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
姜爻愣了一下,連忙轉頭望向後方。逐漸籠罩的夜幕下,他看到後方公路上出現了一道弧形的剎車胎印,應該就是剛纔留下的,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既沒有所謂的人影,也沒有撞到什麼的痕跡。
“沒有啊,是不是看錯了?”
姜爻說着,下車與司機一起在周圍再次檢查了一遍,依然一無所獲,這讓司機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奇怪,我之前明明看到有個穿白衣服的小……”
話沒說完,那名司機的眼睛忽然直了,他呆呆盯着姜爻的背後,顫抖地張開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姜爻疑惑地轉過身,順着司機的視線向後望去,卻見後方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道瘦小的人影,一名身穿舊式麻衣的小孩正低頭扶着巖壁,在陰影中一動不動。
“真有人?”
姜爻眯起眼,試圖看清對方的樣貌,而那小孩也似有所感地慢慢抬起頭,任由寒風吹起劉海,露出了劉海下那張空空蕩蕩的臉龐。
這個孩子,沒有五官。
“唔……唔……鬼啊啊啊!!”
在見到那“鬼孩”臉龐的瞬間,司機徹底崩潰了,他立馬衝回駕駛室,甚至顧不上貨車的磨損,拼命踩下油門,隨即頭也不回地拋下姜爻與饕餮,揚長而去。
“……”姜爻沒有理會逃跑的司機,他警惕地盯着前方沉默的“鬼孩”,一時不敢輕舉妄動;而身旁的饕餮則自始至終神色如常,冷眼望着那名“鬼孩”在寒風中輕輕搖擺,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是……你……】
飄乎的聲音隨着盤旋的微風吹拂過姜爻的耳畔,只見那“鬼孩”一點一點轉過頭,將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龐對準了姜爻。
【你來了……】
飄渺的呼喊夾雜着些許希冀,即便那“鬼孩”沒有嘴巴,但聲音依然隔着風雨傳了過來,與此同時,對方的手臂也慢慢抬起,指向了西面的荒野。
【救……救……我……們……】
「轟隆隆——!」
話音剛落,醞釀已久的夜雨終於鑽破烏雲,蕭蕭而下。只一瞬間,那名“鬼孩”的身體便開始肉眼可見地萎縮,彷彿一枚融化的蠟燭,不消片刻便化爲一灘黑水,只留下一根黑色的藤狀物體攀附在巖壁邊上,在風雨中輕輕飄搖。
“這……”姜爻驚詫不已,他雖然早就察覺出這孩子並非妖類,但也沒想到對方會以這種方式退場;而饕餮卻並沒有過多反應,只是抬眼望向雨霧繚繞的西側。
不祥的薄霧從四面八方悄然蔓延,並隨着夜雨漸漸籠罩在這片荒山野嶺,將公路前方遮掩殆盡,在那刻,整片山區都彷彿陷入了一片死寂,除了窸窣的夜雨,連半點蟲鳴鳥叫都沒有。
“呵,想不到連‘屍藤’都開了口,看來事情不簡單呢。”饕餮冷笑一聲,隨即走上前,俯視着“鬼孩”留下的那根黑色藤條。
“‘屍藤’?你是指剛纔那個小孩?”姜爻追問道。
“那根本不是什麼小孩,而是一種特殊的植物。”饕餮的視線劃過地上那灘黑水,開口解釋道。
“這種植物以吸收屍體養分爲生,在特定條件下,個別吸取人屍的‘屍藤’會產生靈性,其枝葉會在雷電的催化下短暫變化,模擬出死者的部分樣貌。死者殘留的‘怨氣’越重,它模擬的人形就越接近真實。不過,這種植物一般也只是擬態而已,像剛纔那種會說話的,我倒是第一次見,或許它吸收的屍體‘怨氣’太重,因此產生了什麼異變也說不定。”
“照你的意思,這棵‘屍藤’底下,埋着一具小孩的屍體?”姜爻臉色一變,下意識地看向腳底,卻只能看到一片堅硬的沙土。
“從死氣情況來看,屍體並不在這裏。”饕餮說着,將目光投向“鬼孩”先前所指的方向。“‘屍藤’本體的根莖會在地下蔓延數里,吸收沿途的屍體,你看到的只不過是一截邊緣的枝蔓罷了。”
“如果那小孩只是植物的一種擬態,理應不會具有意識才對。”姜爻回想着“鬼孩”的話語,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可剛纔他好像在向我求救,言語間就像認識我一樣……”
“也許這只是死者殘留的執念,被‘屍藤’具象了出來,隨便找個冤大頭求救罷了。”饕餮聳聳肩,轉身走向公路前方。“不該管的事少摻合,特別是在這種大晚上,趕緊走吧。”
姜爻想了想自己的現狀,也覺得此時不該節外生枝,於是跟上了饕餮,打算沿着公路行進,爭取能找到臨時休息的補給站,只是走着走着,他便發現了不對勁。
迷霧繚繞的前方,又一次出現了一塊熟悉的巖壁,一枚似曾相識的黑色藤條懸掛在巖壁邊上,在風雨中搖搖晃晃。
“哎……我就知道,這地方的‘怨氣’重到能讓‘屍藤’開口,弄出個‘鬼打牆’也不意外。”饕餮嘆了口氣,像是早有預料。“看樣子我們不解決這裏的亡者‘執念’,就永遠別想出去了。”
“感覺就像進入了‘死氣空間’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我們還能使用法力。”
姜爻望了眼四周,發現只有“鬼孩”先前所指的西面迷霧較爲淡薄,顯然這便是對方特意劃出的“迷宮”入口。
“看來對方已經給我們明確了方向,打破‘執念’的關鍵,應該就在那裏。”
“既然不去也得去,那就抓緊時間吧。”饕餮說着,轉身看向姜爻。“陳大小姐的那輛摩託呢?可以拿出來了。”
“可我的法力已經……”
“誰讓你開了?給我。”饕餮毫不客氣地接過鑰匙扣,轉眼間便幻化出了一輛包裹着暗紫火焰的摩託,如此拉風的樣態可比當初姜爻駕駛時酷炫多了。
“還愣着幹嘛?上來啊。”饕餮跨上摩託,對着愣神的姜爻催促道。
“哦、哦……”姜爻回過神,連忙騎上後座,此時他終於明白爲啥饕餮之前不願開這輛摩託了,以兇獸之火激發的“烈焰摩託”,怕是一上路就會上新聞。
“抓緊了!”
