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張山名氣有多大沒人能知道。石柱寮被三百裏深山隔絕,山民幾乎沒人出去過,只能聽張山胡侃。
張山說他在山外的名氣大得連自己都喫驚,出山不久有一條沙石公路,這條公路沒有盡頭,沿途不斷有歡迎他光臨某地的橫幅懸在上頭。到一座城市警察屁顛顛跑來向他敬禮,並且幫他趕毛驢。下館子喫飯有小姐列隊迎候,進去後坐下像個大爺,有專人端喫端喝,喫完抹嘴就走,連碗筷都不用洗。住進客棧老闆娘送他去房間,親自打好洗腳水,再泡一壺熱茶,鋪好被窩才離去,臨出門笑吟吟說大哥有事只管叫我。打開電視一個俊俏女子直衝他笑,說歡迎收看她的節目,看完節目還說感謝他的收看。夜裏睡覺正覺孤單,推門進來一個香噴噴的女子,鶯聲燕語說大哥我陪你睡覺吧。反正走哪裏都有人歡迎,幹啥事都有人伺候。
石柱寮的山民黑瘦着臉,聽得目瞪口呆,說天底下還有這樣的事。他們不明白山外的那個世界發生了什麼,像張山這種鳥人會受到這樣的禮遇。
張山在石柱寮名聲原本不好,從十幾歲就幹些不上規矩的事,比如往村長老且的被窩裏塞一條蛇,比如往菩薩身上撒尿,比如往人家牛屁股裏插一根柳枝條,比如偷看鄰家女人洗澡。但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自從張山後來去山外混了幾年,回來就成了一個人物,老是雄心勃勃要把石柱寮變得像他一樣有名氣。張山一再向山民們說,現在幹啥都要出名,一個人要出名,一個地方也要出名,出了名就好發財。張山在石柱寮的影響已經遠遠超過村長老且,張山像鹽一樣每日鹹淡着大夥兒的生活:
張山這趟出山又有十幾天了吧?
張山這趟趕了七頭毛驢。
張山這雜種還真能喫苦。
這趟我送給張山五張狐皮。
我交給張山二十六斤山菇。
我拿給張山三十斤藥草。
張山昨兒夜裏回來了。
張山的毛驢又馱來一個女人。
張山這驢日的。
二
有山民說,張山出名就靠這名字起得好,張山,多響亮!連村長老且的名字也不如他。老且,啥意思嘛,古裏古怪的。張山說你不懂就少說,張山這名字很普通的,全中國叫張山的有十二萬零三人,真正有名氣的也就兩個,一個是我,一個是女娃子,世界射擊冠軍,槍打得好。石柱寮的人就很喫驚,說你咋知道這麼清楚?張山說十二萬零三人還是上個月的數字,這個月又增加了四百多,光昨兒夜裏就生了二十一個小張山。
村長老且撇撇嘴,邪乎。
張山說老且叔你別不信,現在山外頭是信息時代了,消息快得很。我把耳機子戴上,立馬就能知道。張山平日老是戴個耳機子,神神祕祕,山民們並不知道那是個什麼物件。村長老且問,啥叫信息時代?
張山說打個比方,就像夜間有好多手電筒往天上亂晃,老遠就看到一束束電光,又亮又快。
老且立刻嗤之以鼻,說山外人有毛病了,一到晚上就拿個手電筒亂晃,還睡不睡覺。
張山給他說不明白,說老且叔你哪天跟我去山外走一趟,說不定嚇你一跳。
老且說我沒那麼膽小,手電筒誰沒見過。
三
隔了一夜,老且又想起什麼,找到張山說,我給你說張山,你別把那個也叫張山的女娃子帶到石柱寮來。張山說咋的?
村長說你昨兒說她槍打得好?
