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顧老師和師母之間的氣氛很不對啊!”夏春耀跟在嚴潤魚後踢踏着拖鞋,“師母臉色好糟糕啊!是不是鬧分手了啊?顧老師會不會想不開啊!”
“有可能。”老張自己倒着牛奶,“幹他們那一行的,每天就是沉思。沉思着沉思着,不是把自己給沉到河裏,就是一槍斃了自己——搞政治哲學的都這樣,遲早的事,信我。”
嚴潤魚急得兜圈:“手機也不帶,衣服褲子也都在,錢和身份證倒是拿了,理想國的英文版也帶走了……應該沒事吧?”
老張道不好說:“他就算去死,也會帶《理想國》陪葬的,搞政治哲學的都這樣,信我。”
“這裏放着的一疊《君主論》論文也不見了!”夏春耀眨巴眨巴眼睛。
另兩人都舒了口氣:“帶着馬基雅維利……那看來沒事。”
顧東林這一走,音信全無,一個半月之後纔回來,剛趕上新生入學。人是瘦了一圈,還被太陽曬得脫皮,精神頭卻很好,神採奕奕的,一雙眼睛明潤得出奇,一看就是去過江南老家,被千裏水澤頤養了一番。他放下隨身帶着一麻袋的蝦乾,接受三堂會審。
夏春耀麻利地剝了個蝦仁,塞到了嚴潤魚嘴裏,“那顧老師療心傷療得怎麼樣?”
顧東林斯文一笑:“我比蝦還健壯。”
嚴潤魚受了春耀小同志的驚嚇——他最近經常處於這個狀態——目瞪口呆中,只有老張狐疑地哦了一聲。
顧東林笑了笑:“她一走,沒了安全感,也睡不着,那天晚上就訂了機票回家去。我二十歲就脫團,結果弄到快三十歲,突然被打回原型,成了大齡未婚男青年——簡直就像一覺醒來還在高三的課桌上倒騰和差化積積化和差。”
這比喻,讓一幹文科生藝術生毛骨悚然,紛紛抱有強烈的認同。
“沒有桑基魚塘老頭老太還有竹林山包,怕是熬不過開頭。現在已經好多了。”顧哲深沉地嘆了口氣,“從此……就是個性待業者了。”
嚴潤魚頗爲嚴肅地拍拍他:“其實也沒什麼。大家都是大齡未婚男青年,都是性待業者。你可千萬想得開啊。”
“想不開些什麼呢?我還能怎麼樣?還不就是這樣。”顧東林往沙發上用一窩,眯了眯眼睛。
夏春耀活潑可愛地問,什麼是性待業者。老張乘機一拍他的大腿,流連忘返:“就是性成熟之後找不到人滾牀單唄……林老的定義。咱們可不是這樣。”
夏春耀活潑可愛地蹦到嚴潤魚腿上建議,再去找個人唄,顧老師條件這樣好。“段榕就不錯哦。”
老張說“得”:“剛開始還以爲怎樣呢,顧哲走了之後,可是一條消息都沒有過,作爲普通朋友也顯得生疏。我查着呢。我看這人喜好來得快,去得也快,又是個有錢有勢的主,顧哲跟他完全沾不到邊嘛。”
“輪得到你們擔心?老頭老太還讓我相親來着,就是姑娘們覺得我沒什麼文化。既不學法律,又不學金融,連醫生都不是,就是個窮教書的。”顧東林倒搖搖頭,“還沒這個心,順其自然吧。我也不想爲了她放縱自個兒,沒什麼意思的。已經被人嫌棄了,何必把自己變得更糟糕呢,人總歸要往上看。”說到後面挺自嘲的。
大家趕緊稱讚他覺悟還在。
似乎是爲了證明自己,他沒事人一樣回覆了尋常的消暑活動,當天下午,就提着孫涵從新疆帶回來的冬不拉,在校區最大的草坪邊上自編自唱,吸引了不少小孩兒來看,還頗有幾個忠實粉絲。他彈冬不拉翻來覆去就一個調,連曲子都算不上,但是貴在神思敏捷,想到哪兒就唱到哪兒,可謂出口成章,跟古時候的說書人似的,在學校論壇上雅號託克曼——talkman。
他套着牛仔褲t恤衫,在往來的大路上款款而彈,上過他課的知道,這是老神在在一肚子墨水的顧哲;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哪兒冒出來的小牧童,還打算捐他倆個錢。
“有個老頭六十八,
有個老婆愛上了他。
兩人來到公社登記,
還想生個胖娃娃。
公社社長批評他,
你們簡直是不像話,
假如全國人民都像你們這樣,
怎麼實現四個現代化。
兩人躺在被窩裏,
說着那悄悄話。
既然政府不同意咱倆的婚事,
我們還是算了吧。
送我一朵玫瑰花,
我要衷心謝謝你,
雖然你長得並不美麗,
我依然愛着你。
我依然愛上了你……”
他唱得盡興,人也越圍越多,就在這時,一輛大巴停在前頭,給他遮了一身陰涼,車身上帶着無比顯眼的“杜蕾斯”噴漆。本來圍成一團的人有了鬆動,紛紛轉了頭去看那大巴。
“噗!這是什麼?!”
“聽說是杜蕾斯進校園活動,搞性知識宣講會什麼的……”
“啊……什麼跟什麼呀?!太誇張了吧!”
“聽說要走遍全國的大學呢,還請了韓譽做的代言人……”
顧東林聽着小姑孃的對話,腦海中浮現出那張不懷好意的英俊面龐,不由得失笑,抬頭往大巴上看了一眼。車窗貼紙從外面看是全黑的,看不出裏頭的人,但不知道爲什麼,他總覺得對上了某人的目光。於是停手,比了個拇指。
韓譽配杜蕾斯,好,極好。
不久保安趕來,與司機商量了會兒,把車開到體育館去了,大概要在那邊搞起。小孩們的眼球大多被大明星吸引走,洶洶湧湧而來,洶洶湧湧而去,顧東林沒了聽衆,也不打算孤芳自賞,低下頭收拾東西,打算走人。
就在這時候,一雙精緻的皮鞋出現在視野裏。顧哲順着褲管、皮帶、時尚的條紋t恤往上瞧,瞧到一副大墨鏡。
“好久不見。”
段榕客客氣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