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說:“自家不和外人欺,一旦這麼分了,外頭人不定怎麼看呢,再有落井下石的要如何是好?”的時候,賈母還真有點兒動搖了,不管怎麼樣,事情畢竟是在傳得滿天風雨之前被賈珠和寶玉給抄了出來,如今收了花枝巷的屋子,出了孝期再把納尤二姐的場面做得略大些,給人以是出孝之後納妾的印象,也就能掩了今日之醜。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來,至少要面子上看着繁榮纔好。
賈母畢竟人老成精,對兩府中不乾淨的事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一向只是懶得計較而已,大家公子誰小時候沒一點半點奇怪愛好的?心裏被說得活動了一點兒,面上仍然發怒:“你還有臉說自家人?你那是做哥哥該做的事兒麼?”賈珍又哭着碰頭,一意認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老祖宗好歹可憐可憐我如今孤零零的人丁不旺。”賈母心軟了,但是此時仍不能一口應了。賈珍也看出賈母有些意動,心道過時多備厚道給賈璉賠個不是,再厚贈王熙鳳等,賈政一房重規矩,除開禮物外,再哭一回要痛改前非,此事也就差不多了,哭得越發真心了,還說:“今天老太太八旬大壽,孫兒給老祖宗臉上抹黑了。”
不料賈珍這裏努力解釋,那邊賈寶玉與王熙鳳也沒閒着。賈寶玉勸王熙鳳道:“二哥哥性子如此,鳳姐姐是知道的,如今不如順着他,他要在家裏自在了,便如大老爺一般又如何?總比在外頭養個你不知道的外宅,最後抱個兒子回來強百倍。”王熙鳳恨尤二姐,恨不得其立死,賈寶玉卻道:“弄死個人豈會沒痕跡?還叫二哥哥離心離德。先時不是沒勸過姐姐的,姐姐守好兒子,攏好二哥哥,日子也就這麼過了。說實話了罷,哪個男人不犯賤?叫他覺得欠着你的,比叫他覺得你欠着他的強!許多事兒不用你說,他自會辦了。比如這件事兒,姐姐出手又能如何?二哥哥終是覺得外頭的比你溫柔可意,如今呢?老太太、太太先不喜歡了她。再說,姐姐在二哥哥那裏太剛強了,也別拿這些事天天從嘴裏過,哪個男人不要臉呢?”從王熙鳳的眼睛裏,賈寶玉知道她聽進去了。管你性子好性子不好,可憐不可憐,真回來生個兒子,我表姐怎麼辦?如今王熙鳳想通了,尤二姐進來,性命是沒問題了,如是真是個柔順的人,王熙鳳也不會把她怎麼樣,如果真要有壞心,也只好自己尋死了。
王熙鳳想了一陣,於賈璉那裏固可以百依百順,只是尤二姐畢竟是心頭一根刺,須得在進門前就壓了氣焰纔好,在王夫人那裏把很實在的話哭完了,又到邢夫人那裏哭訴:“要真是我逼的,什麼時候不能娶?非要在這要命的當日兒連累一家子的人?這裏頭必有緣故的。又有,我打發旺兒去打聽了,這丫頭在孃家時已經許了人了,退婚的事情還未辦妥呢,不知道要填進去多少銀子呢。”一提銀子,邢夫人原本幸災樂禍的心就懸了起來,問:“究竟怎麼回事?”
王熙鳳一五一十說了來,如果尤家先聘了,又要退婚,如今原夫還不知道呢,最後下了一劑狠藥來:“名聲兒上說來還是珍大嫂子的孃家妹子,真進了這個門兒,怎能當尋常奴才姨娘安置了?都說我厲害,還不是得認了?她豈不比我還厲害?還沒進來呢,就能叫爺們瞞着我在外頭花天酒地地養她,等進來了,不定要轄制誰了呢?我怕先治了我,次要治太太,再來就是您和老太太了。二爺叫逮了,昨兒才說了實話,他一應體己都搬到外宅去了。”又把尤氏姐妹心地險惡,圖謀兩府的猜測說了。邢夫人一貪權二貪錢,王熙鳳所說的正是她最掛心了,也不看笑話了,安撫道:“你且去,我必不叫璉兒胡鬧。”說着又端了婆婆的架子,快意數落了一回:“你也是!平日略松着些兒,把他拘在家裏,總在你眼皮子下面,再怎麼着你能收拾了。在家裏他能過得高興了,豈會叫人挑唆到外頭胡來?如今還不是你受苦?”王熙鳳唯唯應了。邢夫人十分快意。王夫人把賈寶玉所說賈珍聚賭把邢夫人之弟亦拉了過來等事說了出來,邢夫人心頭火起:“連親戚也這樣坑!”
