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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親遊園設宴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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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回到自己院裏認真計劃了一下,先翻出幾幅存的字畫擺設來,預備着拿到莊子上掛的——莊子正屋裏的那幅畫在他眼裏看來也忒山寨了點兒——榮國府裏古董字畫還是有的,就是賈寶玉自己也存了不少,再次也比山寨貨強些。又打算準備出幾十兩銀子再買些書去給新書房裝點子門面,莊子上的佈置不須富麗堂皇只要自然就好,然而也不能太像地主老財,雅緻些的東西還是需要的,正好把現在的私房歸整一下。

到了晚飯後,心裏有些惴惴地揣上銀子去找賈珠,這時代不同後來,在沒分家的時候私下置產是件不太好的事情,放到唐代,這種情況被翻了出來挨頓家法都是輕的、嚴重的都能判刑。先前只管想着退路、想着隱蔽,如今莊子收拾好了,要如何過明路的問題卻擺到了眼前。這種情況下,賈寶玉也可以先去找王夫人撒嬌耍賴,但那樣就有些掉價了。賈珠還沒睡,正在考較賈蘭和賈堇的功課,賈寶玉便悄悄在一旁聽着,小兄弟兩個倒也爭氣,功課還順溜。等到他們倆背完了功課,賈珠又出了兩個簡單的五字對,兩人也對了出來,這才被放去休息。

賈寶玉這才咳嗽一聲,賈珠抬頭道:“怎麼想起過來了?”一指旁邊的椅子,賈寶玉笑着坐了,丫頭斟了茶來,賈寶玉眼珠子一轉,道了聲謝。他是來還賈珠的銀子的,賈珠道:“給你就用,又與我來掉花槍。”賈寶玉道:“是真不大缺——”賈珠看他的眼色,把丫頭都打發了出去,賈寶玉這才續道:“我因不好爲着自己的事總是勞煩家裏纔沒弄這些個的,請人不好光擺酒,不是唱戲就是唱曲,又要擾得大家不安。一回兩回的還好,總這麼樣也不成樣兒。到外頭,也沒有相宜的地方。我們的俸祿並不交到賬上的,這麼花家裏的也於心難安,真要交到賬上,又怕手上一時緊了不好意思開口。”賈珠道:“怎地沒有相宜的地方?我倒知道幾個,我倒常在那裏請過人的,等會子我開單子給你,你要有用的時候打發李貴來說,我叫我這裏的奴才引着他去一回,保管都知道了。”

賈寶玉笑得有點尷尬:“畢竟不如自己的地方方便,我是想着自己要是能弄個好請人的地方纔好,也不須有多大,收拾好了,請老太太、太太過去賞玩,而後纔好請人。只用我的月錢與連番宮中所賜並冰敬炭敬儘夠了,在家中有長輩就是喫酒看戲也有些放不開呢。”賈珠也知這聚族而居的不便,比如作壽這樣的大事固然可以使用公中資源,要是自己的應酬敲鑼打鼓設酒宴的就不大好——除非自己是家主。賈珠皺眉道:“這須得稟過老太太、老爺纔好,再者也要與璉兒兩口子說得清楚了,別爲這事弄得生份了。”

賈寶玉見賈珠沒有特別反對,這才舒了口氣,又去王夫人處撒嬌,王夫人靜想了一回,還是心疼小兒子一點兒:“你外祖父當年給我陪送了不少東西,到了京中,我拿間鋪子換了處宅子,你先拿去用。”賈寶玉羞愧道:“我都打量好了,想在城郊買個小莊子,夏天還能避暑。太太在老爺面前幫我說兩句好話,別叫老爺生氣就成了,我的錢儘夠了。”死活不肯要,王夫人以爲他年輕人好面子,只管笑着答應了:“長大了。你只要有主意了,與你哥哥商議一下,你哥哥若覺得也還妥當,就辦罷。不用怕你老爺,他如今不大管事的,如今大老爺病着老太太也不大有心思,你把莊子收拾好了,開春請老太太去踏青,老太太一樂,老爺也不好說什麼。”賈寶玉聽了一盤算,這樣比自己先請個貴客要穩妥,猶豫道:“先與老太太說呢?這段日子要叫老爺知道了而老太太不知道,怕不好。”王夫人一點頭:“也好。”

