提醒着。
王夫人沒好氣的看了她一眼,道:“難道我還不知道需儘快辦理,還用得着你提醒。可是這一項又從哪裏出?這單子老太太是要過目的,若是少了薄了可是不行,賬上有錢沒錢你是知道的,我再厲害,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周瑞家的聽了,忙趁機說:“若是太太沒銀子,我這倒有個事情要請太太示下。長安縣一位致仕的官宦去世,因爲他沒有兒子,留下老大的家業都被他侄子繼承。只是這位老太爺還有一位出嫁的姑娘,聽說父親亡故之後,上門弔孝時想着把母親的陪嫁帶走,並不想着要府裏的東西。沒想到他侄子不讓,說什麼這府裏的東西都是他的,沒這個姑娘一分一毫,還動手把這個姑孃的女婿打了出去。這姑娘氣不過,就上縣裏告狀,沒想到這侄子在縣太爺那裏使了錢,不僅姑娘沒要回陪嫁,反而還把女婿關進了大牢。因此這個姑孃的婆家生了氣,遣人上京來尋門路,要爲兒子討回公道。說是不管從這位侄子那裏要出多少東西,他們只要這位姑娘母親的陪嫁,其他一點不要,而且另外送太太四千兩胭脂水粉錢。”
“哦——”王夫人聽明白周瑞家的言中所指,笑道:“我向來是不稀罕那些胭呀,粉呀的,你是知道的。不過既然求到我的頭上,也不能讓他白費一番氣力,不好推辭了去。回頭你拿了老爺的帖子,修文一封,讓人悄悄的給長安守備送去,事情一準就了結。”
有了周瑞家的送來的這筆錢,王夫人又打開庫房,在裏面挑挑揀揀,終於準備齊全,送給老太太過目。老太太帶上老花鏡,將單子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說:“用那對青玉天球瓶把這隻琉璃瓶換下來,琉璃雖然珍貴,可是上面畫的‘獨釣寒江雪'寓意不好,而且終究是一隻,未免有些不美。我記得庫房裏還有一架紫檀木雕水墨十六扇的大屏風,把這個也加上。我記得庫裏還收着幾塊好的硯臺,你挑出來添上,然後再挑幾幅字畫,或者古玩放在上面,姑老爺是文人,他喜歡這個。”
賈母又語重心長的道:“敏兒是賈家嫁出去的女兒,遠在千裏之外,多年未見,自家人送一回東西哪能摳摳索索的,何況也失了國公府的氣派。再說,雖說是給敏兒送東西,可是也不能落下姑老爺,姑老爺和敏兒是夫妻,是一體的。”
王夫人坐在下麪點頭答應,聽見賈母這麼一說,忙起身道:“老太太教訓的是,媳婦到底見識淺,比不過老太太經的事多,以後還要老太太多多教導。”賈母指出一樣,王夫人的心一陣肉疼,那幾方硯臺、字畫和古玩她本來是打算留給珠兒的,庫裏最值錢的幾件東西就有那瓶子和屏風,就連她父親過壽,王夫人都沒捨得拿出隨禮,想着留給珠兒或者寶玉,或者將來元春出嫁做嫁妝都是好的,如今可好,全都易主了。
看着賈母跟不要錢似的把私房掏出來給賈敏,珍貴的藥材、綢緞、繡品、首飾、古董、文玩……如流水般往車上搬運,王夫人的心如泣血一般,眼睛瞪着那些物件都要冒出火來,恨不得上前去一把都搶過來纔好。最終,王夫人粗略的算了算,不算公中出的東西,單賈母給賈敏的怕不下兩三萬,一想到賈敏不過懷個孕,賈母就給了這麼些個好東西,若是真生了兒子,只怕賈母的私房還不都歸了她,不由得心中暗恨,菩薩保佑,讓她這胎再生個女兒纔好。不對,若是天下再沒有賈敏這個人纔好!
在禮車出發前的晚上,賈母將王夫人叫了過去。王夫人到了賈母住的正房,發現除了她與賈母兩人再無外人,就連剛纔領她來的杜鵑也退了出去,心知賈母必是有要事要和她商量。只是她想不出到底有什麼事讓賈母如此鄭重,心中暗暗猜測,賈母此次叫她來是不是要把內帳交給她?
