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被抬走後,洛肯提起一盞油燈,默默地走進了小密室裏。他已經認定空氣中的腥臭味出自於眼前的這堆灰燼,這也是今晚唯一能夠讓他陷入沉思當中的事物。
安拉大魔導士隨後也走了進來,跟洛肯一樣盯着地上的灰燼,問道:“聖騎士,你看出什麼來了?”
“也許是我多慮了。”洛肯蹲在灰燼邊上,頭也不抬地說,“我覺得這裏被燒的不是尋常的事物。”
“燃燒的不僅僅是血肉,還有靈魂。”安拉大魔導士說,“那孩子一定遇到了可怕的事情。”
“你認定他就是竊賊嗎,大魔導士?”洛肯試探性問道,“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偷竊禁咒古籍?”
“我比任何人都不相信他會做出這樣的事。”安拉大魔導士眼中閃爍着異樣的光芒,“然而就連世上最睿智的人,也不能輕易預知命運的安排。有時候,有些東西是需要人去揹負的,無關於某件事情的真相。”
洛肯抿了抿嘴,他對於這些稱得上是老怪物的高人的智慧根本無法完全理解,就像他無法理解考覈官因爲柯德少讀了一點兒書就剝奪了柯德成爲聖騎士的資格一樣。很多事情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應該就事論事,把一件事情當成一件事情解決了就好,無關緊要的聯繫不需要過多地去顧慮。
“大魔導士,你看。”洛肯伸手指了指灰燼上一塊層次鮮明的東西,那也是一團灰燼,“這像是一本被燒掉的書。”
安拉大魔導士沒有任何的反應,順着洛肯所指的位置看了一眼,點點頭,然後仍是那般平靜地站在一旁,倒是小密室外的魔法師和騎士們聽到了洛肯的話,立即都圍了過來,一下就把這小小的空間擠得滿滿的。
“果然是那小傢伙偷的,他還給燒掉了。”一個騎士肉痛地說,“真是暴殄天物,那小傢伙缺乏教育釀成了大錯。”
“燒掉不是更好嗎,省得大家爭來搶去,擔驚受怕。”柯德雙手抱在胸前,一副事外之人的神態,“我覺得那小傢伙做了一件大好事。”
幾個大魔法師挑起那塊備受議論的灰燼仔細研究了一番,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也就退出了小密室。四個魔導士站在門口低聲交流,似乎在商量着什麼事情。
洛肯站起身來時,聽到了女魔導士的聲音傳來:“被燒掉的是一本記載着強大魔法的書籍,它殘餘的魔力還盪漾在附近,威勢逼人。此地不宜久留,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一本被燒掉的書也能殺人?”洛肯一臉錯愕地看向女魔導士。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等古怪的事情,彷彿是聽到了老鼠抓貓的奇事一樣。
“普通的書自然做不到。”女魔導士說,“但禁咒級別的古籍被毀就另當別論。”
當伊爾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金屬籠子裏,籠子很大,他跳起來伸手也碰不到頂部。對於這種金屬籠子伊爾自是非常熟悉,更知道它最大的用處是什麼。白雲城裏的守衛用它來關押作惡的犯人,魔法塔裏的魔法師們用它來圍困兇惡的野獸和魔物,以便進行研究。
在伊爾看來,無論是多厲害的犯人,多強大的魔物,都無法掙脫這種金屬籠子的束縛,因爲鑄造它的金屬不是普通的鋼鐵,而是一種抗衝擊能力極強的物質,鑄造過程中還被魔導士用魔力進行加持,使之固若金湯。
他曾經見到過一個犯事的大魔法師被關在這種金屬籠子裏,那個大魔法師試圖用魔法將籠子炸爛然後逃之夭夭,但最終沒能得逞,籠子的牢固程度讓那個大魔法師敗服得五體投地。
可伊爾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也有一天會被關在這樣的金屬籠子裏。這恍惚之間,他腦子裏唯一的念頭就是他犯下了大錯,而且被大家發現了,眼下正等待着審判和懲罰。
他所處的屋子不是一間監牢——魔法塔裏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監牢——而是一個審訊室,他曾經無數次到這裏來看熱鬧,如今準備輪到別人看他的熱鬧了。
陽關從天窗照射下來,審訊室顯得非常敞亮——今天是個不錯的天氣。伊爾的心情卻不如天氣這般明媚,即便現在沒有一個人站在他的面前,沒有一雙目光盯着他,也沒有一句辱罵或者譏諷,他仍是害怕到了極點,瑟瑟地發着抖。