張山說是,百發百中。不然怎麼叫世界冠軍。
村長老且說,我不管她啥冠軍不冠軍的,你要是敢把她帶到石柱寮來打野豬,我就宰了你。
張山說人家纔不會來打野豬,人家打野豬幹什麼?人家是打飛碟的。
村長老且說飛蝶也不能打,這滿山的飛蝶和豬、狐狸一樣都是石柱寮的寶,誰都不能毀壞。
四
張山時常有一種衝動,就是抹村長一嘴屎,豬屎,野豬屎。
張山討厭老且。
老且也討厭張山。
這兩個人最早發生摩擦是因爲報紙。那時候張山才十幾歲。
石柱寮那時候訂了幾份報紙,有《人民日報》,有省報、市報。當然都是上級要求訂的。說這裏太偏僻,要有幾份報紙。村長老且本來不想訂,因爲得花錢。但他後來還是訂了。原因也很簡單,他怕不訂報紙,上級會經常來人,甚至會派工作隊來。那樣會更麻煩,花錢會更多。老且並不是想當山大王,他只是像祖輩的山民一樣,不希望被外人打擾石柱寮的生活。傳說石柱寮山民的祖先原都是從山外來的,或者因爲犯罪,或者因爲避亂避兵逃進山來,祖輩定居這裏,對外界就有一種恐懼感。他們只想安靜地生活,不想被人打擾,也不去打擾別人。石柱寮很小,總共才幾十戶人家,最近的山村距這裏也有幾十裏,除了通婚,平日極少來往。
報紙訂了以後,一般一兩個月才送來一次,都是用毛驢馱,每次都有兩麻袋。郵遞員趕着毛驢送來報紙,石柱寮就像過節。大家都圍上來看熱鬧,一張報紙打開,那麼大一張,這人摸摸,那個摸摸。那上頭密密麻麻的字沒人看,因爲山民們都不識字,也就是看看圖片,稀罕得合不攏嘴。張山和幾個小娃子要搶報紙看,就他們幾個識一些字,是跟一個外村嫁來的女子學的。那女子叫山果,孃家村裏有小學,山果上過三年級。
老且大吼一聲,把山民手中的報紙一張張都奪過來,說誰都不能看!張山抓起一張報紙要逃,被老且追上一巴掌打倒,把報紙搶了過來。張山也倔,抹一把鼻血,爬起身猛一躥又搶回報紙,轉身飛奔。老且也不含糊,緊追不捨。兩人圍着石柱寮繞圈子,山民們都追着看,吶喊着爲張山加油。那時老且正值壯年,很有力氣。張山也就十五六歲,恰是當跑的年齡。兩人一前一後猛跑,一連跑了幾圈,還是張山到底年幼,重被老且捉住,一張報紙撕成幾片,還是被搶了回來。
老且喘籲籲向山民宣佈,以後報紙來了,不許任何人動一張,都由他保管,年底分給各家蓋扁食。老且看來,報紙就是紙,就是大紙。這麼大的紙在石柱寮是很稀罕的,你拿一張,我拿一張就毀壞了。而且那上頭的字不能看。有啥看頭呢?無非是些消息,山外的消息。人不能知道得太多,知道太多了就會亂心,就會不安分。比如在石柱寮,村長最不喜歡的人就是扯舌頭的人,東家長西家短,扯來扯去就要出事。報紙也是扯舌頭,只不過是扯大舌頭,一樣的道理。
老且很公正。到年底了,他把保管一年的報紙都運到空地上,按人口多少,分給各家各戶,每戶都分上幾十張大紙,全都嶄新。還剩幾張沒法分,老且用刀子裁開,一家分一片。山民們果然喜氣洋洋。要過年了,家家包扁食,用它蓋在上頭特別喜慶。這些大紙各家能用一年,糊牆紙,貼窗戶,扎頂棚,女人裁鞋樣子,很實用。老且在石柱寮的威望就是通過這些具體事建立起來的。
張山往他被窩裏塞蛇,就是因爲報紙引起的。山民們當然要指責張山,說這不應該。