「嗚——!」
隨着摩托馬達刺耳的聲響,一道暗紫流光“刷”地飛向前方,速度之快讓姜爻頓時暈頭轉向,不得不緊緊抱住饕餮的腰間。風馳電掣之間,姜爻根本看不清經過了哪些地方,耳邊只剩下狂風與烈焰的轟鳴。不知過了多久,摩託的速度終於漸漸趨緩,直到徹底停下後,姜爻才勉強睜開了眼睛。
“這是……哪?”
姜爻扶着暈乎乎的腦袋,一臉茫然地望向四周。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築輪廓,在風雨交加的夜色中顯得格外陰沉。
“這裏就是那‘鬼孩’想要我們去的地方,也是這片‘迷宮’中唯一能到的目的地。”
饕餮跟着跨下摩託,手掌輕輕一捏,“烈焰摩託”便再次縮小,成爲了他掌心中的一枚鑰匙扣。
“這地方,好像是座廢棄的城鎮?”
姜爻環視着四周,發現這地方的整體風格接近那種二、三十年前的西域小城,一幢幢磚土建築破破爛爛,但那些建築上層層疊疊的圓頂卻頗具特色,姜爻雖然從未見過,但卻莫名覺得有些眼熟。而目及之處一無燈光二無人煙,靜謐的廢城矗立在黑暗的荒漠之中,彷彿一座巨大的露天墳墓。
“這裏的‘死氣’那麼重,想必以前還真死過不少人,看來我們來對地方了。”饕餮怕了拍身上的灰塵,抬眼看向周圍。“先看看情況,跟緊我。”
「呼……」
淅淅瀝瀝的雨滴漸漸停歇,只剩下陰冷的微風吹拂着這座荒廢縣城。姜爻與饕餮接連查看了幾處房屋,但都沒有發現任何線索,連死屍都沒有。而讓姜爻在意的是,他發現那些房子裏依然保留着不少人類生活的痕跡,比如桌上翻開的書籍,喫了一半的食物,尚未收回的晾曬衣物等等,但那些原本生活其中的人們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只留下這些物品慢慢蒙上塵埃,漸漸凝固在時間的縫隙之中。
“這裏不像是正常的人口遷徙,感覺也未免太過倉促,這種情況更像是遇到了緊急事態。”
姜爻分析着,再次跟着饕餮走入一幢破屋,而這一次,他們在二樓的牆上發現了一本日曆,日曆的時間,定格在了二十四年前的清明節。
“二十四年前……”姜爻忽然愣了一下,因爲他想起衣袋裏那張他母親的結婚舊照,正是在二十四年前拍的。
那麼巧?
姜爻皺起眉,轉頭望向饕餮,卻發現對方正站在窗邊,神情凝重地望着遠處一幢老舊的小樓。
“你在看什麼?”姜爻走上前,順着饕餮的目光朝前望去,只見那幢小樓大門上,掛着一道鐵質的牌匾,幾個鏽跡斑斑的紅字在灰黃的牌底上顯得格外顯眼。
“‘零縣福利院’?”姜爻默唸着牌匾上的字跡,說道。“原來這地方叫做‘零縣’,你以前聽說過?”
“呵,何止聽說過,當年靈御臺處理善後時,還讓我幫過忙。”饕餮冷笑着收回視線,看向姜爻。“而善後的方式,便是將這裏徹底毀滅,從物理上。”
“你的意思是……”姜爻雙眸微微張大,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還不明白嗎?”饕餮注視着姜爻,意味深長地說道。
“我們進了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