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入學的各位,大家好!從今天開始,由我來擔任各位這三年的班主任。我的名字叫入江娟子,請多關照。”
站在飄散着粉筆味的講臺上,望着下面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手裏捧着講義的新老師心中感慨萬千。不過,這份感慨就不是那些學生們能夠理解得了的了。
“嗯,爲了能和大家加深印象,相互熟悉,現在我來點一下名吧,被點到名的同學請站起來叫一聲到。”
翻開手中的花名冊,娟子認真的把指尖點到了第一個名字上。
“秋本久美。”“到。”“神代鋼人。”“到。”“加賀健一。”“到。”“近藤遠志。”“到。”“川島綾。”“到。”“前田三夫。”“到。”“高山光太郎。”“到。”
娟子不疾不徐的念着名冊上的名字,同時不斷的抬頭確認着每一個起立回應的同學,久違的溫和笑容再度出現在她的臉上,直到一個讓她意外的學生出現
在一個學生正漫不經心的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時候,坐在他身後的少年忍不住伸手捅了捅他的後背,在他側回頭去的時候來了這麼一句:
“喂喂,俊也,看到沒有,美女老師耶!這次終於不用對着老頭子鬱悶啦”
“阿煌,拜託你有點眼力好不好,眼鏡女再美,也得打個折扣吧?”對於身後那個叫阿煌的少年的興奮,叫做俊也的少年很是不以爲然:“而且你高興個啥啊,長得順眼有什麼用?關鍵是要好說話喲,好說話。長得再漂亮,如果是隻母老虎的話,不也是白搭嗎?”
(這兩個小傢伙,真是個頑皮鬼算了,一會兒點完名單獨給他們訓話吧。)
看到那兩個一前一後竊竊私語的小傢伙,娟子不由又好氣又好笑,手指順着名冊指在下一個名字上。
“高橋俊也。”
“呃?”聽到講臺上的娟子老師喊出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俊也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雙手忙不迭的直襬,“沒有沒有,老師我絕對沒有走神,有什麼事您說,您說!”
“哦你就是高橋俊也同學啊嗯?”
在看到那個叫高橋俊也的學生那張帶着幾分狡猾和稚氣的面孔的同時,娟子愣住了。
--不會吧,是錯覺嗎?這孩子怎麼長得和他一模一樣!?
“入江老師?您怎麼了?”看着娟子驚愕的表情,俊也奇怪的問了一句。
“啊沒,沒什麼。”娟子從回憶中給俊也的聲音驚醒過來,立刻換上了以前那副標準的笑容,向着眼前的搗蛋鬼伸了伸手,“請請坐下吧,俊也同學,下次記得不要在上課時交頭接耳了。還有,以後大家不要稱呼我的姓氏了,很見外的,我想和大家做朋友,叫我娟子老師就好了。”
“呼,原來是點名啊,嚇死我了”俊也長長的出了口氣,重重的坐回了椅子上。看到旁邊的同學都捂着嘴偷偷的笑,他還是有點心虛,忍不住偷眼看了一眼講臺上的娟子老師,見她也是笑容滿面,沒有不悅的表情,這才放了心。
(做朋友嗎?看來是個蠻有意思的老師呢)
就在坐在俊也身後的阿煌正美滋滋的看着娟子走神的時候,娟子接下來突然的點名把他給嚇了一跳:“下一位,不動煌。”
“到到!”帶着一臉的驚惶,阿煌也像俊也一樣猛的站了起來,“老師,我就是不動煌!以後以後請多關照!”
“嗯,原來如此,不動煌同學麼以後也要注意一下課上的紀律哦,坐下吧。”
“得救了”聽了最後三個字,阿煌纔像如蒙大赦一般癱倒在椅子上。他和俊也都給剛纔突然的點名嚇了一跳,但是,他們可能沒想到,這件事情還不算完,下課鈴響起的時候,纔是他們黴運的開始
“繞繞操場跑二十圈?開什麼玩笑,下堂可是體育課耶您不會也同時兼教體育吧?!”