賈母一向是疼着賈寶玉的,聽說賈寶玉要自弄個小莊子,賈母還說:“家中盡有莊子,在城裏也有宅子,你有正經用處,便與你鳳姐姐說,收拾處一處來也不用取租了,儘管用就是了。”賈寶玉只好祭出久已不用的粘人大法,抱着老太太的胳膊直晃:“老祖宗,我如今也大了,都做了兩年官了還沒好好孝敬過老祖宗與父母親呢,正從牙縫裏省下錢來買莊子要孝敬您去遊玩呢,哪有拿公中的地方請您去喫酒的道理?老太太不答應,我這一片心就白費了。”賈母近來因賈赦之事心中不快,被他一晃,又見他有主意了倒像是大人模樣,說話也倒是樂開了:“又說打嘴的話,你要真想讓我樂一樂,不如不與我說,等收拾好了,竟拿到我面前來纔是驚喜呢! ”這是說笑話了。

不意賈母說者無心賈寶玉聽者有意,臉上也是一紅,老太太對自己真是不壞,自己倒瞞了她一件大事,還屢次拿她當擋箭牌。當下紅着臉,裝了一會兒正太,又說:“我只當老太太答應了,我與鳳姐姐說去,哪天趁老太太睡着了,合着鴛鴦姐姐她們抬上車去,等您一睜眼保管嚇一跳。”賈母笑道:“從來只有拐小孩子的,哪有這樣綁了老太太的?你去罷,又招我笑得肚子疼。”

賈寶玉先去找卻是賈政,只說:“手上有了餘錢,想置個莊子請老太太一遊,也不枉老太太疼我這麼多年。”賈政近來不大管兒子們了,自賈環事後,他也蒼老了許多,又有王夫人從中轉圜,此時道:“老太太如今爲着大老爺的事正惱着,能散散心也是好的。”

賈寶玉對賈璉夫婦只管說:“在家中有老爺,怕驚動了不自在,不如在外頭方便。”賈璉是置過外宅的人,非常瞭解賈寶玉的心態——雖然賈寶玉與他的性質完全不同。王熙鳳只覺是賈寶玉長大了有自己的打算,想來這個小叔子兼表弟對自己一向不薄,也不覺什麼。只說:“你也就好哄哄老太太大哥哥這些實在人,你哪回辦事不是有了□□分纔開口的?老實與我說,你是不是什麼都備好了,只等家裏點頭了?”賈寶玉心裏一挑拇指,笑道:“還是姐姐明白我,不有□□分就亂說,到時候辦不成了,我的臉面往哪裏擱?次數多了,再說話辦事可都沒人信了。”王熙鳳道:“這倒是。”又問有什麼要幫忙的。賈寶玉道:“真要用着了不會與姐姐客氣的。正有一件,我那裏還缺幾面鏡子,銅鏡倒是好弄,好的玻璃鏡子卻是稀罕些,因是莊子,不想弄繁複的,簡單些的方鏡就好。”王熙鳳道:“這個好辦,庫裏還有好幾架大的穿衣鏡,拿了鑰匙去開了搬去,只當我給你的賀禮。”賈寶玉道:“大的有兩三塊就夠的,小個的倒要三五個。”

一切佈置好了也不過花了兩天而已,畢竟房子一類原就是現成的,王夫人的話提醒了他,如果先請了貴客來剪綵倒像是拿着外人的身份來壓制家中長輩了,生死攸關的大事這樣做也就罷了,眼下卻是不必了,於是賈寶玉鄭重請賈母與賈政、王夫人並兄嫂姐妹去玩一天……這算是運行測試?

