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夫人拍了拍廖青雲的手:“娘去偏殿與各位夫人們打招呼,你陪着顧公子走走,離開宴還有一些時候。”她知道他最不願意的就是參加這些宴會,可是平常的一些宴會她也由着他,但每年宮裏的大年宮宴,她還是要勉強他來,今年青雲有了顧公子這個朋友,她也放心了。
廖青雲點點頭,轉身往坐在角落裏冷眼旁觀的顧凌走去,在他身邊坐下,環視着殿裏的翩翩公子,嫋嫋佳人,像他們這些官宦之子,一年之中別的宴會都可以推,卻唯獨今天推不了,除非病在了牀榻上,否則誰都得來。
往年雖然也難熬,可卻不似是今年,坐在角落裏張眼望去,見誰都是在強顏歡笑。
而他們此時就如同在臺下看一場大戲,只見臺上你來我往,花紅柳綠,錦袖翻飛,煞是熱鬧。
顧凌把玩着手裏的白玉杯,淡淡的看着,並沒有出聲。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衆太監宮人們魚貫而入,大殿裏原本熱鬧的氣氛靜默了下來,所有人的背脊不自覺的緊繃了起來。
“皇上駕到!”
在場所有人都起身離席跪拜了下去,呼萬歲聲震耳欲聾。
慶帝威儀的走了進來,身後緊隨的是後宮衆妃嬪,再來就是皇子公主們。
看着滿朝跪拜之人,慶帝大袖一揮,雙手平抬:“都平身。”
衆人各就各位坐了下來,奏樂起,宮娥們翩翩起舞,一派歌舞昇平。
明明坐立難安,卻人人都表現着喜慶及喜悅。
看着這一朝大殿裏的衆人,粉飾太平的帝王以及自欺欺人的達官貴人,顧凌腦子裏卻一直迴盪着大皇子臨死前說過的話,這樣的帝王,真的成功嗎?
按例,歌舞之後就會正式開宴了,如果有事奏稟必須得在開宴之前,往年皇上龍心大悅時,一些人都會討到不少好處,但今天着實沒有人敢開這個口。
慶帝見無人開口,也不以爲意,抬手欲揮時,卻見通稟太監惴惴不安地進來了,揮手的動作也就停了下來。
施濟看着進來的太監那惶然的面部表情,眉頭悄然一擰。
“什麼事?”慶帝淡淡開口。
通稟太監撲通跪在地上,尖細的嗓音裏隱隱顫抖:“啓稟皇上,湮冷宮總管魏忠魏公公求見。”
湮冷宮三個字一出,滿殿寂靜,所有人都低頭垂眼,誰也不敢抬頭窺視皇上龍顏。
聽着湮冷宮,慶帝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一旁衆嬪妃都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
施濟心跳漏了幾下,感覺今天的年宴恐怕不會這麼順利的過去了。
慶帝的沉默讓跪在殿下的通稟太監面色越發的蒼白起來,生怕自己會被皇上下令推出去斬,提着心顫抖的道:“啓啓稟皇上隨魏公公一起一起來的還有顧顧顧太妃的貼身嬤嬤。”
衆人皆驚,站在良貴人身後的許仁更是驚的眼珠子都瞪大了。
顧凌雙眼倏地一睜,如果不是廖青雲眼明手快的按住了他起身的動作,他恐怕已經出列了。
他雙拳暗暗握着,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姑母可是出了什麼事?
“宣。”慶帝薄脣輕啓,吐出一個字。
通稟太監提在喉嚨口的心這才悄然的放了回去,忙躬身退了下去,不一會兒,就見魏忠領着一名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宮中嬤嬤走了進來。
“奴才(奴婢)參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慶帝面色看不出喜怒的端坐在寶座之上,居高臨下的看着臺階下的兩人,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之後停在了蘭嬤嬤身上:“抬起頭來。”
魏忠佝僂着的身子深深的趴伏在地上,聽着這命令,僵硬的抬起了頭,眼神卻只敢盯着前面的臺階,額頭上的冷汗不停的沁出,面對冷酷無情的當今皇上,他甚是惶恐。
一旁的蘭嬤嬤聽着慶帝的命令,慢慢的抬起了頭,面容相對一旁的魏公公,倒顯的平靜多了。
“顧太妃有什麼事需要上奏?”