“那有什麼關係嘛,我已經拜託體育老師,讓我單獨給你們兩個上一堂體育課了。像剛纔那樣因爲上課走神而影響學習的話,我和你們的爸爸媽媽都會很困擾誒。跑個十圈二十圈的,不是會很提神嗎?”摸摸俊也和阿煌的頭,娟子的臉上仍然帶着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
“我咧哪裏有這種事”
“上帝啊,現在我才知道您給我們送來的這個美女老師原來是個殺人不見血的笑面虎”
學校的操場不算很大,但是對於俊也和阿煌來說也不小了。等他們氣喘吁吁的跑完二十圈的時候,兩個人已經都是東倒西歪,肚子裏咕嚕咕嚕亂叫了。
“啊可惡累死我了”
“是是呢阿煌雖然還沒到喫飯的時間,不過好餓呀”
“好了,休息一下吧。”在操場邊的草地上,娟子不知何時已經鋪開了一塊檯布坐在那裏,身邊還擺放着兩個大大的便當盒和一套茶具組。當俊也和阿煌注意到她的時候,她剛剛把熱騰騰的茶倒進了杯子裏。
“現在是上午茶的時間了,年輕人在學習的同時也要注意鍛鍊和補充營養哦。來,這是我自己做的芝麻飯糰,你們過來喫一點吧。”
“哎?”兩人先是一愣,然後便一起小心翼翼的湊過頭去望向飯盒裏誘人的芝麻飯糰,“老師,你沒在飯糰裏下什麼藥吧”
“哎呀,你們兩個你真會開玩笑”坐在兩人中間的娟子笑着用力一拍兩人的後背,差點沒讓他們把剛剛品下去的茶和飯糰全噴出來。
“啊,娟子老師怎麼把俊也同學和阿煌同學拉到一邊喫飯糰啊,真偏心!”結束了體育訓練課程的學生們發現了娟子和俊也還有阿煌坐在一邊,都大聲的抱怨着紛紛圍了過來。而娟子則直接無視體育老師那可憐兮兮的哀怨目光,熱情的揮着手招呼着同學們。
“喂,大家都來喝上午茶吧,好喫的芝麻飯糰管夠哦!”
中午喫飯時,體育老師幾乎是帶着要哭出來的表情跑到了教導處。
“主任,我要抗議,我堅決要抗議!那個新來的老師怎麼可以幹涉我正常的課程,她明明只是這個班的班主任而已!”
“可是啊,我覺得班主任關心自己班裏的學生這種行爲是盡職盡責的,這一點有什麼不對嗎?”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教導主任平靜的抬頭,沒幾根頭髮的頭皮在正午的陽光沐浴下,反射着有點刺眼的光芒。
“盡職盡責就是上課時間招呼學生們喝上午茶嗎?哪裏有這樣盡職盡責的?”這次體育老師是真的要哭出來了,儘管他一個大男人擺出要哭的表情實在是不怎麼好看。
“哦,現在學生們都在長身體的時候,經過高強度的鍛鍊之後補充一下營養,也無可厚非吧。”教導主任仍然帶着一副清風徐來水波不驚的表情,慢慢的品着杯中的熱茶。
體育老師再也無語,於是華麗的淚奔去了
“娟子老師是東京人嗎?說起話來好像帶着一點關西口音呢。”
“唔?”正捧着便當和同學們一起坐在教室裏悶頭扒飯的娟子給俊也問的這句話弄得愣了一下,然後含着一口飯嗚嗚嚕嚕的說,“嗯雖然不是關西人我的老家是名古屋啦因爲以前在大阪呆過一段時間所以說話自然也帶着一點關西口音了”
“咦?那娟子老師以前是做什麼的呢?”旁邊好奇的阿煌又追問了一句,幾乎沒把娟子給噎着。好不容易把嘴裏的一口飯吞下去,她喝了口茶,才長長的喘了口氣。
“呼我以前是做採購員的啦!你們這些小傢伙啊,那張嘴巴怎麼就停不下來了,難道不知道喫飯時要少說話的規矩嗎?”
“是”受了老師的訓斥,俊也和阿煌也只好老老實實的低下頭去喫飯了。
“俊也同學,阿煌同學,喫好了嗎哎?老師也在嗎?”
捧着便當的娟子略帶驚愕的回過頭去,在門前站着一個漂亮但卻稍顯靦腆的女孩子,因爲學校並沒有特別規定重大日子以外的時候必須要穿校裝,所以她的身上套的是一件大得有點嚇人的雪白羊毛衫。她那一頭直垂至肩的秀髮不知爲何是那種很耀眼的銀白色,上面綴着兩個粉色的小發夾,意外的和她那張因害羞而變得微微泛紅的臉龐極爲相配。
“唉呀,六音你怎麼這麼晚纔來,這位是我們的班主任娟子老師哇!”俊也像個猴子似的忙不迭的跳起來向門口的女孩招手,一不小心踢到了課桌的桌腿,痛得他蹲下身去抱着腿,半天沒能站起來。
“哎,俊也同學你沒事吧”一看到俊也這個那個叫六音的女孩子慌了神,急忙跑了過來,來到娟子面前時還稍站了一下,然後鞠了個深深的躬,“娟子老師好,我是二班的貘良六音,以後請多關照了。”然後便匆匆的跑到俊也身邊去了。
“唔好痛痛痛痛痛!六音你要輕點啊!”