賈政還道已至暮秋天氣漸冷怕賈母受涼,賈母興致卻好,叫:“收拾好暖轎,我們嚴嚴的過去,先打發人把那裏屋子弄暖和了,並不礙的。”賈政只得作罷,他也想看看二兒子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

賈寶玉並不擔心此行不愉快,賈政喜歡田園,內眷們看着野趣也是新鮮,雖則秋收已畢田地荒蕪,然到了莊上與府中不一樣的房舍也很有意思,賈寶玉還叫鄭莊頭弄了兩架紡車擺到廂房裏,檐下是掛的成串的紅辣椒與玉米棒子,王熙鳳還親自搓了兩下玉米棒子,還招呼姐妹們來試一試。迎春姐妹看着新鮮卻不動這個,你推我我推你笑作一團,又跑了開去,圍着紡車搖了兩下把手。

賈寶玉自己都納悶,這場面怎麼這麼熟呢?對了!簡直就是農家樂。等農家土菜上來,衆人喫得更滿意了,賈寶玉早發現了府中的喫食以雞鴨魚肉等爲主,蔬菜類倒少,這是府中傳統了,喫多了油膩的就想喫些去油的,這一餐的蔬菜就安排得多些,中間吊的羊肉鍋子反倒沒多少人去喫了。賈寶玉到裏面讓了一回,纔回來到男人這一桌上,賈政心情舒緩一臉的滿足,今天喝酒難得沒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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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家自己的家宴結束了,賈寶玉的私房也算是過了明路了,試運行情況良好,可以正式投入使用了。畢竟在宮裏混過賈寶玉認識的高級別的人也不少,要說最熟的還是太子與徒忻、徒愉,太子輕易是不能出來的,少不得下了貼子請這兩位。徒愉是一口答應了:“好啊,除了十六哥,我還沒去過旁人家裏呢。等我那裏完工了,也回請你。”徒忻的假期還沒結束,有的是時間,他心裏也好奇,榮國府戳在城裏呢,怎麼巴巴地到城外設宴?

賈寶玉這回並沒有請太多陪客,只把孟固、齊皓兩個一道邀了來,又有宋明德,陪他祖父探望賈赦的時候被賈寶玉當面也邀了來,六個人正好一桌子。徒愉聽說不唱戲還有點不高興及至看了這豪華版農家院的裝修把戲也忘了,興致勃勃地一樣一樣摸了過去,還摸到西跨院裏看到了故意放置的一盤石磨,試着推了兩下,沒推動。宋明德道:“寶叔好心思!令人生出歸園田居之心。”孟固齊皓都是貴胄子弟,瞧着這些也新鮮,都齊聲贊好。徒忻負手慢慢踱着步子,只覺心情舒爽,不管啥時,城郊的空氣都比較清新,笑對賈寶玉道:“你選了個好地方。”說完依舊踱着步子,慢悠悠拎了他家猴着推磨的十八弟,又慢悠悠踱了回來往孟固那裏一扔。扭頭又問賈寶玉:“怎麼想弄了這麼個地方來了?”

賈寶玉發誓他是真的懷疑眼前這人是不是徒忻本尊!那個一板一眼的恭敏王是這樣的人麼?慢悠悠地拎人,慢悠悠地甩包袱給倒黴蛋,十分之優雅從容,當然他以前也沒什麼不優雅從容,可是,他不是應該板着閻王臉用凍死人的聲音說:“你亂碰什麼呢,不成體統,回來。”如果動手,也是用讓人懷疑腳步落地能踏碎青磚的沉穩力度過去,從氣勢上先壓倒對方的麼?

淡定和麪癱,明明是兩個境界啊喂!

酒席設在後院兩層小樓的樓上,幾人都是年輕男子,穿得厚實些,正好觀觀田園風光。雖然莊稼都收了,但在城中居得久了,難得見這一大片空曠之地,也還相宜。賈寶玉一面解說,一面引着他們往後面走:“城裏住着規矩大,也不伸展。”衆人聽得心有慼慼焉。