至於張山偷看鄰家女人洗澡,也就是偷看山果洗澡的事,倒是有不同的說法。一種說法是山果有午後洗澡的習慣,這在石柱寮是絕無僅有的,據說這都是因爲山果識字,山果識字就愛洗澡。山果洗澡都是關上大門,在屋山牆旁邊的一個草棚裏洗。草棚緊靠着張山家的院牆,如果張山順他家的皁角樹爬上牆,就能清楚地看到山果光着身子洗澡的樣子,山果從那裏可以看到,可她毫無防備,因爲張山只孃兒倆過日子,老孃還是個瞎眼,而張山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因此就在山果毫無覺察的情況下,每日午後被小張山看了個夠。另一種說法是山果有意勾引小張山,她喜歡童子雞。先是以教張山識字爲由,經常讓張山去她家玩。山果的男人常年看山,平日不回家,山果有充裕的時間和空間。教完張山識字,山果說張山你回家吧我要洗澡了,就在那個棚子裏,你可不要爬上牆偷看啊。小張山紅着臉走了,隔牆聽到水響,憋不住還是爬了上去。山果從棚頂縫隙看到了,抬頭罵道,張山你不要臉!然後又小聲說,快下來幫我搓搓背。有人從路邊經過,正好聽到頭一句,卻沒聽到下一句。於是就傳開了,說張山偷看山果洗澡。其實他們不知道,張山不僅偷看山果洗澡,還幫她搓了背,還喫了山果的奶。
不管是哪種說法,張山的名聲是壞了。長大後,沒有哪個姑娘願意嫁給他。張山二十八歲那年,瞎眼娘死了。張山再無牽掛,抬腿去了山外。
張山在外一待就是六年,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反正回來就有些器宇軒昂的樣子。大家還記得他頭一趟回來是在一天的傍晚,身後跟兩頭毛驢,一頭毛驢馱一個大皮箱子,另一頭毛驢馱一個年輕女子。那女子塗着鮮紅的嘴脣,兩道眉畫得彎彎的,一對*聳起很高,看見山民們就笑起來,說張山你們這裏人怎麼這麼黑。山民們黑瘦着臉往後退,有些被驚嚇的樣子。張山穿着一身整齊,衣服上全是口袋,不知從哪個口袋裏摸出一包煙,說鄉親們好,說鄉親們辛苦了!然後就發煙,一人一支。山民們不知他成了哪路神仙,捏着煙也不點,駭然看着他回家去了。
山民們後來才知道,那年輕的女子並不是張山的媳婦,他說是山外的一個朋友,來跟他玩玩的。山民們就有些疑惑,男人和女人也能交朋友嗎?既然不是他媳婦,就肯定是相好的。有人好事,夜間潛進張山家偷看,果然尷尬。先是見張山爲那女子弄一大盆水,讓那女子脫了洗澡——又是洗澡,可見也是識字的。這且不提,令人驚奇的是那女子白天看起來平常,光着身子竟是渾圓肥白,有懂得的人說那是偷胖。洗完了澡,張山和她又摟又抱又親嘴,然後上牀睡覺。不大會兒那女子突然大喊起來,說驢驢驢驢!……嚇得偷聽的山民趕緊逃走了。
此後十幾天,兩人晚上睡在一起,白天上山玩耍。石柱寮雖然封閉,卻有好山好水,森林、大山、溪流瀑布、百鳥百獸,都是原生態。這也是老且和他前任的功勞,石柱寮多年形成的規矩是,不準砍伐樹木,不準打殺鳥獸,常年派人看山。山上最奇的是柱石很多,最高的一根有百丈之餘,聳入雲天。石柱寮就是因此得名的。
那女子在石柱寮玩了十餘天,不久由張山送走。看來的確不是張山的媳婦。
張山一人再從山外回來時,有山民間,你咋不娶那女子?
張山說那女子能娶嗎?
山民說,你就不討老婆了?
張山說討老婆幹啥,想討老婆我一年能討十二個。哪像你們討個老婆守一輩子,眼下山外不時興這個。
平日張山就鼓動大夥弄些山貨交給他,由他到山外去賣錢。回來時果然常用毛驢馱個年輕女子來,玩十幾天又送走。看得山民抓耳撓腮,恨恨地罵,張山這驢日的!