一聲悶響,審訊室的大門被人從外邊推開了,伊爾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猛然抬起頭來。透過金屬籠子的縫隙,他看到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門外走進來。熟悉的腳步聲,蒼老的面容,如雪一般的頭髮和長長的鬍鬚——那個和藹的老人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安拉大魔導師,伊爾清醒過來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那根不起眼的長杖有節奏感地敲擊着地板,就像安拉大魔導師的第三隻腳。伊爾認爲這一隻腳是最有用而且最強大的,它懲治過無數的壞人,很可能不久之後也將被用來懲治他。
安拉大魔導師站在伊爾面前,一如往日那般和藹可親,只是臉上少了溫和的笑容。很多時候,伊爾都希望有更多的機會和時間親近這位老人,服侍他,受他訓導,哪怕只是待在他身邊,但現在他卻害怕面對他了。
“孩子,你還好嗎?”沒有責備,也沒有嚴厲的語氣,安拉大魔導師的聲音像從前那樣輕柔如泉水一般流進伊爾的心裏。
“安拉爺爺。”伊爾看着安拉大魔導師,淚珠子在眼眶裏打着轉,“我知道錯了……”
“告訴我,孩子,你都經歷了些什麼?”安拉大魔導師問,用長輩安慰傷心的孩子的口吻。
伊爾不敢隱瞞,當下把他進入地下的廢棄藏書室做清潔工作遇到的所有事情,塌陷的石磚、石門和小密室,屍體和書本,圖案和火焰……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眼前的老人,深怕露了什麼細節或者把什麼地方說錯了,每一字一句都說得小心翼翼。
“那麼,那本書已經完全燒掉了是嗎?”安拉大魔導士似乎是要再確認一下,對於伊爾說出來的一切,他沒有感到生氣,依舊沉穩而平靜。
“燒了,都燒光了。”伊爾哭出聲來,“火不是我點燃的,是它自己燒起來的。”
“爺爺知道。”安拉大魔導士伸出手幫伊爾拭去眼角的淚水,“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個苦命的孩子,這麼沉重的包袱本不該讓你來背……”
安拉大魔導士的聲音越說越小,已經驚恐傷心到崩潰邊緣的伊爾完全沒有聽進他後面說的那些話。伊爾最後只聽到安拉大魔導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就見他轉身離去。
“安拉爺爺!”伊爾哭着叫道,“我會不會被燒死?安拉爺爺!”
安拉大魔導士沒有回答伊爾的追問,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門外,審訊室的大門也被關上了。
伊爾心裏很清楚,在魔法塔中犯了大錯的人,會被處以聖火焚燒之刑,用魔法製造出來的火焰把人活活地燒死,非常恐怖,據說在這種刑罰中死去的人就連靈魂也會被毀滅。
伊爾非常害怕,害怕受到聖火焚燒之刑。
安拉大魔導士雖然平易近人、待人和善,但也是個鐵面無私的人。如果有人犯了罪,無論是誰,不管他是喜歡他還是厭惡他,他不會從輕或者從重對他進行責罰,而是秉公處理。
安拉大魔導士就這樣走了,沒有對伊爾進行指責,哪怕稍重一點的話也沒對他說,同時也沒給他任何的希望。驚恐和惶惶不安將伊爾吞噬了,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這是太過殘忍的煎熬。
伊爾就在這樣殘忍的煎熬當中度過了昏暗的一天,這一天彷彿一輩子那麼漫長。守衛送來飯菜,把食物放在地上就轉身離開,不跟他說話也不多看他一眼。晚上來送飯的另一個守衛倒是遠遠地往他身上一瞥,那目光彷彿就是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魔鬼。
蜷縮在金屬籠子的一角,伊爾就像一隻受傷了狼崽。他開始回想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如果那個可怕的夜晚他沒有萌生清理廢棄藏書室的念頭,他就不會走下旋梯,就不會發現塌陷的地磚,就不會發現石門和小密室,就不會發現屍骸和書籍……如果最後他沒有拿起那本古怪的書籍,並且沒有翻看來看……
火焰燒掉了書籍和屍骸,他認爲這是他闖下的最大的禍,也是他現在被關在金屬籠子裏等候審判的原因,即使那團火不是他點的,即使他並不清楚書籍和屍骸是不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世界上的很多事情的發生都有着直接或者間接的關聯,火焰的出現一定是因爲他翻開了書籍的最後一頁,把那個具有魔力的圖案暴露了出來才釀成大錯,所以他難逃罪責。
想到這裏,伊爾反而不那麼害怕了。安拉大魔導士說過有因必有果,做了好事就會有善報,做了壞事就會有惡報,因爲有這樣的因果,正義才得以伸張。
“如果對我的懲罰是正義之舉。”伊爾在心裏對自己說,“那麼我應該勇敢地去承受,至少能夠稍微彌補我犯下的錯誤。”
他在這樣的想法中漸漸地釋然了,最後竟是心安理得地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