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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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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新刊發佈的時候,公司門口就擠滿了到處來打聽八卦的記者。

段榕在圈子裏是金手指,是話題人物,在圈外人看來卻還是猶抱琵琶半遮面,只流傳着英俊迷人家財萬貫的神話,簡直能讓人供起來,所以和韓譽聯袂接受採訪的事老早就傳了出去,爲新一期的雜誌造勢。結果事到臨頭,把韓譽換了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主題卻不變,那是神祕之上再加神祕,神祕得一幫小女生連連摳牆,更不要說爲了這次接受採訪還專門拍了寫真。主編大人毫不猶豫地把人拉上去做封面。

銅版紙上的段先生穿着一套暗灰色的西裝,交疊着雙手放在腿上,看上去非常端莊,只是沒有系領帶,敞着胸口露出一點小麥色的肌膚。他微微側轉頭去,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着,線條流利的側臉一覽無遺,還有那微微上挑的含笑脣角。但是他的眼神卻是朝着紙張外的讀者的,似乎正聽到什麼有趣的事,卻被鏡頭強行打斷,投來的眼光裏,溫和的餘波未息,還帶着點疑惑,非常生動傳神。

而背後那個人穿着襯衫和馬甲,還圍了一條dolce&gabbana的開司米圍巾,普藍色格子的西裝褲很復古,勾勒出修長筆直的雙腿,很有時尚派頭。他握着一枚金色懷錶,彎下腰正打開與段先生關說,也是半側着頭,看起來神采飛揚的。雖然只看得清一半的臉,但是已然照見帶笑的眼角和一點點睫羽,還有形狀好看的嘴脣。而且兩個人湊得極盡,背後那人的頭髮又做得很伏,看起來似乎過長,不經意觸到了段先生的臉側,看上去很是柔軟。

所有這一切在琳琅滿目照花人眼的標題大字中顯得安靜又和諧,精緻,合心,讓人想到曬着太陽的悠閒午後,家人之間的溫暖。

段先生人前雖是一直春風化雨,但那春風化雨從來高不可攀,他過度的客氣和溫和無時不刻不在提醒你,你們之間的距離。而能讓段先生露出這種表情的人,自然成了大家八卦的終極目標。

顧東林在上課之餘還被人提問了。那個時候他換回原來的髮型,摘掉了眼鏡,捋着袖子在上頭讀尼採,底下有個小姑娘突然訥訥地問:“顧老師,xx雜誌的那個封面……是不是你拍的?”

顧東林下意識地一推眼鏡,發現沒有架着,遂正兒八經地收手:“胡扯。大衆傳媒,跟聖人之學,有着牢不可破不可跨越的鴻溝!我是正經人,做的是正經學問,怎可學他人倚門賣笑?”

小姑娘訥訥不敢再問,看他那個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模樣,怕學分績保不住。

但是段榕那邊就沒這麼好打發了。天天上公司都被記者圍車,苦得很。不過他倒不怕圍,反正他多笑幾下沒有什麼壞處,就怕到時候顧東林傻乎乎來公司被他們捉住,這事兒不好收拾。但是顧東林比他想得狡猾得多,一看公司門前圍這麼多人,就乘他陷入危難之中,大搖大擺騎着自行車進門,看到熱鬧還張望幾下,誰也不知道他誰。只走到門前的時候,有個擠不進人羣的記者不大確信地問:“您是……是那個與段先生一道拍了寫真的模特兒麼?”

顧東林“嘿”了一聲:“那我還騎破自行車上班?”說着,麻利地一踢撐杆,就地把破車摺疊,無比瀟灑地提車進門。

那天也剛巧堵得太厲害,顧東林等到近十點還不見段先生,心想要不要去救他一命。matthew說你可別亂來,媒體這個東西,很嚇人的!顧東林摸了摸下巴,讓他去訂了一百多份外賣,段先生也聰明,一看有人送快餐就立馬做好人,“你們也累了一上午,先去喫,先去喫。”

顧東林乘着大家將信將疑領外賣,把段先生解救了出來,還爲他搏了個美名。段先生春風得意,還不忘回頭跟大家招個手,“近日會開個新聞發佈會解釋這件事,所以各位也就不必堵車了。”

衆人大喜。

顧先生則冷眼。他已經摸到了段先生的肚腸,但不得不表示這迂迴的技術還是相當高明的。段先生喫了臉色,趕緊裝病弱,感嘆這罪惡的記者羣:“圍着也沒什麼事,就是出來的時候,發覺都穿高跟鞋……”

顧先生無情地唾棄他活該。

段榕關上門,邪惡道:“娛樂圈就是這樣,就算當時不是與你,現在也吵翻天了。你願意那樣?”

顧先生冷冷一哼,表示我太瞭解你了,段數太低了:“都學會旁敲側擊了啊。”

段先生謙虛低頭。

“記者發佈會是不開的,”顧先生拍板,“拋頭露面,我可不幹。”

段先生連聲道是:“可是這事兒也不能就放在那兒由着他們猜,人肉是很恐怖的。”說罷微妙笑,意思是如果被他們查出來……

顧先生心中暗罵這畜生使得是連環計,日後不活埋了他:“獨家,獨家!找個好糊弄的娛記,二對一!”