當下邢、王二夫人聽到賈珍來了,帶着王熙鳳就殺了過來。王夫人聽了賈珍提及賈母大壽,啐了一口道:“你親老子死了都耽誤不了取樂的人,眼裏還有老太太麼?”王熙鳳只是哭,邢夫人先罵賈璉是個混蛋:“你媳婦真要不好,你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做下這等事來!日子長着呢,哪一天不能納妾的?你是怎麼想的?”賈璉跪在一旁不說話。母親教訓兒子,哪怕只是繼母,也很正當,況且說得句句在理,把賈珍聽得暗道不好——千算萬算,他也是屬於不把邢夫人當盤菜的,竟忘了還有這麼一個人。只得又向邢夫人賠罪。邢、王夫人此時關心的也是尤二姐等人打的什麼主意,賈母聽邢夫人所言,故有訓斥王熙鳳的嫌疑,卻也有理,三人先入爲主,勾引爺們犯錯的都是壞女人,尤二姐不好,礙於親戚又是在這個時候與賈璉有過什麼的此時不敢說不要。但是這個女人實在讓三人都厭上了,不能讓她得勢,是三人共識。因爲這個,就不能讓賈珍對榮府有太大影響。賈母那被賈珍說動的心腸又硬了起來——賈母愛護宗族不假,但是對自己的家庭卻是更偏向一些。
那邊兒賈寶玉約了賈珠先說賈政:“二哥哥在這個上頭本就有點子不大講究,原不是大毛病,哪怕有人挑唆,也不過是風流罪過。這事兒要是個奴才說的,璉二哥哥許會想着國孝家孝,不敢亂來,然而要是本族族長大哥哥打的保票,由不得不昏頭。我聽說東府大老爺管他的時候像審賊,也不見他改好,如今一死他就鬧成那樣,這裏閤家上下誰能管得住他?設若再混到一起,會有什麼後果?這一回幸而咱們知道得早,下一回要是知道得晚些,奴才口風不嚴,先傳到外頭去,璉二哥哥先沒命了,他卻沒事——辦事的人可不是他。”
賈政心裏同意,口中猶道:“祖宗基業,總要子孫繁茂爲佳,我固瞧不上他,然而難捨祖宗。”賈寶玉冷笑道:“把祖宗放到聚麀之地,纔是真不孝了呢。”這句話說出來,基本上就是一錘定音了,賈政不語,賈寶玉趨勢請他一道勸好賈赦:“大老爺還是無可不可呢。”賈政同意了。賈政對賈赦又是另一種說話,着重於倫理家法,賈珍不好帶壞兄弟一類,賈赦正擔心着這一條呢,一拍即合。
一道來尋賈母。
賈珍見此情形,情知事不能諧,心下暗恨。想扣着尤二姐不叫嫁,又想發賈璉陰私,最後都熄了心思——這事兒他也有一份兒,只能捏着鼻子認了。心裏還有僥倖——普通人家這種分立家譜的事還要過手續,更何況榮寧二府還是開國功勳之後?榮府如果沒有好理由,興許會停下也未可知。
他卻忘了,宗族裏的長輩男子,最年高有德者爲代儒,代儒對於榮府的印象可比寧府好多了。聽賈政搓手說有難言之隱,代儒也急了,先以爲榮府有什麼事,賈政是個不大會周旋的人,被長輩一問,隱約說了賈珍不厚道,代儒馬上就站到了榮府一邊。賈赦對賈珍說得更直白:“休要多說了,咱們這樣的人家,哪怕打死個把人也沒什麼要緊的。十惡條裏,殺人全家許也沒事的,只有忠、孝兩條纔要命。你犯了這樣的事兒,還要怎地?是再不能一起了的!我們兩家子好了幾輩子,我不忍心你丟了族長的位子,纔要自己脫出來,你竟這樣不曉事麼?”賈珍這才死了心。其餘族人輩份不如、權勢不如,對大局無有影響,賈珍自己也不乾淨不敢煽動不好輿論,這些族人還要依着兩府生存,最先想的卻是——跟哪家混有肉喫。
賈家說是世家,顯赫也就自賈演兄弟開始幾代而已,在京中子弟也不算特別多,在京無非榮寧親派八房,其餘血緣遠者十二房在原籍或有出了五服的。賈母因說:“看着珍哥兒長大的,不忍他沒了族長的位子,分也就分了罷。以後都改了罷,萬不可再對不起祖宗了。”當下重修家譜,又開宗祠移出榮國公一系之遺影靈位,又往上報兩家分祭之事。
這事兒還真不好明着說,索性不說,任由外面風言風語,兩家只管閉口不語,除開兩府與代儒,賈家宗族也不知道原因——也有知道賈珍、賈璉所爲的,都沒把這個當理由,可見賈氏之風氣了。
