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洛冥騎着摩托車急速越過洛然,再猛地轉了方向將整個車身橫阻在洛然身前。洛冥朝前探出半個身子一把揪住洛然的手臂,衝着他大喊:“上車!”
洛然皺眉,甩了甩被鉗制住的手臂,發現掙不開後臉上立即浮現一絲怒意。洛然揚起另一隻手狠狠甩了洛冥一巴掌,“放手!”
洛冥一下子就被打偏了臉,額前的碎髮散落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摩托車不知什麼時候就熄了火,周遭陡然一片寂靜。洛然掙不開只好伸手去掰洛冥的指,反被洛冥一個用力回拉踉蹌着撲到洛冥胸前。
“上車!否則,我保證明天所有認識你的人都知道你有心臟病!”洛冥的眼睛裏像是有火在燒,神情裏除了兇狠還夾雜着一絲暴躁。
洛然一手扶住洛冥的肩以穩住身形,正想開口反駁就瞄見洛冥嘴角的一抹猩紅。洛然驚訝的看向洛冥的眼睛,問:“爲什麼不還手?”
洛冥哼了一聲,嫌惡的把洛然從頭看到腳,“跟一個病號對打?我還要不要混了!”
洛冥那張青青紫紫的臉無論有什麼表情都讓洛然覺得滑稽。洛然一時忍俊不禁,起了調侃之意:“今天跟我打架的那個是鬼嗎?”
洛冥“切”了一聲,昂着下巴把頭扭到一邊不說話。其實,他剛纔把洛然從路邊拎起來的時候有一種撿流浪貓的錯覺。洛然的體重出乎他意料的輕,眼神也是出乎他意料的無助。
洛冥暗暗在心頭想:恐怕連洛然自己都不知道剛纔的那一刻他看起來有多脆弱。
有摩托車的聲音靠近,是跟着洛冥來的幾個少年騎車跟了過來。洛冥立即回頭惡狠狠地瞪着洛然:“中國話聽不懂啊?上車!”
洛然揚眉,重新審視洛冥才覺得他只不過是個別扭的小孩。以往對他的怨恨,不過是嫉妒他搶佔了洛閔帆的全部關懷。事實上,洛冥跟他一樣,都是洛閔帆手裏的棋,誰也不比誰好過些。
“你有駕照嗎?”洛然伸手用食指抹掉洛冥嘴角的猩紅,問話的語氣藏着一絲惡意的捉弄。
洛冥明顯一愣,在洛然收回手後,忍不住再次抬起手背使勁擦了擦嘴脣,試圖把留在脣邊的灼熱和麻癢通通擦去。
“摩托車要個狗屁駕照啊!你上不上來!”洛冥翻翻白眼,一臉橫相,惹得洛然又是一陣發笑。
追過來的幾個少年見洛然在笑,以爲兄弟倆和好了,趕緊七嘴八舌地催促洛冥去清遠中學。
“打架?還是飆車?你的精力真是好到讓人咋舌啊!”洛然靠在洛冥的摩托車上看着少年們急得臉紅脖子粗的樣子,忍不住在洛冥耳邊嘲諷了幾句。
洛冥哼了一聲,從車前拎起一個黑色頭盔塞進洛然懷裏:“戴上這個,到了地方別說話,我完事了就跟你一起回家。”
洛然抱着頭盔跨上洛冥的摩托車,不想說自己其實沒有回家的意願。
洛冥揮手招呼幾個少年上路,自己一轉身就把油門開到最大,摩托車發出一陣嘶吼閃電般衝了出去。
洛冥正得意於車的速度,沒防備背後有一具身體靠過來,身子僵了一下,又感覺到腰被一雙手臂抱牢。當他意識到緊貼在後背的人是那個高高在上、從來只會對他投以鄙夷目光的哥哥時,居然情不自禁的翹起了嘴角。
清遠高中是所普通的公立中學,比不上輔仁的校風嚴謹,更比不上私立中學的師資雄厚。而清遠的學生,大部分都在忙學習以外的事情,導致清遠的校風不正,升學率一路走低。
洛冥帶着人衝到清遠高中對面的時候,看見門口有一大羣穿校服的少年正舉着棒球棍圍毆四五個手上拿刀的人。從漸漸收攏的戰鬥圈來看,那幾個人顯然已經處於劣勢了。
洛冥停下車暴了句粗口,回頭一把扯掉洛然頭上的頭盔,大吼:“下車!”
