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已經風燭殘年，這般年紀還身居要職實在不容易。只見他似乎猶豫了一下，纔開口說道：“屬下以爲，洛爾將軍和戴牧將軍說帶兩千人部隊前去，只怕不夠。”
洛爾和戴牧大怒，難得地異口同聲非常配合地同時罵道：“混帳老傢伙，你說什麼？”
那老頭嚇了一大跳，躬身往後縮，不敢再說。
雷加瞪了洛爾和戴牧二人一眼，二人立刻噤若寒蟬。然後雷加轉向那老頭，說道：“你繼續說。”
得到大將軍的鼓勵，那老頭這才說道：“屬下從那些自紫溪市逃亡而來的人口中得到消息，目前各鄉鎮各村落都有人往紫溪市趕去，人數極多。而且言談間對國家和大將軍多有不敬，倒是對暴民和那個東方人似乎敬仰不已。呃，只怕，屬下以爲，這些平民百姓只怕是去紫溪市參見叛軍的。”
雷加深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想要喝點水，舉手時纔想起杯子已經摔碎。
他強自抑制心神，苦思對策。實際情況遠比他事先想象當中的惡劣，看樣子此次暴亂涉及面之廣前所未有。雖說當日也曾想過這種情況，但總以爲這些平民百姓是烏合之衆，成不了大氣候，所以爲了解決軍費問題，還是下了重稅令。
沒想到突然冒出一個深通軍事謀略的東方人來。
想到這裏，雷加內心有些沉重。
那老頭等了半天也不見雷加回答，抬頭看了看，見雷加愣愣出神，似乎沒有責怪的意思，於是又說道：“將軍，屬下還有一事想說。”
雷加驚醒，盯着老頭，說道：“你說吧。”
“紫溪市依山而建，與鄰國只隔了一條，雖然此河寬闊且湍急，但一般人要渡河也不算什麼難事。”那老頭說道。
雷加盯着他，過了一會才說道：“什麼意思？”
那老頭嚥了咽口水，說道：“據屬下所知，鄰國最近頻繁探聽我方消息，基卡市戒備森嚴他們自然不敢冒犯，但紫溪市靠近邊界，他們觸手可及，因此是他們最好的目標。現在只怕他們對我們這裏的事情也已經有所察覺了，請將軍在處理時要考慮到這一點。”
雷加點點頭，說道：“巴特，沒想到你一個稅務局長竟然對軍政之事有如此的見解，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屬下拙見，將軍過譽。”巴特老頭受寵若驚。
“好，想不到我終於有了一個會辦事肯動頭腦的下屬，看來薑還是老的辣啊。”雷加冷哼了一聲說道，說着掃了衆將一眼，衆人都低下頭。
雷加又看向巴特：“從現在起，你是情報部門的特別顧問了。由你組織精幹人手組成情報小組，直屬於我管轄，全力調查此次暴亂之事。“
巴特又驚又喜，連忙鄭重行軍禮道：“是，屬下一定不負將軍重託。”
雷加叮囑道：“你下去後，首先要查清造反暴民的人數和武器裝備供給相關方面的事情。還有，關於那個東方人，更要仔細調查，詳細回報於我。”
“是。”巴特說完，退了出去。
雷加又沉吟了一會兒，面向衆將，說道：“修斯。”
座下洛爾身後一個身材高大的將領走出，向雷加行軍禮道：“末將在。”
“你帶一百空中部隊封鎖紫溪市周邊領空，利用無人偵察機嚴密監視叛軍行動。但不得我命令，不許攻城。”
“是。”
“普羅米。”
“末將在。”這次是從戴牧身後走出一人。
“你領五百地面部隊在通往紫溪市的各個路口設卡，阻止再有無知愚民投靠叛軍。若有不聽勸阻者，殺。”
“是。”
“洛爾，戴牧。”
“末將在。”兩人齊聲應道。
雷加深深看了兩人一眼，說道：“若鄰國軍隊知道暴亂之事，必然趁我亂時前來騷擾。你二人要率齊本軍團部隊，嚴加戒備。”說到這裏，雷加臉上籠上一層寒霜，厲聲道：“若再有因私事而誤國家軍旅大事者，軍法處置！”
二將肅然應道：“是。”
衆將官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大廳只剩下了雷加一人。他望着不知名處，低聲自言道：“一個什麼樣的東方人竟然能翻起這麼大的波浪來？有意思。如果不是羅納其那老鬼步步緊逼，我倒想親自會會你……”
火光熊熊，在紫溪市城外的空地上，圍在火堆旁衆人的臉被映成了紅色。空氣中有股惡臭味，是火堆中的屍體正在火化。
戰爭必將會帶來死亡，這是誰都知道的常識。
歷史永遠記得勝利者頭上的光環，沒有人會想起他們腳下的枯骨。然而，它們卻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在勝利的喜悅過後，人們就要面對失去親人的痛苦。
人們圍在火堆旁邊，沒有人說話，只有靠近火堆處一些死者的親人在輕聲哭泣。人們臉色沉痛，雖然早在他們決定的那一刻起，就都知道要面對這種場面。