此事已了,王熙鳳對賈璉說:“不如先把你那個好人兒接到咱們家裏來,到了日子正好擺酒。她那個孃家窮得破落戶一樣的,孤兒寡母的母女三個,也不叫人省心。東府大奶奶要做賢良人,難道我還不會麼?她老孃妹子我不好管,這一個是不能在外頭亂混的。遷宗祠的時候我已經叫人把廂房收拾出與我這上房一樣的三間來,竟如何?”賈璉不意她竟如此大方,只聽王熙鳳道:“你真當我是那樣的人麼?這麼着偷偷弄了來,明着就告訴旁人是我不能容人,我連辯駁的地方兒都沒有了。現我知道是珍大哥哥弄的鬼,自記在他的頭上。不然打頭兒告訴我了,便是有些不喜也只能認了;真打着主意捱了一年半載的再接進來,顯是把我當外人了,還沒進門兒就叫爺們把我當成賊來防了,我豈能喜歡她?這不是未成一家人先成仇人了麼?一坑坑兩頭兒,他們編了什麼哄你的話你也信了。”
賈璉頭上直冒汗,一個勁兒的賠不是:“是我豬油蒙了心了。”王熙鳳啐道:“你還知道犯傻了呢。你就知道我狠,怎不知道前些年我又沒個兒子,心裏有多急?先前趙姨娘只有個小兒子就狂成那樣,我……”說着就哭了。一旁平兒給王熙鳳擰帕子擦臉,亦小聲說賈璉:“如今這樣,還有什麼好說的?旁人說奶奶是個狠人,二爺竟也這樣說。這個家,二爺難道不知道?不狠些兒早叫他們壓過頭去了。奶奶才過門那會子,何嘗不是靦腆小姐?明裏暗裏也沒少受這些管事娘子的暗氣,又不好叫二爺憂心,背地裏哭的時候哪叫二爺知道呢?珠大奶奶那樣和氣的一個人,不管事時他們叫她佛爺,一管家了,一樣變成夜叉。”賈璉被她們兩個說得轉了回來,想來此時王熙鳳又沒弄死他心愛的女人,賈璉也沒那麼厭她,又是兒子的親孃,平兒素來溫柔可人,賈璉被兩人說得轉了回來。
又聽王熙鳳道:“我知道你素與東邊兒親近,只論起來竟是珠大哥哥和寶玉兩個是個堂兄弟,那邊兒只是族兄弟,哪個近哪個遠?說句難聽的,爲着不連坐,珠大哥哥兩個也爲你想得周到些兒了。你道他們是我表兄弟才這樣兒的麼?那是爲着你。”一語驚醒夢中人!賈璉這兩天也不是沒有反覆,畢竟與賈珍氣味相投了許久,還勸慰自己,是因爲尤三姐是個潑辣貨,與王熙鳳有得一拼,誰娶誰倒黴。這回被王熙鳳點明白了,說白了,有好處賈珍沾了,有壞處賈璉頂了,連說:“再不與他們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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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與賈珠這幾天不得不請了假,他們家近來事多,死這個死那個,如今又來了這一樁,未免令人惻目。兩人也管不得那麼多了只要把此事撕虜開了,暫時是安全了。此時正在與賈璉等商議着分府後的事情,置祭田、裁減人手。因分立了族譜,又重祭過新宗祠,便先說祭田事。王熙鳳與賈璉因說家裏已經沒什麼錢了,賈珠道:“我也聽你們大嫂子說了,只是祭田是不好等的,既請了祖宗回來,總要有點子田地,不拘哪一筆,竟或我拿體己來,也買得這三頃地。”王熙鳳連說:“只因老太太八旬大壽要到了,才緊了些兒,無論如何我挪了就是,哪能叫大哥哥擔着?”此事定了,又說裁減人手。
因這分割上的事情,賈璉自然也會與心腹商議,林之孝道:“人口太重了。不如揀個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爺,把這些出過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開恩放幾家出去。一則他們各有營運,二則家裏一年也省些口糧月錢。再者裏頭的姑娘也太多。俗語說,‘一時比不得一時’,如今說不得先時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該使八個的使六個,該使四個的便使兩個。若各房算起來,一年也可以省得許多月米月錢。況且裏頭的女孩子們一半都太大了,也該配人的配人。成了房,豈不又孳生出人來。”賈璉聽着有理,一力贊成。