“啊,這是扭傷吧不得了,要快去保健室看一下啊”
(這兩個小傢伙,怎麼這麼小就像對戀人似的了)
強忍住笑意,娟子走過去看了看,然後拍了拍俊也的肩膀:“沒關係啦,沒有傷到筋骨,只是有點紅腫,老老實實的在教室裏坐上一兩個小時就會好的。只是記得以後別那麼毛毛躁躁的,很容易受傷的。”
“哎?要呆上那麼長時間啊,好過份不過話說回來,娟子老師你會醫術的嗎?”強忍着腳上的疼痛坐了下來,俊也好奇的問。
“我的一個朋友是醫生,總和她在一起,耳濡目染的也多少學會了一點治療方面的事情吧。”一提到治療,令娟子不期然的想起了勝雄和莉香。這對苦盡甘來的夫妻,現在一定是守着他們的愛情結晶--小玲子一起快樂的生活着了吧
想到這裏,娟子就不允許自己再想下去了。已經決定放棄以前的一切生活了,怎麼還能總這麼放不下呢
“啊,好厲害好厲害,以後我也多往保健室跑跑吧!”
“俊也你這小子還真是沒腦子,故意咒自己嗎?!”阿煌哭笑不得,只有從後面給俊也重重的來了一記,權當提醒。
“哇哇!好痛!阿煌你這傢伙想幹上一架嗎?”
“要打我奉陪,不過要留意你的腳哦!”
“哎呀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懾於俊也同學極度出格的表現,娟子和六音也只有相對瞠目。
“這個清靜不下來的小傢伙啊看來以後要專門爲他設置一種教育方式了”
放學鈴好不容易響了,坐在辦公室裏的娟子放下手裏的講義,正準備提包走人的時候,卻意外的看到門口一點刺眼的反光
“哎?主任,有什麼事情嗎?”
“咳,入江老師啊”教導主任每每說正經事前總是未言先咳,給人一種“大去之期不遠矣”的感覺,“第一天來上課的感覺怎麼樣?”
“啊?很好啊,謝謝關心。”娟子淡淡一笑,“不管是您也好校長也好,都很關照我呢,真讓人過意不去。”
“哦哦,那個別放在心上,總之校長特別提起要我們關照好你,我們也不好駁他的面子嘛”教導主任的表情顯得有點尷尬,“只是,入江老師您有沒有覺得自己的行爲有點咳,如果我說得不對,請別放在心上。”
“啊哦,那件事啊”娟子這纔想到白天似乎是對不起某位可憐的老師了,這才笑着合上了雙掌,“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我覺得,問題學生一定要用問題方式來教育嘛”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想做金八老師當然不錯,但千萬別做成鬼冢老師纔好”揹着雙手,教導主任意味深長的留下這麼一句,緩緩轉身走離了辦公室的門前。
娟子目瞪口呆的望着教導主任緩緩遠去的背影,終於不期然的冒出這麼一句:“主任,鬼冢老師是誰?”
不遠處,那把娟子的話聽了個分明的禿頭背影當場摔倒,半天沒爬起來。
晚上坐在電腦前,娟子一字一句的向聊天室裏敲着自己第一天當老師的心得。在網上抒緩自己的寂寞,成了她離開梅比烏斯之後的一個必要手段。好在網上是虛幻的,說的話真假難辨,所以她除了對一些關乎自己身份的事閉口不談之外,也不會在意刻意去避諱什麼。
“啊?哦,真有趣啊,你當着體育老師的面招呼學生們喝上午茶?這豈不是很不給他面子?”回應很快就來了,而且是個以前從沒見過的id號“高天原人”。
“當然估計教導主任下午找我也是因爲體育老師告狀了。不過,我覺得偶爾對問題學生下劑猛藥也不是什麼壞事啊。”
“吶吶,猛獁美女,我也有一個朋友是做老師的,改天我也把他叫來,你們分享一下教學心得好不好?”“高天原人”所稱呼的“猛獁美女”,自然就是娟子所用的id號了。
“還是不要了吧,一個人一個教育方式,況且我剛剛當上老師,還沒學會怎麼制訂正確的教育方式,也許我的想法是誤人子弟也說不定。”
“那就算了,不過,以後你可要經常來彙報工作哦!”從語氣上可以看得出,“高天原人”是個相當開朗的傢伙,儘管娟子連這位神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不過還是基本通過第一印象,把他當作男人來看待了。
後來聊天的時候偶爾提起這件事,“高天原人”用很驚訝的口氣打出了“我就是男的啊,怎麼有什麼問題麼?”看着這行字,娟子不由苦笑,心想是男的還好,你要是女人才真的有問題
“對了,你說你第一天當老師,那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啊?”娟子所在的這個聊天室一般是超過25歲的人纔會來的,而這個年齡的人很少有沒參加工作的,也難怪會有人這樣問。
