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明亮,初升的微光照耀着大地,早晨的清風帶來陣陣輕寒,庭院內已經一片潔白,細細的白雪掛在枝頭上,在涼風中微顫,和梅花爭妍鬥勝互不相讓。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可就這寧靜的早晨,突然從姬府傳出響破天際的尖叫聲。
“啊啊啊啊——”
尖叫聲持續不斷,一聲高過一聲,安然躺在樹枝上的白雪得從枝頭摔落,與地上的同伴爲伍。
“什麼什麼?”
府上的衆人在睡夢中被駭人的尖叫聲驚醒,不約而同驚跳起來,衣衫不整匆匆忙忙的趕到發出尖叫的房間。
房裏的兩個小丫頭滿頭大汗,圍着屋裏團團亂轉,不知在找什麼。
“怎麼了?”
一家之主姬千年披散着長髮,穿着單衣,眯着眼——實際上還沒睡醒。兩個小丫頭平時頭腦靈活,手腳伶俐,做事很有分寸,現在看她們,不僅發出不合時宜的尖叫,還好像熱鍋上的螞蟻六神無主,慌里慌張,再加上滿頭詭異的汗珠……她看了一眼屋外,大冬天的會有人流熱汗嗎?
“小少爺、小少爺不見了——!”兩丫頭一臉慘相,只差沒抱成一團嚎啕大哭了。
小少爺?
衆人俱是一愣。
小少爺……啊?姬千年總算想起自己已經有了個兒子。
“你說球球不見了?”聽到兒子失蹤,琴玉剩下的磕睡蟲全嚇醒了,得臉色發白,緊張的揪住姬千年的衣袖,“球球什麼時候不見的?他才幾個月,又不會走路,難道,難道是被別人抱走了?”
“小少爺剛剛還在這的,一轉眼人就不見了!”兩丫頭熱淚盈眶,“琴主子,都是我們不好,是我們把小少爺弄丟了,你懲罰我們吧,嗚嗚……”
姬千年心想,七個月大的小鬼除了喫就是睡,不會走也不會跑,只會在地上爬。這爬又能爬多遠?要說有人抱走小東西也是沒有根據的推測,本領再高,想在神不知鬼不覺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抱走小東西,呵,除非有通天入地之能。
“九蔚你在幹嘛?”
火傾豔驚奇的看着九蔚揉揉眼睛後,居然……居然趴到地上。
頓時,房內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懶寶寶身上。
“喂,你不是想在這裏躺下吧?” 皇夏紫難以置信的大叫。怎麼會有這麼貪睡的人啊!
“九蔚你……”姬千年揉揉太陽穴,啼笑皆非。人無完人,有一兩個奇怪的嗜好很正常,不足爲奇,九蔚愛睡覺的怪毛病衆所周知,她一點也不介意,他睡到不起來都無所謂,可是——現在應該不是睡覺的時候吧?
唉,爲什麼她家的男人都這麼奇怪啊。
“九蔚,不要鑽到牀底下去!”
“九蔚,趕快起來啦!”
大家的叫喚九蔚充耳不聞,手伸到牀底撈了撈,撈出個球狀物軟綿綿的蠶寶寶,站起來,拎到大家面前。
“球球?!”
“小少爺?!”
看清九蔚手中之物,大家愣了幾秒,齊聲驚叫。
怎麼會在牀底下?琴玉一副快要昏倒的模樣,趕緊上前抱過兒子摟在懷裏拍撫,聽到懷裏的小東西發出細碎的呼聲,這才放下心。
……
看着幸福的躺在琴玉懷裏睡得香甜的小東西,姬千年有種她生的不是兒子是條阿米巴原蟲的感嘆。
這裏簡單介紹一下,姬千年目前已有一子,琴玉所生,大名姬夜來,小名球球,因爲胖呼呼的蜷縮的模樣格外像一圓球,所以取名球球。
“九蔚,你怎麼知道球球在牀底下?”晴空疑惑的問。
“直覺。”九蔚倒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球球沒事就好。”姬千年拍了拍琴玉,對於兒子爲什麼會鑽到牀底下這一疑團雖然覺得奇怪,但,小東西既然安然無恙,其他的事可以稍後再弄清楚。“琴玉,把球球交給她們,天色還早,你再去睡一會兒。”
“可是……“
“琴主子,請您相信我們,我們會好好守着小少爺,再也不會粗心大意把小少爺弄丟了!”兩丫頭拍胸口保證,“主子們還是去休息吧,這裏有我們在。”
琴玉看了看姬千年,她點點頭,這纔將懷裏的兒子交給丫頭們。
“走啦走啦,不要吵醒球球。”
見“失蹤”人口已被找到,衆人推推攮攮的悄悄退出去,各自回房繼續補眠。
大地被一片白雪覆蓋,像穿上潔白無暇的外衣,銀裝素裹,分外妖嬈。
每棵樹的枝椏上掛滿了冰晶,根根晶瑩剔透,美幻絕倫,如身處奇境。
就在這白色的天地間,兩條人影並肩而行,淺淺的腳印在雪地裏異常清晰。
“十裏樓新釀了一批好酒,煮熱了喝別具風味,再放上幾顆酸梅子,那滋味……嘖嘖,妙到了極致。我叫老闆預先給我留了幾壇,今天特地找你來跟我一起喝酒去。我這朋友夠意思吧,有好東西都不忘分你一份。”
華麗的紫色披風,繡着金線的周邊滾了圈名貴軟毛,穿在皇深若身上倒真能顯出幾分皇家的高貴氣質——如果她不開口的話。
相比之下,姬千年樸素多了,白色披風幾乎和雪融爲一體,分不清人在雪中還是雪變成了人。
“深若,你叫我出來就是爲了喝酒?”