山果找過張山幾次,都是送野山菇。山果雖然已經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卻仍體態風韻,只是臉有些黑了,不再像二十幾年前那麼水靈。她對張山有些怨恨,張山回來後,從來沒去看過她。路上碰見了,也像普通鄰居一樣點點頭,沒有任何特別的眼神。山果就有些失落。她在心裏想,你喫過我的*哩。張山從外頭帶來的女人都很年輕,山果知道沒法和她們比,特別夜間聽到山外女人*的聲音,心裏更是癢癢的、恨恨的。她不想聽又不能不聽,一牆之隔離得太近了。她猜想張山在牀上肯定是很有本領的,不然那女子不會叫得那樣酣暢。她真後悔當初不該拒絕他。那時張山只有十五六歲,山果只是耍他玩,讓他搓背,讓他喫*,耍着耍着張山抱住她按在地上,被山果打了一個巴掌,小張山哭着走了。張山一直到二十八歲沒娶上媳婦,都沒再找過她。這小子有股倔勁,山果一直不能確定是自己欠他的,還是他欠自己的。張山從山外回來後,她心裏老是有些忐忑。
一天晚上,山果終於忍不住敲開張山家的門,手裏提一籃子幹山菇。張山一個人在家,他是頭天剛從山外回來的。見山果摸黑登門,張山有些意外,說山果嫂子你來了,要賣山菇?山果說你還認識我呀?張山說咋能不認識,我還喫過你的*呢。山果居然紅了臉,說你就是沒個正經相。張山說我正經了也沒有人信,乾脆就不正經了。山果幽幽地看着他,說你還記恨我?張山嘆口氣,他居然也會嘆氣,說山果嫂子不是我記恨你,當年你那一巴掌把我打壞了。山果說你瞎說,張山說不騙你,你看我離開石柱寮之前找過哪個女人?山果說你咋不找?我後來老是等着你呢。張山說不是不想找,是我不行了。山果說我看你時常從山外帶女人來,*叫得像殺豬,你厲害着呢。張山說我後來到山外才治好的。山果說你咋治好的。張山說人家告訴我去嫖妓女,妓女辦法多,一治就好,果然就讓她們治好了。山果驚奇地睜大了眼,愣了好一陣子,弄了半天還是自己欠他的。就說你咋不正經娶個女人過日子。張山說我不能正經娶女人過日子了,和正經女人在一起肯定還是不行,只能和妓女在一起,妓女有股邪勁,只有和她們在一起,我纔是個男人,我這一輩子就這麼打發了,一個人也很好。
山果當晚回去大哭了一場。
五
張山知道山民們開始喜歡他。因爲他把那些原來爛在山上的寶物變成錢,然後裝進大夥兒的腰包。平心而論,石柱寮的山民們對錢並沒有太多的慾望,但如果僅是舉手之勞就能掙一些錢當然也沒人生氣。張山每次從山外回來,又馱回一些日用品,比如衣物、美容霜、香菸、酒一類東西,這些都是石柱寮過去從未有過的,這些山外的東西引發着山民的好奇,也一點點培育着山民的慾望。張山很聰明,他從來不帶電器,包括電視機、收音機之類,因爲這裏沒有電,收音機因爲大山的阻斷也沒有任何信號,他那個經常戴着的耳機子完全是唬人的擺設。他要保持對山外那個“信息時代”的神祕和壟斷,這樣才能顯出他的了不起。
但張山並沒打算坑人。在山外轉了六年的張山痛感到石柱寮的封閉和落後,他真的想做點什麼事,收購山民的山貨價錢也是很公平的。但僅僅做山貨販子讓他極不滿足,這對石柱寮是遠遠不夠的。石柱寮應當有讓石柱寮出名乃至出大名的東西。可是他不懂。於是他經常以帶人遊玩的方式,把山外的人帶進來,想請他們出些主意。在他帶來的女人中,並不是都和他睡覺的,不少是有文化的人,還有旅行社的導遊小姐。同時他還帶來過一些男人,還有些旅行社的老闆。所有來過的人都說石柱寮很美,但沒人說出所以然。張山就很不滿足。但山外人的一致肯定給了他信心。他知道石柱寮距離大規模開發的日子不會太遠了。就一次次不斷帶人到石柱寮來,他希望有一個真正有見識有學問的人能到石柱寮來,鑑別一下這裏的山水,和全中國別處的山水有什麼區別,究竟用什麼吸引遊人?
