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驚夜
歐陽等人一直將她併入到和蕭律人同一條戰線上去,認爲同甘苦共患難是理所當然的事,她回到蕭律人身邊也是衆望所歸的事情,可是星移只覺得匪夷所思、不可理喻,還有一點尷尬和一點難堪。
最開始她是羞於解釋,再後來是懶於解釋,到最後變成瞭解釋也解釋不清。
她自己感覺已經離蕭律人越來越遠,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這麼多人都以爲她和他還餘情未了,藕斷絲連。
星移是個感情被動的人,如果對方誰放棄,她絕不會再糾纏。在她的意念裏,蕭律人已經和她成了陌路。況且,又有那麼深的傷害在其中。
就算是她做的到不計前嫌,可是彼此的身份在那裏,想要破鏡重圓,也不是水道渠成的事。
身邊的人沒有像歐陽這麼直接坦白的質問她的,都是隱隱晦晦,拐彎抹角、婉轉的暗示,她不需要去辯解什麼。可是歐陽這樣她也只能裝傻。
她不認爲自己還有資格去置喙蕭律人的生活和人生。
歐陽見星移裝傻,也只得呵呵一笑道:“呵呵,今天咱們就要在野外露宿了,一睜眼就能看到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這感覺不錯。”
星移還是淡笑,附和了一句:“是啊。”
她和歐陽,似乎沒法再無拘無束的交流了。她們之間曾經的一點和諧的假象,就如同深秋時節草葉上的露珠,一小點點外力,美麗就毀於無形。
星移心裏感嘆,她忽然有點明白,爲什麼許多人於困境中發達,便成了白眼狼,再不想接觸曾經的親戚故舊、朋友知己。
因爲,那些人都是知道自己底細的人。不管現在變成什麼樣,他們的眼光、情感都停留在過去,甚至以過去的底細來苛求着已經變化了的自己,而不去顧及他的自尊。
也許,她應該找一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去生活,不管她是白髮婆婆,還是毀了容貌的普通女子,都沒人再不顧她的意願,強行的,有意無意的去揭開她的傷疤。
歐陽接了店老闆給的破舊棉被,對星移道:“你就睡在車裏,比外面還暖和些。”
星移沒拒絕,伸手接過來,道:“給我吧,你們也都多注意些,如果太冷,大家就湊到車裏避避寒。”
其中一個侍從悄聲道:“公子,不如我們連夜趕路算了,萬一沒多遠能到了莊戶人家,也比露宿在野外強些。”
歐陽苦笑,道:“只是萬一。瞧那店老闆的樣子,就足可以證明,即使馬車行上****,也未必能找到歇腳的地方。”
也是,否則他那小小的店爲什麼會住了那麼多人?
星移蜷在車裏,身上蓋着破舊的棉被,閉上眼,卻是無眠。
一時想起過去,一時又想到柳承歿,只覺得過去是漫漫憂傷,未來是憂傷漫漫,竟然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真正的跨過曾經,找到以後的希望。
一直以爲,身居高位者有權有勢,會有無上的自由。可是身處其中,才發現並不是想像的那麼簡單。
當初柳承歿認下她這個女兒,她雖然面上淡淡,內心深處未完不是有些慶幸的。畢竟她不再是任人欺凌的貧困孤女,有個將軍的爹撐腰,便不會再受人欺負,只有她欺負別的份。
卻原來大錯特錯。在太子慕延珏的眼中,柳承歿也不過是顆小小的棋子,再怎麼樣,還是要爲他所用,否則就毫不手軟的斬草除根。
星移嘆氣。
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着。
這纔剛開始,此去邊關,長路迢迢,什麼時候纔是個盡頭?
忽然聽見腳步聲,接着是喧譁聲,好像有數十個人衝了過來。星移起身坐起,從窗口望出去,竟是有人將歐陽和另兩個侍從包圍了起來,手執棍棒,兇狠的朝着要害之處打將下去。
還有幾個人,手裏拿着棒子挪到了馬車前,以虎圍之勢,將車圍了起來。
星光下,夜色漆黑,看這些人打扮,也瞧不出是哪裏的人。可是星移卻心如明鏡般。這些人,一定是那店老闆派來的。
歐陽衣着闊綽,出手又大方,那店老闆要價一兩銀子,顯然並不是真的沒見過世面,不過是在遮掩他的貪婪和野心罷了。
這會趁着夜深人靜,便來行兇了呢。
星移倒不是特別擔心自己的處境。左右她手無縛雞之力。若是這些人只想要銀子,她悉數給了就是。如果這些人鐵了心思要謀財害命,她也只能任人宰割。
總之不能因爲她自己牽扯了歐陽的精力。
那些人靠近,朝着車裏喝道:“車裏的人下來,乖乖的把銀子交出來。”
星移便掀開車簾,準備跳下來。
那些人卻呼往後退了一下,待看清車裏的人不過是個女人,還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便道:“快點,別磨磨蹭蹭的。”
星移下車,道:“各位,我的盤纏都在這,你們若要,都給了你們,還請各位手下留情,……”
歐陽是十分的生氣。這些小毛賊做什麼不好,竟然敢把主意打到他頭上?
