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日子不錯。
趙姨娘生了個女孩兒。
聽了這個消息,有高興的,自然也有失望的。失望的人少,高興的人多。大概除了趙姨娘一個失望的,其餘的人都是高興的。
自從跟着趙姨孃的小丫頭青兒慌慌張張地跑到王夫人跟前說:“太太、太太,趙姨娘要生了! ”王夫人就一面打發人稟了賈母並安排下一併備用的產婆一類,一面在自己院內菩薩像前數着念珠唸經。
賈母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午睡,元春姐弟倆並不在她跟前,尤其是寶玉,春天原就是個容易犯悃的季節,寶玉這小身材兒年紀又小,正是要喫飽睡足的年紀,他也在睡。元春得了空,歇了一會兒晌,遂起身又做針線,想着快到夏天了,該給寶玉趕製幾件肚兜出來纔好。王夫人跟前的婆子既不敢也不願爲了區區一個趙姨娘而驚擾了老太太,然而趙姨娘雖然卑賤,她肚子裏的孩子卻比較貴重,婆子猶豫了一會兒、估摸着時間,算算賈母已睡了一陣兒了,這才上前報信兒。
賈母正在朦朧欲醒時,聽到這個消息打了個哈欠才問:“穩婆叫了麼?”
“回老太太,太太已安排好了,穩婆已經進了房了,太太正在佛前唸經呢。”
賈母淡笑道:“知道了。”
婆子分不清賈母的意思,訕訕地退了下去。
賈母對王夫人挺滿意,這纔是大家主母的風範呢。趙姨娘本沒有自己的房舍,只在王夫人院裏伺候着,後因懷了身子,王夫人稟明瞭賈母,給她過了明路安排了個小丫頭伺候着,又指了自己日常起居院子左面一院給她居住。正在賈政另一資格老一點的妾周姨孃的院子之後。如今見王夫人給趙姨娘生產之事安排得也是細緻周到,賈母越發不把趙姨娘放在心上了。
無論是賈母還是王夫人,對於趙姨娘都不怎麼重視,王夫人還有可能含點兒酸,賈母卻是並不縈懷——王夫人已有嫡出的兩子一女,賈政的血脈還算興旺,這兩位壓根就不用擔心賈政絕後,又何必去盼望一個姨娘定生個兒子?尤其是王夫人,估摸着這會兒巴不得趙姨娘定要生個女兒纔好,只怕被她唸叨的那尊佛像已經收到了她的請求了。
賈政是男人且不缺兒女,王夫人也不會因爲一個小妾要生孩子就打發着人巴巴地跑去衙門裏報信兒——那樣就該輪到王夫人被人笑話不會辦事兒了。故此直到賈政回到了家裏,才知道了消息。周瑞早被王夫人安排着在二門上等着他了,見賈政回來,忙搶上去:“請老爺安,老爺,太太打發小的來候着老爺,說是趙姨娘快生了,太太已經使人稟告了老太太了,一應事宜都已備下,”最後一甩袖子,“小的恭喜老爺。”
賈政步子一頓,咳嗽一聲:“知道了。”
就先到王夫人房裏去換下身上的衣服,見王夫人正在佛前唸經,賈政帶着一絲小小興奮的臉就緩了一下,只是翹起的嘴角維持着原樣。王夫人帶着周姨娘上前,把賈政讓到裏間,一面給他換上家常衣服一面道:“趙姨娘叫了好有兩個時辰了,穩婆說她身子倒是壯實,並不礙事,只因頭胎才艱難些,大約快生出來了。”
賈政這才放下心來,道:“這裏你看着就是了,我去見過老太太。”
賈母正堂,寶玉與元春此時已知曉了趙姨娘之事,元春面上不顯,反與賈母道賀。賈寶玉這是頭一回正式聽到趙姨娘這個人的消息,先是低頭在心裏一算:[探春要出生了,]繼而冷笑:[喲!正經人也有小老婆啊!]他對於納妾這檔子事兒,本也不反感,是個男人對於後宮或多或少總會有點兒嚮往的,同樣的,男人一般會對於左擁右抱的同性往往是羨慕與嫉妒交織而不是一味批判的。但凡換個人,賈寶玉都能酸酸地說一句“好福氣。”但是賈政麼,哼!nnd!在老子面前一副正人君子狀、教訓老子要勤儉,扭過頭去小老婆都要生了,嘖嘖,可見君不君子與好不好色絕對不是正相關!原來,只要“勤儉”了,小老婆是可以隨便納的。趙姨娘啊~
賈存周,你眉毛底下的兩個窟窿眼兒是出氣用的!