張山懂得區別。
這是六年在外學會的東西。
張山在做這一切時,都是自掏腰包,而且是悄悄地幹。山民們並不理解他不斷帶人進山的用意,只把他看成個販山貨的。
張山還知道,要想實施他的計劃,最好把老且趕下臺,由自己當村長。他相信他會幹得比老且好,會在幾年內讓石柱寮大變樣。
和老且商量讓他下臺顯然是不行的,那無異於與虎謀皮。老且當村長二十多年了,多次連選連任,這當然和沒人競爭有關係。山民們認爲既然以前是老且,以後還應當是老且。這和娶媳婦一個道理,你不能隔幾年就換個媳婦,何況老且是個很公平的人。當然老且也沒有下臺的意思,這和娶媳婦還是一個道理,既然我以前是這個女人的男人,今後還應當是,總不能過幾年就換一個男人。這道理都是很明白的。
但張山不認這個道理。他認爲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在他回到石柱寮的第三年,正好趕上選舉村長。那時張山已經做了三年的山貨販子,爲山民賺回不少錢,他已經明顯感到他的影響力超過了老且,剩下的就是振臂一呼的事了。選舉前夕,張山走遍了石柱寮的每一家,家家都表示會選他當村長。他最後走的一家是老且家。他向老且說明來意,說明天改選村長,他會站出來競爭,而且一定會當選,希望老且不要太難過。然後他又充分肯定了老且這些年的辛苦,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老且始終沒說什麼,只抽着煙眯起眼看着張山,那神情有些捉摸不定。張山沒太注意他的眼神,親切地拍了拍老且的肩走了。張山走出門時,老且在後頭說,張山你回去聽聽,今兒夜裏全中國又生了幾個小張山。張山聽到了,卻沒回答也沒回頭,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覺得背後有一股陰氣。
第二天的選舉大大出乎張山的預料,張山只得了一票,那是他自己投的。老且再次當選爲村長。再次當選爲村長的老且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和藹地問張山,昨兒夜裏又生了幾個小張山?
張山有些傷心地回到家裏,他不明白山民們答應得好好的,爲什麼要變卦。
山民們是仁義的。當晚都去了張山家,也都很傷心的樣子,對張山表示歉意。他們都承認投了老且的票,都說對不起張山,然後就沉默着。他們都有些口拙,沒有爲自己辯解。這讓張山有些感動,也很無奈。
如果當晚重新舉行一次投票選舉,他們還會選舉老且。因爲老且讓他們放心。張山雖然很有本事,但總不像個正經人。村長是石柱寮的最高長官,當然要選一個讓他們放心的人。
六
好在張山很大度,過後也就沒太放在心上,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而且他競爭村長的本意也不是爲自己打算,他只想幹一番事業。張山一如既往地販賣山貨,山民們仍然不斷把山貨交給他,這件事幾乎沒受什麼影響。老且對這件事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山民們弄些山貨交給張山,他絕不會提倡和支持,但也不去反對。因爲他知道那些山貨爛在山上確實有些可惜。狐狸野豬狼之類山獸也太多,滿山亂竄,不僅危害莊稼,還多次咬傷人,山民偷偷打死一些,對山獸羣體不會造成大的毀壞。但如果公開允許,就會被大規模屠殺,後果不堪設想。老且是個當官的,當官的從來都知道怎麼去把握一件事的尺度。別看他平日睜着一隻眼走路,該看到的都會看到,沒看到的是他裝作沒看到。
七