下手便十分狠戾,完全不似平時。他手下的侍從也都是高手,見主子身體力行,自是不敢怠慢,三兩下,便將圍攻上來的人打退了不少。
那些人扔了棍棒,捧着腿或是腹部在地上哀號,不死也是重傷。
歐陽一個眼色,對兩個侍從道:“這邊交給你們了。”
兩人應聲是,歐陽飛身縱了過來,站到星移身邊,將星移拉在身後,冷笑道:“你們好大的狗膽,半夜拿着兇器追殺我們,所爲何事?”
這羣人便退後了幾步,看看同伴。剛纔來的時候還活蹦亂跳、生龍活虎的,這會就成了傷殘,心有慼慼,對歐陽便有了幾分忌憚。
想退,又不甘。剛纔那老女人扔過來一個錦袋,拎着沉甸甸的,不知道裏面有幾百兩銀子。可見這幾個男人的身上,絕不只這個數。
可是他們身手不凡,怕是想謀取他們的錢財沒那麼容易。所以想上,又不敢。
歐陽道:“把錢袋留下,我饒你們狗命。”
衆人面面相覷,呼喝一聲:“上。”作困獸之鬥了。看樣子這公子絕不會善罷干休,與其乖乖束手把到手的銀子交回去,不如拼死一搏。
歐陽冷冷一笑,將星移送上馬車,囑咐道:“你就待在車裏別動,看我收拾他們幾個。”
星移便乖乖坐回去,囑咐歐陽:“歐陽,你要小心。”
“我沒事。”這些小毛賊,他向來是不放在心上的,今天實在是憤怒,竟然敢動到星移頭上。
星移坐在馬車裏,知道場面血腥,便不去看。耳邊聞得棍棒交相碰觸在一起的聲音,還有慘叫和****的聲音,可想而知場面有多混亂。
這個過程真長。
就在星移等的心焦的時候,喧囂終於平定下去,天地歸於平靜。星移正想動x下車,就見門簾一挑,歐陽笑道:“怎麼樣,害怕了嗎?”
星移輕籲一口氣,道:“還好,我又沒怎麼樣,你沒受傷吧。”
“沒有,這些人沒什麼真本事,不過是仗着人多,手裏又拿着棍棒,看起來威風凜凜的,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星移放下心來,道:“那就好。”
眼看着天色發白,星移也沒了睡意,便對歐陽道:“歐陽,這會天也要亮了,不如我們繼續趕路吧。”
歐陽笑笑,道:“不急,待會。”
星移見那兩個侍從不在,便知道一定是受了歐陽的吩咐,去找背後主謀算帳去了。心下有些不忍,道:“歐陽,他們也是爲生活所迫,不如,就算了。這往後的路上,還不知道有多少這樣明裏暗裏的劫匪呢,難不成你都一個一個的平了去?”
“怎麼,我行俠仗義,你還不願意了?”
星移一怔,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什麼時候,她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竟然不再關心別人的疾苦了呢?還是說她天性涼薄,爲人冷漠,就是這樣絕情無情的人呢?
歐陽見星移沉默下去,問:“怎麼了,星移?我不過是開個玩笑。我自知不是兼濟天下的人,所謂的路見不平,也不過是因爲他們正好惹到我頭上,收拾收拾他們,不過是出一口胸中惡氣罷了。”
星移自嘲一笑,道:“沒有,我只是在反省。如果說你不是兼濟天下的人,那麼我就是個終生都只知獨善其身的人,我應該向你學習。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以後要儘自己的綿薄之力。”
這一次歐陽沒笑,道:“星移,你知道嗎?你處處都與這世間隔隔不入,就彷彿不是這個世間的人。”
星移緊張的看着歐陽。
歐陽一笑,道:“也許我說的不夠準確。你看啊,你的很多觀念、處世方法,都與這世間普通的法則不同。但是呢,又不能說誰對誰錯,也許,只要適合你,對你來說是正確的。”
星移嗯一聲,既不贊同,也沒反對,只是悠悠的看着遠處,道:“歐陽,他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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