洛然也看見了校門口的戰況,他抿了一下脣,單手按住洛冥的肩膀問:“你打算怎麼做?”
洛冥沒說話,旁邊的紅髮少年正在分發長柄的雙刃刀,洛冥準備伸手去接的時候被洛然劈手奪過。
“你發什麼瘋!把刀給我!”洛冥扭過身子兇狠的衝着洛然叫囂,漆黑的眼瞳裏閃過一抹細微的無措。
洛然拿着刀在手裏掂了掂,掃了一圈圍在身邊的少年,目光重新回到洛冥臉上。“我問你打算怎麼做?那邊少說也有五十個人吧?憑你們幾把刀就能衝過去把人救出來?抬頭好好看清楚,沒等你們衝到裏面已經被亂棍打死了!”
路燈下,坐在摩托車上的幾個少年都白了臉。洛冥狠狠扔掉手裏的頭盔,煩躁的大吼:“不衝過去難道眼睜睜看着他們死嗎!”
洛然挑眉,問:“報警不可以嗎?”
旁邊有人搶在洛冥前面回答:“大哥,是田雞帶人砍傷他們在先!要是報警,那些學生都屬於正當防衛啊!”
洛然嘆了口氣,轉過頭去問:“不找警察,你們打算去送死?”
少年詞窮,眼巴巴看着洛冥求援。洛冥垂頭,低聲說:“不能找警察,田雞有案底。那些警察就等着他犯事好把他送進去喫牢飯。”
洛然聽出洛冥語氣裏的沮喪,不由得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心裏悄然滑過一聲感慨:到底只是個孩子啊——
洛冥抬頭看了眼洛然就轉過頭去看對面捱打的同伴,心裏火燒火燎似的難受。洛然把一切看在眼裏,不由得深吸一口氣,說:“算了,就幫你這一回吧。”
洛冥疑惑的看向他,問:“你說什麼?”
洛然朝他笑笑,抬腿跳下車,手一揚就把刀扔進了街邊的暗影裏。語氣輕鬆的說:“你們幾個在這裏等着,洛冥,你跟我走。”
洛冥坐在車上沒有動,旁邊的幾個少年也傻愣愣的看着洛然不出聲。洛然昂了昂下巴,轉過身就自己往對面走去。
“洛,洛哥,你哥笑起來……真好看!”紅髮少年盯着洛然的背影,一不留神就把心裏的話講出來了。
洛冥撇了他一眼,忽而伸手重重敲他的頭,“好看個屁!叫你一上課就打瞌睡!有說男人好看的嗎?”
紅髮少年抱着頭直喊“哎呦”,洛冥看着不解氣跳下車又伸腿踹了他一腳,纔回頭對另外幾個少年說:“都聽我哥的!在這兒等着!”
洛然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裏慢悠悠的往前走,看着那羣少年揮舞着棒球棍興奮的吆喝,深呼出口氣:清遠高中啊——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裏似乎出過學生集體自殺的新聞吧?至於起因麼……該說是貪念惹的禍麼?
洛冥從後面急匆匆的趕上來一把拽住洛然的手肘往自己身後拖,“你在我後面,萬一談不攏,你先跑。”
洛然跟着點頭,滿目笑意,“的確不該我站在前面,你找個好位置站好,按我說的話朝他們喊吧。”
洛冥往前面走得急,一聽洛然說的話立即頓住腳步轉頭去看他,滿臉都是匪夷所思的表情:“啊?”
洛然伸手把他往前推了推,“再往前站點兒,嗯,好了!現在你就對他們喊吧。”
洛冥閉上張大的嘴巴,目光又一次變得兇狠:“媽的!你耍我!”