忽然有一天,張山從山外帶來三個人,一個是一位老者,戴一副眼鏡,溫文爾稚,是那種叫人一見面就肅然起敬的人,另兩個是年輕人。據張山介紹,那位老者是一位大學教授,另兩個是他的博士生。山民們不懂什麼是教授,也不懂什麼是博士生,只是感到這是幾個有學問的人,不像以前張山帶來的那些男女。大家不知道張山帶這幾個人來幹什麼,但隱約意識到石柱寮要發生什麼大事,新奇中又有些不安。當然最爲不安的是村長老且。他一直覺察到張山在悄悄幹什麼事,也一直觀察猜測。張山時常帶一些女人回來睡覺和玩耍,曾讓他安心不少,那不是幹大事的做派。但現在帶來幾個有學問的人,卻真的讓他緊張了。
第二天一大早,張山就帶教授和他的學生上山了。老且悄悄尾隨在後頭,看他們究竟要幹什麼。開始的七八天,他們也就是滿山亂走,森林、瀑布、溪流、百鳥百獸,都看了,看上去很高興,但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興趣。老且稍稍有些放心,光是高興不算啥,就憑咱石柱寮的風景,誰看了都會高興。他在心裏安慰自己說,這不算啥,人家大老遠來了,讓人家看看沒啥,反正又搬不走。幾天跟下來,老且對那位教授還真是從心裏尊敬,雖然是偷偷地遠遠地跟蹤,但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得很清楚。教授是太文雅了。因爲爬山,張山熱得大敞開懷,後來乾脆光着脊樑,把衣服扛在肩上。教授和他的學生卻一直穿戴整齊,一個釦子都不肯解。學生不小心踩倒一棵小樹苗,教授馬上蹲下身子,用手扒土把它重新扶正培好。老且看了直在心裏感動,石柱寮也沒有這麼愛惜草木的人。就憑這個,他有點放心了,這樣的人在石柱寮不會幹啥壞事的。
但到了第九天,情況忽然發生了變化。教授和他的學生不再看其他東西,專門察看山上的那些石柱子,看一根又一根。最後一連數天乾脆圍着那根百丈高的大石柱子轉。那是石柱寮最大的石柱子,石柱寮的名字就是因它而起的。他們不會把那根大石柱子鋸下來弄走吧?要是丟了這根石柱子,就是鋸了石柱寮的命根子!
老且剛有些鬆弛的神經又繃緊了。因爲說到底,他不知道教授的來頭,說不定這老頭通着天,甚至說不定就是一個很大的上級派他來的。如果真是這樣,說一聲鋸走,誰也擋不住的。現在他恨死張山了,恨不得把他捏死。這是引狼入室哎!
現在幾乎可以肯定,教授是看上大石柱子了。連續數天,他們都沒有離開大石柱子。他的兩個學生還拿出儀器測量,一會兒用望遠鏡,一會兒用皮尺,量了高度,又量粗細,又摸又拍,高興得眉飛色舞。兩個學生又蹦又跳,教授也解開兩個上衣釦子,一臉的喜慶,好像發現了一個天大的好東西。張山也跟着傻樂,那個熊樣!
一個學生去解手,去了附近的山林,但不一時又跑回來大喊大叫:“不得了!不得了!教授我又有重大發現!”那會兒褲子還沒提上。只見教授幾個人連滾帶爬,跟着跑進山林。老且不知他們又發現了什麼,也急忙跑過去,隱蔽在附近觀察,原來他們鑽進了一個山洞。山洞有啥好稀奇的,老且老早就知道那裏有個山洞,那是個狹長的山洞,周圍長滿灌木茅草,洞口很深,石壁光滑潮溼,不斷往外滲水,洞裏就有一條小溪流出,終年不斷。老且曾在這個山洞裏避過雨,沒覺有啥稀奇,類似的山洞在山上還有很多,只不過這是個最大的山洞而已。
過了很長時間,張山帶教授一行人終於從洞裏走出來,全都高興得發了瘋一樣。只聽教授連聲說:“奇奇奇!天下奇觀,獨一無二,獨一無二啊!”接着兩個年輕人又是測量又是拍照,幾個人都在洞口照了相,復又返回那個巨大的石柱旁照相合影。老且的心一陣陣緊縮,再也忍不住從一塊巨石後頭跳出來,大喝一聲:住手!