賈寶玉對探春這個人物本無惡感,反倒覺得她可憐,無他,有那樣一個生母,說句難聽的,哪家女婿敢上門?且從另一角度來看,探春與王夫人也是親近的。只是這個趙姨娘,賈寶玉至今未見其人卻先存惡感。讓個嫡子對他父親的小老婆有好感,實在是太難了。尤其是想到這位趙姨娘日後還要生出個賈環,還把賈環養得特別猥瑣。原著裏那個傻乎乎的寶玉對她倒沒欺壓頂多是不親近——趙姨孃的爲人讓人想親近也難——反因探春的關係對她們母子容忍一二,甚至還願意瞞下賊贓,只爲不傷探春體面,她呢?只因賈母喜歡寶玉而不喜賈環,在魘鎮欺壓過她的王熙鳳的時候捎帶着詛咒寶玉。賈寶玉笑得更冷了,“也是封建制度受害人的趙姨娘”,你還真tmd無辜!
讓賈寶玉分辨一下誰“無辜”不牽怒?可趙姨娘她不會,王夫人壓她一頭、王熙鳳擠兌她了,她就能巴望着王夫人的命根子死!不幸的是,賈寶玉正是王夫人後來的命根子。老婆舌頭不知道嚼了多少,枕邊風吹得起勁兒,讓賈政不喜寶玉的人裏,趙姨娘絕對是排得上號兒的。當然整日混在內闈的賈寶玉自己也要負責任。[1]
賈存周,你真的只是好色!眼睛裏只有臉蛋兒身材了,人品是從來不看的!沒讓你納個“賢妾”,至少也別弄這種貨色好吧?
心裏咬牙切齒,賈寶玉仍然笑着問賈母:“趙姨娘還有要‘熟’的麼?”
賈母一愣,旋即笑了出來,就是元春先前因爲擔心母親會小有不快而心中糾結,此時也展顏。賈母看看元春,又看看地下的丫頭婆子,對寶玉道:“是生孩子……”
對個兩歲的孩子要怎麼解釋生孩子與生喫的區別?賈母也犯難了,可她也只能說到個地步了,元春還是未出閣的姑娘,這話是不能在她面前說的。賈母正要讓寶玉不要再問,拿別的話來搪塞,只聽寶玉道:“老太太,我懂了,就是肚子大了,對不對?”
元春臉白了,賈母臉青了:“你哪裏聽來的混帳話?”
“跟着大伯母的一個人說的,什麼趙姨娘肚子大了,生個哥兒就……”害怕地看着賈母的臉,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恰在此時,賈政來了。看到賈母的臉色不好,賈政心裏先咯噔了一下,請過安才小心問道:“老太太這是在跟誰生氣呢?”別是趙姨娘吧?然這是賈母正堂,他一個男人不好發話,元春是女兒,這場合他不好直接問,就把眼睛放到了寶玉身上。
賈寶玉還沒回答,賈母先截住了話頭:“知道趙姨孃的事兒了?”
“是,聽說她要生了。”
賈母一點頭,賈政不解,更看向寶玉了。寶玉正要他這逼問的眼神兒,扭捏着道:“老爺,聽說趙姨娘要生了,生孩子是怎麼生的?人都是這麼生出來的麼?怎麼樣才能生孩子呢?生孩子好玩兒麼?一下就多出一個人來可真有趣兒~”
大人什麼時候會尷尬?這個答案會有很多,被如寶玉如今這般年齡的小孩兒問及諸如生理問題、個人起源問題無疑正是其中之一。賈政尷尬了,有點兒老羞成怒了。
“小小孩童,怎生對這樣的事上心?”賈政判定兒子不學好,決定等趙姨娘生了下來,他不用擔心新兒子了,再來糾正一下寶玉。好好的兒子可不能關注這些東西!