蘭嬤嬤從寬大的袖口裏取出一本摺子高舉着:“太妃娘娘請求皇上恩准將無憂公主過繼懷王膝下。”
一石激起千層浪恐怕不足以形容大殿氣氛,大殿之中明明滿座,卻詭靜的可怕,一片死寂!
魏忠恐慌的瞪大着眼睛不敢置信的瞪着蘭嬤嬤,他以爲以爲顧太妃拿出那塊赦免金牌是想求皇上恩典赦免,卻沒想到
慶帝臉色微變,似乎是不確定的試探:“什麼?”
蘭嬤嬤心抖動了一下,卻重複肯定的的回答道:“太妃娘娘請求皇上恩准將無憂公主過繼懷王膝下。”
聽着蘭嬤嬤重複肯定的重述了一遍,在場一些人承受力差的人實在是控制不住的倒抽着冷氣。
絕大多數人都齊齊變色的看着高舉着摺子說出石破天驚話語般的蘭嬤嬤,眼角餘光小心翼翼之餘再小心翼翼的偷偷窺視着慶帝的神色。
顧凌驚的目瞪口呆,腦子裏有片刻的空白,他身旁的廖青雲也呆怔着。
施濟暗暗吸着冷氣,難以置信的眨眼再眨眼,此刻如果有人跟他說,金鑾大殿上有鬼他絕對相信,現在他不正瞧見一個不怕死的鬼嗎?
慶帝垂眼:“如果太妃是擔心懷王無後,朕可以爲懷王賜婚。”
“回皇上,太醫曾經說過懷王爺身虛體弱,很難有子嗣繼承血統,娘娘憂心王爺無後續香火,無憂公主在湮冷宮甚得太妃娘娘喜歡,故特地請命,望皇上恩準,奴婢代娘娘叩求皇上恩典。”
“太妃可知道,無憂公主是戴罪之身?”
蘭嬤嬤深吸一口氣,重重叩拜一首後又抬頭道:“除了請皇上恩準無憂公主過繼於懷王爺之後,太妃娘娘還讓奴婢再求皇上恩準,請皇上赦免無憂公主出湮冷宮。”
慶帝面色一沉,無意識散發出來的強勢氣場和冰冷無情的眼神讓整個大殿都湧動着寒入骨髓的凝冷氣息,讓人有一種咽喉被人扼住的感覺。
在場的人都覺得天似乎變的連他們都看不懂了,整整五年,沒有一個人開口會爲無憂公主求恩典,卻今天,一個自身都無自由的冷宮太妃卻斗膽當着滿朝文臣求恩典,赦免無憂公主?
蘭嬤嬤心裏不是不害怕,可是她也知道再害怕也得面對。
慶帝眸光加深,緊緊的盯着蘭嬤嬤:“一個身居冷宮的太妃,她何德何能敢對朕開口請求恩典?”
顧凌的目光在蘭嬤嬤和慶帝之間來回的遊移着,心,懸在了喉嚨口,緊握的雙拳始終沒有鬆開過,姑母爲什麼要這樣做?
蘭嬤嬤緩緩的翻開了摺子,裏面霍然是赦免金牌。
“娘娘以這塊先帝賜予的赦免金牌求皇上赦免無憂公主,釋放其出宮。”
大殿靜到了什麼程度已經無法形容,在場的人盡皆噤若寒蟬,不要說大氣都不敢出,就是連呼吸也都下意識的屏住了,汗流浹背。
“娘娘說,這塊赦免金牌是太祖皇帝所創,大元國兩百餘年以來,曾先後赦免過兩位皇子,先帝將此金牌傳給了娘娘,是希望有朝一日娘娘能與懷王爺母子團聚,可娘娘說,這十八年來,她一心向佛,參佛悟道,已經不再適合入紅塵俗世了,卻又終難捨對懷王的牽掛,因此,娘娘懇求皇上成全她最後所求所願,讓無憂公主代她照顧懷王。”
蘭嬤嬤的話一說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慶帝,雖然太過匪夷所思,但仔細一想,顧太妃所求倒也合情合理,只是爲什麼偏偏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又爲什麼偏偏是無憂公主?