幾個人一愣,教授和他的兩個學生看看老且,又看看張山,以爲遇上個剪徑的。
張山笑了,說這是村長,你們別怕。
村長老且已走到面前,本來氣沖沖的樣子,可是不知爲什麼,一到了教授面前忽然變得自卑起來。但還是強作嚴厲地說:“你……你們要……幹啥?”
張山接過話說:“你別嚷嚷,村長,咱們石柱寮要出大名啦!”
老且不明白。說出啥大名?
張山說,他們發現了圖騰!教授,是叫圖騰吧?教授點點頭,笑吟吟的。
老且更不明白,說啥叫圖騰?
張山拉起老且往上看,你看這根石柱子像個啥?
村長老且抬起頭,重新打量面前這根不知見過多少次的石柱,喃喃道不就是個石柱子嗎?
張山說你再往下看,石柱子根部兩側有兩個巨大的圓球形石蛋。
村長說不就是兩個石蛋蛋嗎?
張山一拍手:“這就對了,石蛋蛋就是兩個蛋!這石柱子就是……就是……”張山看看教授,忽然有些說不出口,他想盡量找一個比較斯文的字眼。
教授含笑說:“生殖器。”
“對!生殖器。”張山笑起來。
村長老且還是有些糊塗:“啥……生殖……器?”
張山這回不再文雅了,大聲說:“就是*,男人的*!你看像不像?”
村長老且呆了!
他呆呆地重新打量這根聳入雲天的巨大的石柱子,從下頭看到上頭,又從上頭看到下頭,日他娘可不是賊像!
張山一把扯起老且跑向那個山洞:“你再看看這個山洞像啥,像不像女人的那個……”
“甭說啦!”
老且大吼一聲,這回他很快領悟了這個洞口的含義。可他兩眼突然蓄滿了淚水,抱頭蹲了下去。這件事讓他覺得無地自容。
這時教授也已走來。教授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這個山裏人對這件事的理解還太褊狹,就開導他說:“村長你應當高興,這是多好的旅遊資源啊,這是天工造化,神奇之物,幾億年才孕育成這樣的神品。這沒有什麼好羞恥的,人類對生殖圖騰的崇拜古已有之,那是我們的父親和母親,是生命之源。石柱寮山上的生殖圖騰在全國乃至全世界都是獨一無二的,具有重要的旅遊價值、文化價值、生命科學價值……我回去會向中央有關部門彙報,儘快開發、研究。到那時,石柱寮會成爲全中國、全世界的名村,你這個村長也會成爲名人的!……”
老教授說了很多,村長老且腦子裏一團亂麻,教授的話讓他震驚和四肢發涼。這兩個東西真是太像了,山上還有大大小小無數這樣的石柱和山洞,現在想想,天底下還有這樣的事!以前天天見,咋就沒往這上頭想呢?現在讓人一下子說破,讓他感到難堪極了,叫了幾百年的石柱寮忽然成了*寮,這讓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石柱寮立村幾百年,從不爲世人所知,這下要名揚天下了,還會有很多山外的人來參觀,等於把老先人的褲子扒開了給人家看,這不是丟人現眼嗎?
總而言之,這人丟大了。
八
十幾天後,張山送走教授和他的兩個學生,興沖沖從山外回到石柱寮,告訴老且兩個消息,一是他準備註冊一個石柱寮生殖圖騰旅遊公司。這在村長的預料之中。他知道這個驢日的東西會趁機興風作浪,他折騰了幾年,終於讓他成精了。他知道石柱寮從此再無寧日。
更讓村長老且沮喪的是第二個消息。張山告訴他,在他送教授出山的途中,教授曾問起村長的名字,張山告訴他村長叫老且,教授又問是哪個字,張山作了回答,沒想到老教授突然仰天大笑,差點從驢背上掉下來,連說不虛此行,奇了奇了奇了!張山說怎麼奇了,老教授收住笑,說這個“且”字很有講究的,有幾種讀法,其中一個讀音同“祖”,也是“祖”字的古體字,“且”其實就是個男性生殖圖騰!
張山說老且叔,日弄半天還是你這名字起得好,好啊!
村長老且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像是被人打了一悶棍。
《綠州》2002年1期
《小說月報》2002年4期轉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