一個多時辰之後,王夫人從賈母房裏出來,回到自己房裏,從守夜的小丫鬟口裏知道賈政又歇在了趙姨孃的房裏,氣上加氣,將屋裏伺候的全都攆了出去,拿着茶盅想往地下摔,又覺得不妥,這個時候摔東西,回頭被賈母知道一定懷疑她這個兒媳對她心懷不滿。環顧房裏一圈,王夫人將所有易碎的東西跳了過去,並沒有發現什麼能砸的東西。只得恨恨的拽過金錢線蟒的大靠枕使勁捶了幾下,藉以發泄心中的怒火。
使勁發泄過後,王夫人大口喘着粗氣,一時間鬢髮橫飛,滿頭大汗,眉眼狠厲,面目猙獰,宛如一個瘋婆子。王夫人不想叫人進來看見她現在狼狽的模樣,只是隨意的用手攏了攏耳邊的亂髮,然後靠在秋香色的引枕上,呆呆的出神,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當下什麼都顧不得,徑自跳到地上,在箱籠裏親自翻找起來。
查找了半晌,王夫人終於在她陪嫁的箱子裏面找出她壓箱的金鑲玉首飾匣。打開裏面,滿滿登登的一匣子首飾,這是王夫人自出嫁以來至今多年收藏的珍寶。匣裏珍寶首飾金光閃閃,耀眼的光芒幾乎能閃花人的雙眼。王夫人在匣子底部翻出一個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來。手輕輕撫摸着金鎖邊上的花紋,她的嘴角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心中做出了決定,轉天就派人給嫁到金陵薛家的妹妹送信,一同送去的還有她才翻出來的金鎖。
賈敏根本不知道她送往賈府的節禮會惹出一連串的後繼事件。當前她最首要的任務就是好好保胎,平安生下孩子。因此她每個月的月初和月中都要派人請大夫過府診脈,當是作產檢。可是這個時代的人想法和她大相迥異,因爲她的舉動,府裏內外都認爲她肚子裏的孩子有危險,極有可能不保。就連過府的大夫也再三向她保證,腹中胎兒完好,她大可以不必如此緊張,只要按時喝安胎藥即可,他們根本不需要來的如此頻繁。
賈敏和他們根本解釋不清,也就懶得解釋,反正你說你的,我做的我的。請大夫,你過府,我付診費,對於大夫的說法只當耳邊風,久而久之,大夫見她不停勸說,也就閉口不言,每月到了日子準時過府診脈就是。而林海,更是對賈敏的行爲聽之任之,不加幹涉。
起初錢嬤嬤對此有些微詞,不過聽到府中傳言之後,反而大力支持起來。因爲她覺得這種傳言可以降低幾位姨娘對賈敏肚子裏的關注。賈敏因爲喫藥對胎兒不好,所以除了最開始因爲胎不穩需要喫藥安胎之外,賈敏是從來都不喝藥的,不管誰勸都不聽。經過再三確認大夫說賈敏和肚中的胎兒一切安好,林海和錢嬤嬤也都敗在她的堅持之下,孕婦最大,妥協了。
雖然不喝藥,可是不代表賈敏不關切腹中的孩子。她只是不認同這個時代的保胎方式而已。懷孕的女子是不能隨隨便便喫藥的,在現代,就算是大夫給開藥,也都是斟酌再三,儘量選擇一些對孕婦沒有影響的藥物。但是至今醫生也不能肯定,到底什麼藥物對胎兒一點都沒影響在,我們所說的沒影響,不過是影響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計罷了。
儘管中醫在多年的傳承中因爲敝帚自珍、家族內傳承、傳男不傳女種種陋習以至於到了現代中醫已經在某些病症的治療上斷了傳承,可是賈敏還是認爲這個時代人的醫術無法和現代的醫術相比,因此她自然要更相信現代醫生的話。
在現代儘管賈敏還是單身女性一個,可是她母親在找到第二春之後,作了高齡產婦,給她生了一個異父的弟弟,因此對於孕婦的一些禁忌,飲食習慣她還是有所瞭解的。所以賈敏把這兩個時代的保胎知識結合在一起,努力保養,爭取生下個平安健康的孩子。
賈敏肚中這個孩子是過年前後有的,金秋十月分娩。春秋期間不像隆冬,正是喫食豐富的季節,一般想喫什麼大都能喫到嘴,而林家又不缺錢。雞鴨魚肉、海產品、燕窩、各種蔬果……對孕婦有利的食物,只要賈敏想喫,廚房那邊無不盡心準備,全力滿足要求。所以在營養吸收方面,賈敏並不用擔心攝取的不充足,而她又想得開,對肚子裏的孩子是男是女並不在意,因此過了三個月的安全期,喫好、喝好、心情好的賈敏在肚子鼓起來的時候人也跟着發福,皮膚紅潤,氣色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