慶帝此時在想什麼,誰也不知道,大殿裏的氣氛莫名的又緊張了起來。
顧凌深吸一口氣,起身出列,在蘭嬤嬤身後跪請道:“小臣請皇上恩準太妃所求,太妃久居宮中,參佛悟道,已脫離紅塵,這是她身爲一個母親對自己兒子的最後牽掛,請皇上開恩。”他雖然不知道姑母爲什麼這樣做,但不管如何,他必須要出聲。
大殿裏死寂的氣氛被顧凌打破,羣臣似乎有些騷動起來,可誰也不敢輕易出聲,直到
廖大人出列跪求道:“皇上,太妃娘娘有先帝所賜赦免金牌,卻並無心出宮,想來確實如太妃所言,她一心參佛悟道,已然脫離紅塵,懷王爺是太妃最後的牽掛,纔會有所求,臣懇請皇上恩準太妃所求。”
廖大人出聲之後,羣臣都面面相覷。
難不成皇上其實是有心想要赦免無憂公主?只是迫於曾經說過的話而拉不下臉面,所以纔會用這樣迂迴的方法?不然廖大人怎麼會出聲求情?
慶帝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雖然依舊面無表情,可身上散發出來的駭人氣場稍稍淡了一些。
這個微妙的變化一傳散開來,那些羣臣再聯想到兩天前的那場殺戮,所有人都真相了。
皇上強勢霸權,確實令人懼怕,無形中也落得了個暴虐之名!
如果他這個時候赦免無憂公主,對緊繃的朝堂和後宮都能達到一種安撫意味,而且把無憂公主過繼給懷王,那麼無憂公主就不再是無憂公主,而是無憂郡主,這樣說起來,皇上也就不會有食言之嫌了。
於是,督察院餘大人跪了:“請皇上開恩。”
大理宗正寺大人跪了:“請皇上開恩!”
護國公跪了:“請皇上開恩!”
殿閣大學士跪了:“請皇上開恩!”
施濟心裏有些驚訝的看着大殿裏出聲求情的衆人,抬頭瞄了一眼慶帝的神色,心裏沉吟了片刻後,也跪了下去:“請皇上開恩!”
施濟一跪下去,還在謹慎遲疑拿不定主意的衆臣一蜂湧的跪了下去,齊呼皇上開恩。
妃嬪席和皇子公主席上,也都騷動了起來。
寧妃、單妃、良貴人都跪了下去,唯有梅妃坐在席位上怔怔失神,似乎沒有看到眼前的這一幕。
三公主、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跪了下去:“請父皇開恩。”
蘭嬤嬤看着這超乎她預料的情況,心裏很是喫驚,卻也知道此時正是最好時機,她高舉着赦免金牌,懇求道:“請皇上開恩。”
慶帝身上駭人的氣息收斂了不少,他淡淡出聲:“施濟。”
“奴纔在。”
“你去湮冷宮走一趟,將無憂公主宣來大殿。”
“奴才遵旨!”
當知道施公公親自來宣公主上殿時,玉珠玉翠激動萬分,今天可是大年宮宴,是一年裏最重要的一個日子,皇上竟然宣公主上殿!這如何不讓她們喜極而泣?
跟隨在福公公身後前來稟報的小花子也激動的眼眶含淚,公主終於要走出湮冷宮了,他真心爲公主開心。
玉珠從激動中醒過神來,想着施公公還在宮外等着,心裏一慌,急忙道:“公主,奴婢爲您更衣梳”
“不必了,這樣很好,施公公還在宮外等着我們,走吧。”元無憂淡淡出聲。
“可是公主,您沒有梳”玉珠爲難的看着那一頭長及腳祼的青絲披散在身後的公主。
公主向來不愛綰髮束髮,她們也不敢勉強,再說又是在冷宮之中,也沒人在乎,可現在再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着,想着皇上還在等着公主,而且公主向來有主見,她也不敢再勉強,只得回屋拿了那件紅錦披風出來披在了她身上,就跟着她身後惴惴不安的走着。
跟隨在元無憂身後,想到五年來終於能踏出這湮冷宮門了,玉珠玉翠都眼泛淚光。
元無憂眼神平靜的看着眼前的路,五年前她走進來時的路。
從七歲到十二歲,她在這荒涼冰冷的冷宮裏度過了五年歲月,她踩着鮮血而來,亦是踩着鮮血而去。
沉重的宮門緩緩的打開,門外的世界也慚慚的呈現在眼前,雖然沒有陽光,雖然亦是大雪紛飛,可頭頂上的天卻是廣闊無垠的。
聽着宮門被打開的聲音,站在湮冷宮外的施濟回頭,卻瞪大了眼睛,愣愣的看着眼前仙姿玉色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
這是無憂公主?