賈母聽不下去了:“你去看你媳婦去吧!她爲着你那個姨娘忙了一天了!寶玉很不用你管。”
賈政咽嚥唾沫退下了,臨走還橫了寶玉一眼。
到了晚間,趙姨娘果生了一個女兒下來,聽到生的是個女兒,趙姨娘臉上的失望是掩不住的。王夫人只作沒看見,只管低頭看着乳母手裏抱着的孩子,笑道:“是個標誌的姑娘。”賈政此時也不急着要兒子,見是個女兒也不失望,如今兩兒兩女,正湊成一對‘好字’,賈政心裏是滿意的:“請老太太給賞個名兒去吧。”王夫人應了,又對趙姨娘道:“你好生養着吧。”賈政對王夫人如此說話挺滿意,復看了一眼趙姨娘纔跟着王夫人出去了。一衆丫頭婆子忙跟了上去,嘴角還一撇一撇的,眼神是幸災樂禍的。
趙姨娘眼巴巴地看着乳母抱着自己的女兒跟着賈政夫婦一道出了門,猶帶着汗珠的臉上帶着一絲委屈。更讓她覺得委屈的事兒還在後頭——當賈母使人來告訴她一聲已經給女兒起了名字叫探春,她還覺得老太太像是喜歡她的女兒,爲女兒得了名兒又生出一絲得意,緊接着,聽那婆子道:“三姑娘是個有福氣的,太太已經說了,要養在跟前的,老太太、老爺都歡喜呢。你也是個有福氣的,三姑娘養在太太跟前,可是件大喜事。”
趙姨娘靠在牀頭正休息着呢,聽着前一句已經笑開了,盤算着手頭上還有些碎銀子,正要賞那婆子。待聽到後頭句,臉都黃了。婆子看着趙姨孃的樣子,心裏有有點兒瞧不起,說了句:“姨奶奶好將養,我還得到老太太跟前回話呢。”說完,錢也不拿,抽身走了。留下趙姨娘在屋裏發愣,青兒擔心地上前:“姨奶奶?”
趙姨娘回過神來,只覺得噎得透不過氣,狠捶了兩下胸口,啞聲道:“我沒事兒!吹燈睡了吧。”
青兒見趙姨娘臉上閃過一絲獰猙,心裏一哆嗦,服侍趙姨娘躺下了,自去吹燈守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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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此時哪去理會趙姨娘樂不樂意?大家子都是這麼做的,賈母本還擔心王夫人捻酸,見王夫人自己同意養探春,便覺王夫人大度了,一口應了。就是比較記得趙姨孃的賈政,也覺王夫人大度守禮,畢竟王夫人此舉有抬高庶女身份的意思,對探春的未來——主要是嫁人——是很有幫助的。
就這樣,趙姨孃的怨氣被拋到一邊。王夫人與賈政回來的時候,趙姨娘院兒裏的燈已經熄了,因她剛剛生完孩子,倒沒人刻意計較這些。賈政見王夫人問過一句之後也沒追究,更覺妻賢,雖還有一點掛念,然聽王夫人吩咐不要怠慢趙姨娘之後也就放心歇息了。
王夫人一面卸去釵環,一面想着方纔賈母與賈政滿意的神色,因趙姨娘生孩子帶來的一點兒疙瘩也平復了不少。反正生的是個女兒,難道還能反了天去?兒子也就罷了,若是個女兒,光是正庶之分就夠嗝應人的人。庶出子女養在嫡母跟前那是再合規矩不過的了,寶玉與元春養在老太太跟前,自己提了出來想養個庶女,老太太斷沒不答應的道理。就是賈政,也沒有不高興的。養個庶女也不費事,說的是養在嫡母跟前,那也不用嫡母自己動手,不過是平常多看顧兩眼、頂個名頭罷了,既不費力又得賢良名聲,王夫人何樂而不爲?賈府的主子姑娘,自有定例的奴才伺候——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個教引嬤嬤,除貼身掌管釵釧沐兩個丫鬟外,另有五六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並不用別人太費心。
元春深覺一庶妹總比一庶弟要好,賈府人丁尚不算稀薄,也就替母親放心。寶玉想着添了一個探春,總比賈環現在冒出來要好,也放心。李紈因賈珠在國子監未到假期不能回家,須自己出面賀一回賈母,也湊了一陣兒趣,心事與元春倒差不多,只多了一樁——自己還沒喜信。賈赦院裏自有自家的事情要想,邢夫人看着迎春,倒有點兒能理解王夫人,又覺得王夫人的日子未免太順,嫉妒了一回也睡去了。
探春出生,除了她的生母,竟是覺得舒服的人多。便是一個趙姨娘,次日得了她母親的勸:“好歹生了個姑娘也比周姨娘那樣下不出蛋的強多了!難道姑娘長大了不知道是誰肚子裏生出來的?姑娘在太太跟前,老爺見了她也會想起你來,你養好身子,再生個哥兒是正經!”
“生個哥兒還不是要被人抱走!?”趙姨娘怨氣不小。
趙家的一噎:“那也是你生的哥兒!你這是生的姑娘,生了哥兒你的身份總要好些,跟老爺多說說……”
趙姨娘方纔把心思轉到重生個孩子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