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俞良在孫婆店借宿之夜,上皇忽得一夢,夢遊西湖之上,見毫光萬道之中,卻有兩條黑氣沖天,竦然驚覺。至次早,宣個圓夢先生來,說其備細。先生奏道:“乃是有一賢人流落此地,遊於西湖,口吐怨氣沖天,故託夢於上皇,必主朝廷得一賢人。應在今日,不注吉兇。”上皇聞之大喜,賞了圓夢先生。遂入官中,更換衣裝,扮作文人秀才,帶幾個近侍官,都扮作斯丈模樣,一同信步出城。行至豐樂樓前,正見兩個着紫衫的,又在門前邀請。當下上皇與近侍官,一同入酒肆中。走上樓去。那一日樓上閣兒恰好都有人坐滿,只有俞良夜來尋死的那閣兒關着。上皇便揭開簾兒,卻待入去,只見酒保告:“解元,不可入去,這閣兒不順溜!今日主人家便要打醋炭了。待打過醋炭,卻教客人喫酒。”上皇便問:“這閣兒如何不順溜?”酒保告:“解元,說不可荊夜來有個秀才,是西川成都府人,因赴試下第,流落在此。獨自一個在這閣兒裏,喫了五兩銀了酒食,喫的大醉。直至日晚,身邊無銀子還酒錢,便放無賴,尋死覓活,自割自吊。沒奈何怕惹官司,只得又賠店裏兩個人送他歸去。且是住的遠,直到貢院橋孫婆客店裏歇。因此不順溜,主家要打醋炭了,方教客人喫酒。”上皇見說道:“不妨,我們是秀才,不懼此事。”遂乃一齊坐下。上皇抬頭只見壁上茶盞來大小字寫滿,卻是一隻《鵲橋仙》詞。讀至後面寫道:“錦裏秀才俞良作,龍顏暗喜,想道:“此人正是應夢賢士,這詞中有怨望之言。”便問酒保:“此詞是誰所作?”酒保告,“解元,此詞便是那夜來撒賴秀才寫的。”上皇聽了,便問:“這秀才見在那裏住?”酒保道:“見在貢院橋孫婆客店裏安歇。”上皇買些酒食喫了,算了酒錢,起身回宮。
一面分付內侍官,傳一道旨意,着地方官幹貢院橋孫婆店中,取錦裏秀才俞良火速回奏。內侍傳將出去,只說太上聖旨,要喚俞良,卻不曾敘出緣由明白。地方官心中也只糊塗,當下奉旨飛馬到貢院橋孫婆店前,左右的一索摳住孫婆。因走得氣急,口中連喚俞良,俞良!”孫婆只道被俞良所告,驚得面如土色。雙膝跪下,只是磕頭。差官道:“那婆子莫忙。官裏要西川秀才俞良,在你店中也不在?”孫婆方敢回言道:“告恩官,有卻有個俞秀纔在此安下,只是今日清早起身回家鄉去了。家中兒子送去,兀自未回。臨行之時,又寫一首詞在壁上。官人如不信,下馬來看便見。”差官聽說,入店中看時,見壁上真個有隻詞,墨跡尚然新鮮,詞名也是《鵲橋仙》,道是:杏花紅雨,梨花白雪,羞對短亭長路。
東君也解數歸程,遍地落花飛絮。
胸中萬卷,筆頭千古,方信儒冠多誤。
青霄有路不須忙,便着輛草鞋歸去。
原來那俞良隔夜醉了,由那孫婆罵了一夜。到得五更,孫婆怕他又下去,教兒子小二清早起來,押送他出門。俞良臨去,就壁上寫了這隻詞。孫小二送去,兀自未回。差官見了此詞,便教左右抄了,飛身上馬。另將一匹空馬,也教孫婆騎坐,一直望北趕去。路上正迎見孫小二。差官教放了孫婆,將孫小二摳住,問俞良安在。孫小二戰戰兢兢道:“俞秀才爲盤纏缺少,躊躕不進,見在北關門邊湯糰鋪裏坐。”當下就帶孫小二做眼,飛馬趕到北關門下。只見俞良立在那竈邊,手裏拿着一碗湯糰正喫哩,被使命叫一聲:“俞良聽聖旨。”唬得俞良大驚,連忙放下碗,走出門跪下。使命口宣上皇聖旨:“教俞良到德壽宮見駕。”俞良不知分曉,一時被衆人簇擁上馬,迤邐直到德壽宮。各人下馬。且於侍班閣子內,聽候傳宣。地方官先在宮門外叩頭覆命:“俞良秀才取到了。”上皇傳旨,教俞良借紫入內。俞良穿了紫衣軟帶,紗帽皁靴,到得金階之下,拜舞起居已畢。上皇傳旨,問俞良:“豐樂樓上所寫《鵲橋仙》詞,是卿所作?”俞良奏道:“是臣醉中之筆,不想驚動聖目。”上皇道:“卿有如此才,不遠千里而來,應舉不中,是主司之過也。卿莫有怨望之心?”俞良奏道:“窮達皆天,臣豈敢怨!”上皇曰:“以卿大才,豈不堪任一方之寄?朕今賜卿衣紫,說與皇帝,封卿大官,卿意若何?”俞良叩頭拜謝曰:“臣有何德能,敢膺聖眷如此!”上皇曰:“卿當於朕前,或詩或詞,可做一首,勝如使命所抄店中壁上之作。”俞良奏乞題目。上皇曰:“便只指卿今日遭遇朕躬爲題。”俞良領旨,左右便取過文房四寶,放在俞良面前。俞良一揮而就,做了一隻詞,名《過龍門令》:冒險過秦關,跋涉長江,崎嶇萬里到錢塘。(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