元無憂朝怔愣地看着她的施濟輕輕頜首:“施公公。”
施濟從怔愣中回過神來,恭敬上前行禮請安:“奴才參見公主殿下。”他想,不知無憂公主一上殿,將要驚憾癡迷多少人?
通報的太監遠遠看着施公公走來,心神一凜,顧不得人還沒有走近,不知怎麼的腦子一熱就喊出了嗓子:“無憂公主到!”
聽聞這聲通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大殿正門口,卻並未見到有人走來。
久未看到人,慶帝面色微冷,目光不耐的移開卻在下一刻停在了半空中,又緩緩的回到大殿門口處。
無視通傳太監驚豔的呆滯目光,元無憂抬步跨進了大殿。
全場再一次呈現死寂的氣氛!而這次的死寂不是驚恐懼怕,而是失神驚豔。
如施濟所料,所有人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那抹纖細的身影緩緩朝他們走來。
腦子一片空白,心神恍惚以爲看見了瑤池仙子降落在了凡塵。
月白底桃緋色緞裙,寬大裙幅逶迤身後,披着紅錦白狐麾衣,瑩瑩光澤的烏黑髮絲沒有綰更沒有束,幾乎長到了腳祼,任由它們挽迤在身後。
她就這樣旁若無人走來,自然從容的走近,纖盈的身姿,略顯纖瘦的身姿讓人自然而然產生憐意。
絕美的容顏,不施半點脂粉,雪凝的肌膚、嫣紅的櫻脣、纖密的睫毛,傾城傾國,飄然若仙,
美眸清澈似水,散發着暖暖透透的溫暖光華,讓人如沐春風。
就算她根本未曾看你一眼,你也會感覺到那種動人心魂的誘惑力,讓人想要靠近她,期盼她,期盼哪怕只要她正眼看着自己一眼,死了也心甘!
可是越走越近,她卻沒有看向任何人,而是緩緩的垂下了眼,低下了身子。
“無憂參見父皇!”
隨着她一跪,妖豔的紅錦,雪白的狐毛,那如絲黑髮宛如世間最美的的光華流動輕瀉於地,披散在了白玉磚上,有一股漫不經心的勾魂攝魄之美,宛如一朵傳說中的黑蓮在絕美綻放。
咕咚,不知道是誰吞嚥着口水聲,在死寂的大殿裏清晰入耳,打破了魔咒。
所有人這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中竟然屏住了呼吸,而使得胸口缺新鮮的氣息產生微微的刺痛,暗暗換着氣,眼睛卻不受控制的再度落在了無憂公主身上。
慶帝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人,突然間,他很好奇自己會在這個女兒的眼睛裏看見什麼?是恨還是憎?
“抬起頭來。”
元無憂很聽話的抬頭注視着他。
眼中似乎是不解世事的清透染着一絲淡淡的冷清,卻又似乎看透了一切。
沒有怨恨,沒有憎惡,只有着平靜無波的清透。
連慶帝面色緩和了下來,薄脣微微一抿,深深的看着跪在殿中的人:“無憂,魏忠說你跟顧太妃學撫琴?”
“回父皇,是。”元無憂低道。
“琴藝如何?”慶帝淡漠問道。
元無憂紅脣間漾着一抹清淡淺笑:“回父皇,談不上好。”
慶帝眸子微閃,似是隨意的問道:“顧太妃以先帝所賜赦免金牌上奏,讓朕赦免你且讓你過繼於懷王膝下,你可知道?”
在場人的心都不知道怎的都提到了喉嚨口,生怕無憂公主的回答讓皇上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