“嗯以前在一家小公司裏負責採購,不過生意比較平淡,所以相對也就要比其他採購員清閒一點。”半真半假的話,娟子的良心使她好歹也要在保證最大限度的不穿幫之下說真話。
“不會吧?!你以前沒上過專門的師範學校嗎?”另一位不識好歹的兄弟(或是姐妹)喫驚的反問。
“是啊,因爲這家學校的校長是我以前上中學時的恩師”這點娟子沒說謊,不過,她和這位老師已經多年不見,那天在街頭猛一見面差點還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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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娟子從美容院裏走出來時,天已經全黑了。出於心裏的不安,她並沒有做較大的整容,只是把淺紫色的頭髮剪了一下並染成了黑色,然後用化妝的方式把面容稍微整換了一下,在機場附近的超市買了一副平時她不喜歡也不會去戴的那款眼鏡戴上,這樣,從外表看來,只要不說話,一般人就很難認出她是原先的萬象娟子了。
“哎?這不是娟子嗎?長大了,模樣變了,頭髮染了,連總戴着不離身邊的眼鏡也換了,要不是看你的背影眼熟,還真差點不敢認了。這大包小包的,要去哪裏?”
“您是中井老師嗎?”站在街頭不知何去何從的娟子,突然聽到身邊這樣的聲音,也是花了半天的功夫才把花白了頭髮的恩師認出來。
“哦哦,還真是娟子。真想不到,都已經十三四年不見了吧,你居然還記得我啊。”精悍男子展開佈滿皺紋的臉,微微的笑開了。
“不過,我改變這麼大,老師您爲什麼還能認得出我”娟子詫異的同時也自責自己的僞裝做得不夠徹底,居然還能被一個多年不見的老師給認出來
“你在一年級的時候上體育課時扭傷了脖子,以後在專心想事情時都會很微妙的偏偏腦袋,這個動作我都看了三年了,當然記得,只是剛纔也不敢確定是你,不過現在看來,我果然沒有看錯啊。”
“原來是這樣啊”娟子苦笑,心裏暗叫麻煩。這個毛病以後一定要改,不然的話,天知道還有哪個以前在一起的熟人知道自己這個明顯的習慣
“對了,還沒問你這大包小包的站在機場門口,是要走還是剛下飛機?”
“這個”娟子心裏一酸,險些又落下淚來。
十分鐘後,街角的一家小咖啡店。
“原來如此,難怪”看着對面一臉悲傷的學生,中井老師陷入了沉思。
“娟子,聽說過‘大隱隱於市’這句中國諺語嗎?我現在正在童實野町的中學當校長,你如果不介意的話,過去當個老師怎麼樣?離這裏不是很遠的。”
“哎?”娟子喫驚的抬頭看着對面的恩師,“可是這樣好嗎?而且,我沒接受過專門的師範教育”
“你放心,呆在那個地方,不會有人想到的。你現在起碼要先有個落腳的地方啊,教育什麼的,以後我來安排就好了。”中井老師的臉上露出慈藹的微笑,“我的學生出了事,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現在既然知道了,怎麼可能坐視不理。”
“謝謝您,中井老師”看着對面的恩師,娟子終於又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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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電腦,娟子帶着些許疲勞躺在了單身宿舍簡陋的小牀上。這間中井校長出面爲她提供的學校宿舍比她當年剛剛進入梅比烏斯時的那間更加簡陋破舊,不過她不是那麼特意介意生活環境的人,只要乾淨整潔就好。初次搬進來花了半天整理之後,這間破得可憐的小宿舍居然也顯得面目一新了。
“從今以後,要在這裏渡過了啊”
望着在黑暗中顯得分外朦朧的天花板,娟子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對於以後的事情,她根本沒有任何的準備。算了,反正已經這樣,走一步看一步吧
合上眼睛,俊也那張狡儈的小臉又跳了出來,不知爲何,那張臉逐漸的長大,慢慢的變成了裕二的臉
“這干擾不了我的,他們這是大衆臉,是大衆臉”
喃喃的嘀咕着連自己都騙不過的傻話,娟子終於迷迷糊糊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