賈珠對賈璉原有些意見,因着他贊同林之孝這一番話,對他也另眼相看,對出這個主意的林之孝也大加讚賞:“是個有見地爲主子着想的。”林之孝固然是爲榮府考慮,自己也有點私心,放出了管家的,於他自己也有利。王熙鳳說:“必得一個一個地勸纔好。老祖宗不好先驚動,大太太有些左性,老爺與大老爺不大管事兒,先與太太說如何?”賈珠道:“正可。”賈璉道:“我們幾個都去未免惹眼,不如請大哥哥和寶玉先去,成與不成的,總是知道的人少,免得傳出去了人心不安。”兩人允了,自行辭去。
王夫人正在榻上歪着,金釧兒剝葡萄、繡鳳拿着美人拳捶腿。賈寶玉來了,先對金釧兒說:“我來罷。”王夫人道:“你們幾個不忙正事來尋我做什麼?”賈珠目視二女,丫頭們都退了去了,這才說了幾人計較。王夫人又問賈珠等:“怎麼想起這個來了?”
賈寶玉點頭:“留着那麼多,又不好炒了喫。”說得王夫人笑了。賈寶玉又把王熙鳳所說花費的問題,說諸姐妹的丫頭太多了會生事兒。王夫人道:“別聽他混說,寧可我省了,也不能省了你們的,不特你們,就是你們姐妹們的,也不能省,還要體統臉面呢。有我呢,你操的什麼心?這也叫奢侈?你還沒見着當年呢。”賈寶玉道:“當年是國公府,如今大老爺不過是一等將軍。一等將軍家如何與國公家比?現沒做那麼大的官還使着那樣的排場,難道不是輕狂?”王夫人道:“你又混說,如今老太太還在呢,怎地能不如往昔?”賈寶玉道:“老太太的例還留着,旁人的減一減罷。不過日子不知道,一個年節,就是我這樣的,一應禮物由公中走賬,賞人還賞下去好有二三百的銀子呢,這麼大的家,有多少花費才成的?入項又少了。”
賈珠的責任感比賈寶玉要重得多了,往常只是要過好小家,隨着考試順利又做了官,他考慮的範圍就擴大到整個大家族,也對王夫人道:“他這倒不全是混說了。論理也該整治整治了,璉兒偷撥了一家子奴纔出去咱們還不知道呢,豈不是人口太多,心裏沒數的緣故?前兒彩霞的事兒一出,太太想想,與她一般大的丫頭又有多少?只再出一個,面子上就全壞了。”
王夫人心中一驚:“放了這個,自有新的補上了!娘娘有了喜事,咱們就哭窮?哪成樣子?”賈珠因李紈也管家,更知道一些內情遂道:“舊年省親,花了多少銀子,我不說什麼,也是爲着娘娘着想。如今太太聽我和寶玉一句,今時不同往日,往日因娘娘無兒女傍身,孃家自然要做臉,如今有了裏子,還怕沒有面子不成?寶玉說的也是,有多大的頭就戴多大的帽子。還有一層,不說老爺,單我和寶玉都有功名,日子也還過得,倘若一分了家,留下個空殼子,叫璉兒兩口子怎麼過日子?”他心中有愧,因元春省親把家底子都花掉了,他心疼妹妹,也沒攔着,故爾爲賈璉夫婦要多想一層。王夫人不言語了,許久道:“我這裏好說,你大伯那裏怎麼着?大太太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兄弟二人默然,賈珠道:“徐徐說罷。”賈寶玉道:“不是我不恭敬,論理兒,大老爺也該收斂着了。連我都聽說了,八百銀子買一個姨娘,爲把扇子跟賈雨村逼死了人命,璉二哥哥略說一句公道話就叫打成個豬頭!還要怎地享樂?”被賈珠在身上打了兩巴掌:“少混說。”王夫人道:“我豈不知道?他的荒唐事兒還有呢,你們是晚輩心裏明白就是了,他有心的時候待你們也不薄。”賈寶玉道:“不如直回了老太太,一來是爲大姐姐,二來今年是老太太八旬大壽,三來又新立了宗祠,正該做些善事。難不成叫人不再做奴才秧子不比佈施僧道積德得多?太太不好意思,便拿我做筏子罷了,一個院子裏,單管灑掃的就有八個小丫頭,餘下的又配了八個大丫頭,又有好幾個婆子,我都不知道做飯的有廚房、洗衣裳的有漿洗、大衣裳全在針線上做,還剩多少活計要做,怎麼也使不完的。”