樓上坐定,鄭莊頭已經帶人等候了,見人來了,上來請過安,請幾人入席,又打個手勢,底下魚貫而入的是上菜的人。菜色也與城中酒宴不同,估計這會兒沒人會把野菜捧到王爺桌上,徒愉與徒忻都喫得很驚訝,孟固與齊皓略知道一點在家的時候卻是不屑喫它的,此時爲給賈寶玉面子才伸筷子一嘗,入口也都驚訝:“味道居然不壞?”宋明德看着盤中菜道:“常看書裏饑年食野菜,是不得已而爲之,有旁的無人喫它的,難道野菜竟不那麼難喫麼?”賈寶玉翻個白眼:“熱水焯過雞湯裏打個滾兒,加熟油、白糖、精鹽並各色佐料一拌,再不好喫那隻雞該叫着它自己死得真冤了。”徒愉笑出了聲兒來。賈寶玉見壺中的酒差不多溫好了,親自來斟酒,只有宋明德起身相讓。

徒愉道:“這酒沒喝過。”孟固問:“金華酒?”賈寶玉道:“正是,我原不在這裏住的,上回奉我們老太太過來,他們上的就是這個酒,嘗着味兒極清,便用了這個。”客人們當然要誇主人家好,依城傍水環境幽然一類。又問這是什麼野菜,賈寶玉哪認得全?說了一兩樣,就叫鄭莊頭上來一一介紹,幾人一併長了見識。徒愉最愛新鮮,又問:“除了這些還有好喫的麼?”鄭莊頭又意賣弄,又見主人對他們也很恭敬,又介紹了幾樣其他鮮着喫好喫的野菜,最後還說:“幾位爺要是春天來,可以嚐嚐桑椹。”

徒忻微眯了眼睛兩指捏着杯子輕輕轉着,悠悠地道:“把酒話桑麻,也是一件雅事。桑椹不是果子麼?也與野菜一般整治纔好喫?”又對賈寶玉道,“我記得《三國》裏曾記軍人乏食或以此充飢。二十四孝裏有蔡順桑椹感強盜的故事,黑色熟的甜,紅色卻是酸。”這樣的徒忻很少見,他眼裏居然不避諱地閃着‘我很感興趣’。賈寶玉直納悶兒,他怎麼關心起這些來了?他不該是好奇……好奇啥賈寶玉也說不上來,反正好奇這些有點奇怪,好吧,其實是之前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於留下了心理陰影,其實徒忻也是個會變聲公鴨嗓又沒喫過野菜的男孩子加土包子而已。腦補一下,拎出佃戶張三家四歲的小娃娃肯定會鄙視他:“灰條子都沒喫過,你火星來的啊?沒見過世面。”賈寶玉悶着樂了。

於是今天就不說八卦,也不知道要八卦什麼,正好胡扯,從野菜說到饑荒又軍糧問題,然後就說軍需很重要,又轉到軍需的各類,然後又說了兵器的演變,這個賈寶玉比他們還熟,前世逛罈子跟人掐過記憶深刻,然後從馬蹬是鮮卑人發明的開始扯到民族問題,然後就是各民族的奇風異俗。齊皓年長聽過的多些,賈寶玉知識面廣(拜網絡所賜),徒忻看的書多,末了三人居然爲“五胡”是哪五個爭了起來,一個說“匈奴、鮮卑、羯、氐、羌”另一個說“五胡次序無汝羌名”。藉着酒勁,險些挽了袖子。

等勸開了,賈寶玉喝一碗湯才靜下來,眨眨眼,對上徒忻的眼睛,發現裏面居然有笑意。這人也不難相處麼,難不成我一直都看錯他了?或者說,人都是會改變的?

人家徒忻只是得了假,從一攤子各種抄家流放罷官奪爵砍頭的案子裏暫時解放了出來,心情很舒爽罷。話又說回來了,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呢,扮閻王的人畢竟不是閻王,他要偶爾露出一下本來面目,那也很正常啊。等到覺得兩人很熟了,賈寶玉忍不住笑言:“原道是個閻王,不料也是可親。”徒忻當時正在與賈寶玉下棋,捏着粒白子兒,頭都沒抬:“那是熟了,沒事兒我跟個生人笑成花朵兒,誰都當我好說話都跟我混鬧耍賴,差使還怎麼辦?又不是腦子有病。”賈寶玉無語,原來在他那裏,那會兒就是熟了啊……

本次宴請的意義是重大的,賈寶玉發現了徒忻的另一面,與此同時,與會的各方也對此次宴請非常滿意,從而進一步鞏固了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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