洛然挑眉,抬腿跨上去跟洛冥並肩而立,冷不防就爆出吼聲:“林泉企業,十二塊八!旭日電子,二十四塊六!武田會社,十六塊四!明域實業,十七塊四……”
洛冥在旁邊聽得莫名奇妙,忍不住拱了拱洛然的肩,“你在說什麼啊!”
洛然喘了口氣,側過頭看了洛冥一眼,問:“我喊的那些,你都記住了嗎?”
洛冥搖頭,一臉懵懂。洛然無奈,轉過頭去繼續朝着人羣喊話:“林泉企業,十塊五!旭日電子,二十一塊!武田會社,七塊七!明域實業,十四塊……”
洛然的叫聲並不算大,但是靠近他的幾個少年在聽見他喊話的內容後都轉過身來看他。其他的少年在發現同伴的不對勁以後也跟着轉身去看洛然,像是連鎖反應似的,聚堆成圈的少年們從外到裏一個一個都安靜了下來。
“林泉企業,兩塊八!旭日電子,一塊九!武田會社,三塊!明域實業,一塊一……”洛然喊得正歡,冷不防有個少年衝出來一把拎住他的衣領。
“放你孃的屁!明域怎麼可能跌到一塊一!”少年似乎發了狂,連眼睛都是紅的。
洛冥一把拉開洛然,抬腳就踹翻了神情狂亂的少年,“滾你媽的蛋!少拿你的爪子碰他!”
少年摔倒在地以後根本沒有起身,反而像是精神崩潰似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接着,那羣少年彷彿被傳染了一般,一個兩個都開始嗚咽起來。
洛冥驚訝的看着眼前這一堆哭哭啼啼的少年,完全鬧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只能轉頭去看始作俑者,“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洛然抬手摸摸後腦,微微往後仰了仰身子,“大概就是這麼個走勢了吧?哎呀,隔的時間太長了,也不知道記得全不全啊……”
聚堆的少年們不知什麼時候慢慢分成了兩列,有一個黑衫少年扛着棒球棍從裏慢慢走了出來。
“你說林泉會跌到兩塊八?”在一大羣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裏,黑衫少年實在顯眼。而且從他自人羣裏走出來的那刻起,嗚咽的少年們都安靜了下來。
洛然眼中精光乍現,“齊崢?”領頭自殺的那個學生,是叫這麼個名字吧?
少年點了點頭,說:“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洛然笑了起來,想靠前點說話被洛冥伸臂攔住。洛然只好聳肩,“林泉的開發案失敗了,合作方一撤資,整個林泉就會垮臺。”
齊崢揚眉,繼續問:“旭日電子不是有幾項新專利?而且又簽了海外的訂單……”
洛然不在意的揮手,打斷齊崢的話:“什麼海外的訂單啊,那就是個幌子,國外技術比他先進的多得是。”
齊崢抿住脣,眉頭已然皺起,“武田會社,我知道。但是明域怎麼會……”
洛然垂下頭看了坐在地上的少年一眼,低聲說:“重要的不是這些□□消息。重要的是你們用了不該用的錢,信了不該信的人,你們必然要付出代價。”
齊崢的臉瞬間血色盡失,他失控的往前衝出兩步,瞪着洛然吼:“你認識他?你知道他在哪裏?你……”
洛然的臉上閃過一抹幸災樂禍,“原來,你們已經找不到他了啊。”
洛冥轉頭看看齊崢,又看看洛然,忍不住罵了一聲:“混蛋!到底在說什麼鬼東西!”沒一句聽得懂!講的是人話嗎?
洛然抬頭看了看齊崢身後的少年們,轉過身朝洛冥攤開手:“清遠高中好像有不少人借了高利貸玩股票,只可惜信錯了人,買的都是些直跌不漲的貨。於是,那些還不起高利貸的學生只能……”
洛冥不等洛然說完就一臉了悟的樣子,“高利貸啊!那肯定完蛋了!最近,道上好像出了個專門引誘人借高利貸的騙子,聽大頭他爸說那人已經卷足了錢跑路啦!”
洛然挑眉,伸手拍拍洛冥的肩示意他去看趴在不遠處奄奄一息的幾個人,問:“不叫救護車嗎?”
洛冥猛然一驚,立即跳起來往前奔:“田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