賈珠睨他一眼:“怎地忽地對房裏事這般上心了?”賈寶玉道:“我屋裏先前一下子去了兩個大丫頭,竟不覺得喫力,不免想到罷了。”賈珠一點頭,順勢勸王夫人道:“就是這個理,並不耽誤着伺候了,只是不養閒人而已。若這樣大事,太太獨一個做不得主,大家一道與老爺說去。拿定了主意回了老太太。”王夫人愁道:“兩個沒良心的,老太太素日對你們最好,你們又弄鬼哄她。”兄弟兩個低頭不語。賈寶玉鐵了心要辦成此事,一溜身從炕上滑下去跪倒:“我知道太太委屈,都我們不爭氣,只好請太太暫委屈些兒,過了這一陣兒,大哥哥和侄兒們有了出息,還太太一份體面。只現在是再勉強不得了,”說着真的急了,“再不下手就真來不及了,趁着如今沒有大開銷,先把事都結了,也好緩一口氣。”
賈珠見了也跪了下來,兄弟兩個一起求王夫人。王夫人眼圈早紅了:“家裏這樣,大人們撇開了取樂,倒叫孩子來操心。只是一旦裁了人,倒像咱們家過得不如以前了一般。”賈寶玉道:“如今這樣,以後如何爲繼?太太若有法子,教教我們罷。”王夫人啞然:“可沒臉見祖宗了。”已是不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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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道:“我去看看鳳姐姐。”賈珠道:“正該如此,一道去罷。”兄弟兩個去看王熙鳳,賈璉也在,都在等消息。賈珠道:“太太在兩可之間,只要辦乾淨體面了,她不會說旁的。”王熙鳳道: “只大老爺、大太太太那裏不好說。”
賈寶玉道:“不瞞姐姐,今兒我都逼着太太了,面子可全押上了,就看這一遭了,下回可就不頂用了。”賈璉道:“大太太那裏不用管,大老爺答應了就好。大太太要不喜歡,多出來的丫頭,她看中了誰就挑誰去,只月錢柴米叫她自己出,保管就沒事兒了。大老爺那裏,不如我們一道求老太太?”賈珠道:“老太太年紀大了,怕不好說。”賈寶玉道:“先與老爺說?”賈政是最好勸的,捏住“外戚之家,不可驕狂奢侈”這一條,他再沒有不答應的。賈珠、賈璉也知道賈政的性情,都笑了。
賈政被灌了一頓米湯,賈珠從爲官低調入手,賈寶玉從艱苦樸素入手,賈璉從爲大局考慮入手,把他忽悠得暈頭轉向。賈寶玉又說了一番一等將軍與國公的差別一類的話,賈政第一次當面無保留地讚揚他,責無旁貸領拍胸脯表示:“不減老太太和大老爺、大太太的,其他的事兒有我呢。”你肯發話就好辦,大老爺一堆姨娘呢,一道減了,你想不擔着都不成了。
不料上頭居然下了道聖旨來,念兩人近來家中事忙,把賈寶玉調到兵部職方司任郎中——這是降了,賈珠也被調到光祿寺做了少卿——也算是明升暗降。
閤府上下聽得都驚呆了,心裏都沒底兒。恰在此時,賈璉院子裏的三間廂房收拾好了,尤二姐被帶了來,全家都忙着,也沒心思見她。賈母等並不叫她往大觀園中居住——怕帶壞了姑娘。
賈珍那裏看了邸報,快意一回,又覺得不對——是不是因爲我的事兒遷怒了呢?又想,不對!怎麼不發作了我呢?
他猜對了一半兒,是因爲遷怒,初時卻不是因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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