狗剩站在人羣中，望着失去生命的軀體漸漸化爲灰燼。那些死去的人的臉上絕不是後世傳說的那般平和安詳，他們殘留的是恐懼，是悲傷，是痛苦，是絕望。
站在這座獲得新生的城市的高樓上，狗剩眺望遠方。
他恍然間想起了一些事情，那一閃而逝的記憶中，也有火光，也有屍體，也有驚駭的表情和哭泣的聲音。雖然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燒屍體的一幕卻和眼前的情形如此相像。
腳步聲響起，狗剩看見瑞恩向他走來。連日來的緊**作使瑞恩看起來有些疲憊，但他臉上的神色卻帶有滿足和興奮。
“狗哥，”瑞恩說道，“新兵的編組已經完成，另外武器庫中的槍支彈藥也發放得差不多了。現在趙子城正帶着新兵在市裏的臨時軍事基地上訓練。”
狗剩覺得自己開始越來越關心這些事了，戰爭、權力、武器……以及生死。
“現在我們有多少人了？”他問。
“自從我們攻下紫溪市後，各地前來投軍的人數大大超過我們的想象。”瑞恩回答，“加上市裏的降兵和各類歸順的武裝部隊，到目前爲止已經達到了一萬多人了。”
狗剩點了點頭，說道：“這還要多謝紫溪市的掌權者留給我們的錢和武器。”
瑞恩妖異一笑。
攻下紫溪市後，衆人驚喜地發現市裏居然囤積了大量的戰略物資和武器裝備。原來此處遠離各大勢力爭鬥的地區，雖地處邊境但多年未有戰亂，市裏的達官權貴收刮民脂民膏，暴斂錢財，這些數量驚人的財富被私藏起來，就連伊爾目家族都沒有察覺。
至於武器裝備，自發配或購買回來之後，就沒真正使用過，第一次使用恐怕就是這一次反抗狗剩的攻城軍了。這座城市可謂槍炮齊全，彈藥充足。
冬季的風從高樓上吹過，颳得軍旗嘩嘩作響，狗剩並沒有把城市的國旗換掉，這其中的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瑞恩從一旁看着這高瘦的神祕東方人，只覺得在他冰冷的外表下，連照在他身上的陽光也變得嚴寒。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過去？”狗剩突然問道。
瑞恩一愣，儘管他跟隨狗剩相識至今，卻從來沒問過狗剩的過去，他覺得這似乎是狗剩的逆鱗，輕易不能觸碰。
狗剩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道：“我失去了記憶，再次醒來的時候變成了一個茫然不知所措的人，後來我知道了我曾是一名軍人，可能是地球防衛軍的一員。”
“地球防衛軍！”瑞恩驚歎一聲，在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人不知道這個組織，但它又那般的遙不可及。
“是的。”狗剩冷笑一聲，“就算不是其中的成員，也有着極其密切的聯繫。這段時間以來許多零星的記憶碎片在我腦中浮現，使得我不得不重新開始思考和審視自己。”
狗剩頓了一下，望向城市外無邊的黑暗，又說道：“諾德的哥哥諾森幫了我很大的忙，他尋找到的線索足以讓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分析出個大概。我是個東方人，可能來自於紅葉國、烏島國或者樸文國，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爲我駕駛的航天飛機或者宇宙飛船墜毀了，墜毀的地點在連接基卡市和莫拉市的那條河流的上遊，靠近沙歌國邊界的地方。”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基卡市，是卡多瑞和一個老醫生救了我，然後我遇到了艾雅和雷斯，之後我又去到了莫拉市。再之後跟諾德和卡多瑞去吉滿市跟你談魂之力的交易，在那裏所發生的事情你應該都已知曉。”
“我不斷地一點一點記起以前的事，在很長的時間裏，我一直不敢相信這些是真的，直到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發現自己不僅能夠自如地使用魂之力，而且還能變身成一個惡魔。”
瑞恩一時無語，只得沉默的站在一旁。
“也許你想不到，我有那麼一段時間非常憎恨這個世界，爲了擺脫它，我甚者有過自殺的念頭。”狗剩看了瑞恩一眼，繼續說道，“鮮血、屍體、火焰以及殺戮每每充斥在我的夢境中，或許不會有人知道在我平靜的外表下，有着無盡的鮮血慾望。”
瑞恩喫了一驚，說道：“可你看起來根本不像十惡不赦之人……”
狗剩淡淡一笑，這也許是他第一次在人前露出笑容：“那隻能說我掩飾得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