段榕領命出去安排,心想這是終於要見天日了。matthew跑腿聯繫獨家的同時,則心想主上這次兵行險招,再次確認他一定是壞掉了,壞掉掉了,這是恨不得向全天下出櫃啊,犯大忌、犯大忌。

獨家的人選不日便敲定下來,對方自然是順着他們的時間,段先生自然又是依着顧先生的時間。顧先生第一次正兒八經被採訪——從前都是他採訪人來着,深知爲了達到目的是可以如何地不擇手段,是故向段先生又敲定了一下:“我們這是去解釋爲什麼我會出現在你的寫真裏。”

“是。”

顧先生沉默了一會兒:“可事實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的。沒什麼好說的。”

段榕“哦”了一聲,帶着笑:“真的麼?”

顧東林不自在地瞟了他一眼。

“是要澄清吧?”

段榕又長長地哦了一聲:“這樣啊。恐怕越描越黑哦。兩個人說,口徑不一哦。”

顧東林受不了了,“好好說話。”

段榕眯着眼睛笑。

“不行,”顧東林看他那副洋洋得意的樣子就果斷搖頭,“不行。必須做個明確分工,等會你專門談工作上的事,私人關係全由我來說。”

段榕停下了腳步,看看左右無人,把他推到牆上:“那你準備怎麼說呢,嗯?怎麼說?”

顧東林一派鎮定地燒成石殼蝦:“你聽說過‘薛定諤的貓’麼?在房間裏擺盆毒牛奶,放只貓,這個時候,對於在門外頭的你來說,房間裏有兩個世界。一個是貓死了的世界,一個是貓沒死的世界,兩個世界同時存在。但是一旦你推門進去,一個世界就崩塌了,只剩下唯一的一種可能。這門,你是開還是不開呢?”

段榕自然是聽明白了。他歪着腦袋看了他半響,然後不甘心地湊近,幾乎要跟他頂着額心:“那你讓我怎麼辦呢?你知道我不敢的。那你在門裏面,能不能偷偷告訴我……門裏頭的貓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呢?它還有可能活着麼?”

說完站直了身。

顧東林感到他看起來只是好無所謂,但其實整個都繃緊了。兩人清淺的呼吸繚繞了又散開,混着他身上一貫好聞的味道,讓顧東林整個都變得又小又熱,看着近在咫尺的肩膀。

“嗯,讓我看看,門裏……”他頓了頓,神巫似的閉上了眼睛,蜻蜓點水地頂着他的肩頭,“有個小孩崴了腳?!”

說完推開他,一溜煙跑了。

段榕一愣,然後氣得渾身發抖,簡直眼前一抹黑要暈過去了,開始原地捋袖子,這不打不行,這不結結實實打一頓不行了,日子沒法過了……

後來在茶水間抓到人,二話不說就要拖進隔間動刑,顧東林看他氣得不輕,胸口一起一伏明顯在壓抑着粗氣,趕忙討饒。段榕看他能屈能伸的模樣,氣急反笑,“也行啊,到時候我也有發言權,什麼我主外你主內,沒商量。”

顧東林憋紅着臉說那不行的,沒有明確分工就不能踢皮球了,會被人家套的去。段榕說憑什麼呀,你在裏面看貓,連看都不讓我看一眼,還不允我在外面說一兩句過過癮麼?憑什麼我們兩人的關係,就你一個人說了算呢。

顧東林仰頭看天,淡淡吐出兩個字:天,命。

段榕樂呵了,說你還天命,天命個鬼。

顧東林把胳膊肘從他手裏解出來,嘖嘖一聲,“某些人,就沒有主人道德,跟遊牧民似的,打下個地方,搶了就跑,留下點馬糞,還當是潤澤大地了,只留下糊塗的倫理和破碎的心靈,還有崴掉了的、可憐的腳踝,實在是太不開化、太不體面了!何況,蠻族有時候還知道搶女人回去生孩子呢,某些人,連收在帳下的概念都沒有,單獨就爲了睡,睡了就走!太可恥了!不承擔責任,沒有大家長的覺悟,撥開外衣,活脫脫就是奴隸的觀念嘛!墮落到這種地步!”

段榕不湊巧地又聽懂了,恨恨捏了一把他的臉。

顧東林一把拍掉,還順道一拍衣袖,朝着東方一拱手:“那我們中原人就不一樣了,我們農耕文明,德配日月,打下哪個地方就好好精耕細作,那纔是做天子的料,是不是。你是我的人,我就好好管着你,生老病死一手包辦,該賞就賞,該罰就罰,不服管,殺嘛。而且我們不但管,還一定要管一整塊,中華帝國的邏輯,就從沒聽過搶了就跑的,雖然也有搶,但那是因爲你不行,我行,所以我要搶,搶了依舊是大一統中央王朝,死也不分家,鐵板一塊——這纔是天命!雍正皇帝說,我們大清是很有天命的,你們李自成起義,皇帝頂不住,我們就來幫忙。結果你們那皇帝不爭氣,自己爬煤山吊死了,那我們沒辦法,只好取而代之,以天下爲己任嘛。我們還封了吳三桂做藩王,繼續明朝的遺志——鎮壓李自成!所以你看看你,聽說過歷來哪個軍閥要佔地開國的?沒有嘛,大家都是體面人,雖然龜縮某地,終極目標都是要一統天下!你行不行?你行你來,你不行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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