“不然還有什麼?”
“你把忘音和孩子丟在家裏不管,就只顧着喝酒,還是不是女人啊。”
“小姬,你才奇怪,帶孩子是男人的事,我們女人插什麼手。”皇深若撓撓頭,“其實也不是我不想,我一抱那小鬼就哇哇哭個不停,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哭的我頭昏腦脹。忘音說我笨手笨腳,叫我一邊去,孩子由他帶,你說我有什麼辦法。”
提起孩子,姬千年也有一肚子牢騷。“我那小鬼哭倒是不愛哭,就是愛到處亂爬……”語音突然停住,盯着前方那抹玄色身影。
“是啊是啊,小鬼實在太麻煩了。小姬?”
黑色披風包裹住那人修長身軀,在白雪的覆蓋下發出沉暗光芒,美得不像人類的魅眼幽幽凝視她。
姬千年的視線緩緩上移,與那人膠着。
“千年……”紅脣輕吐,帶着說不出的誘惑。
“那是——”皇深若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看見那妖豔美麗的男人,身體猝然繃緊。“黑櫻雪?”終於還是來了呀。
驚呼未已,黑櫻雪的身體毫無預警的軟軟下滑,倒在雪地裏,黑色的身軀蜷縮着動也不動,彷彿死去了一般毫無生息。
姬千年呆了片刻,見他突然倒在地上,心頭狂跳,心口劇痛得彷彿裂開,飛也般地躍向遠遠倒在地上的黑櫻雪。
“小雪?”
黑櫻雪躺在雪地裏,聽到急促的腳步聲踩着雪而來,緊接着是焦灼的氣息,顫抖的手臂,溫暖的懷抱……
看來這個女人很擔心他啊。
這個想法莫名的取悅了他,身體的痛也在無形中減輕了許多。
千年……
“小雪……”
在黑櫻雪身邊輕輕跪下,將他癱軟無力的身軀抱進懷裏,黏膩的液體在手上流淌,她抬起,一手的鮮血……鮮紅的血液漸漸染紅了白雪——他受傷了?姬千年震驚不已,連忙掀開披風,看見黑櫻雪身上的累累傷痕。
“你……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
黑櫻雪慢慢睜開眼睛,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眼自己血跡斑斑的身體,又扁了扁嘴,委屈的模樣狠狠擰痛了姬千年的心。
“誰傷了你?”
她的臉上已經沒了笑容,徹骨的冰冷和狠厲在她眼中凝結成暗黑的湧動。
“我會自己解決……”
“兩年不見,你還是這麼任性。”
一聲嘆息,那隻原本撫着自己臉頰的手,此刻握緊成拳。
“不好嗎……”他握住她的手。“我很想你……”
姬千年無奈輕笑,將他的身體攬進懷裏。
黑櫻雪枕着她的胸膛昏昏沉沉,身體雖巨痛無比,卻感到非常滿足,微涼的身軀抱着自己,卻帶來闊別已久的溫暖和安寧。
他不明白究竟是因爲什麼?
是因爲寂寞?
還是因爲愛情?
握着姬千的手掌慢慢鬆開,黑櫻雪無力的低喘着,意識終於被黑暗所奪。
“抱歉,深若,不能陪你去喝酒了。”
“沒關係。”看來小姬很喜歡黑櫻雪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