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天災
是真的,原來那些晶晶亮的雨滴,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滿天滿地或乳白或透明的冰珠子,在石桌上,在院子裏,活潑潑地跳躍滾動。
一幫孩子又興奮地擠到陽臺下走廊裏近距離體驗,高靜還伸出手去接,“抓到一個!我抓到一個,可惜不是最大的……”
寶然沒她那麼浪漫,看着看着突然慘叫:“哎呀我的葡萄啊!還有我的花……”
被她這麼一叫,寶然媽也想起來了,跟着哀呼:“我的……”
孩子們同時回頭看她,寶然媽窒了窒,沒好意思繼續叫下去。
寶晨望瞭望天,替她說下去:“知道啦!您的扁豆和絲瓜!”叫上二虎衝到小房子裏帶上草帽雨披,拿了梯子出來,動手給老媽和老妹的寶貝疙瘩們搭上一層冬天擋雪的厚塑料布。寶輝少虎也熱情非常地湊過去幫忙,草帽雨披不夠了,直接找了寶然爸下車間的舊帆布工作服出來兜頭頂上,寶然媽叫都叫不回。寶然同王晶幾個跑回到二樓去收起陽臺上的花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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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雹來得又急又密,等小夥子們頂着滿頭滿身的暴砸和疾勁的狂風,遮好了房頂院子裏的藤架,地上已經灑落了一些細細薄薄的嫩扁豆和幾串兒青珠點點的澀葡萄。寶晨回來又向外望瞭望,“行了,剩下的應該都能保住啦!”
然後大家一齊聚在房門口,聽着大大小小的冰珠子打在塑料布上沉悶的噗噗嘭嘭,和撞在玻璃窗上清脆的噼噼啪啪聲。院子中間光潔的水泥地面上噴珠濺玉,白花花騰起一層霧氣。籠子裏的雞們咯咯驚叫着在角落裏縮成一團,儘管寶晨也沒忘了給它們的三層小樓搭上一層塑料布。院門口兩顆蘋果樹被吹得狂擺亂舞,地上滾落了幾隻幼嫩的小青果,寶然心疼地看着,自我安慰:“沒關係沒關係,到時候能喫到的,就都是最堅強的蘋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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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雹來得快去得也快,前後總不過約半個小時的樣子。等風停雨歇,寶晨幾個上去揭下了塑料布,嘩啦啦倒下一堆白亮亮的冰疙瘩,小的如黃豆,大的似鴿蛋。王晶同紅玉告辭各自回家了,高靜不走:“回去也沒我什麼事兒!來寶然我們趕緊裝點兒冰蛋子進屋裏玩,放外面等下全給曬化啦!”
的確,就這麼收拾打掃的一會兒功夫,天上已經雲開日現,又是豔陽高照了,若不是手裏沉甸甸一盆雪玉晶瑩的冰珠子,還有院子裏稍顯狼藉的斷枝殘葉,剛纔的那樣的疾風驟雨,簡直就像是昏昏夏日裏一場荒誕離奇的夢。
哥哥們一把把地抓起沁涼圓潤的冰珠,互相丟着砸着打鬧着。寶然和高靜一顆顆地捏起來,看着它們瑩白剔透,看着它們在手心裏漸漸融化。正玩得開心,就聽收拾了院子準備去廚房做飯的寶然媽輕輕嘆了聲:“地裏的莊稼,這下不知要毀了多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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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給她說中了,後來寶然才知道,這場驟雨冰雹,市裏只不過是給捎帶着掃了個邊兒,冰雹砸下來除了給孩子們添了一場新奇和樂趣,打破了幾塊老舊的玻璃,基本上是無關痛癢。山東大叔跑車的,山東大嬸在農業研究所伺候幾畝試驗田,加上家裏的幾塊兒自留地,都是品種繁多數量袖珍,除了瓜架子給打倒了兩排又重新扶起來,也幾乎沒有什麼說得上的損失。
可是下面的團場裏,據說受災最嚴重的地方,平地裏積起的冰雹有近十釐米厚。眼見着秋收在即,不過短短的半個小時,許多人一年的希望落了空。
寶然爸同山東大叔特地抽時間去原來的團場看了看,回來說他們那邊受災面積還不算太大,旁邊有的團場,抽了穗的玉米,將熟的工業番茄,地裏的西瓜,都有損耗,損失最大的是棉花,山東大叔心疼地說:“都掛桃了啊!那幾個連隊,今年的收成算是完了!”
這是誰都沒有辦法的。這時候的氣象預報工作還不是很到家,更沒有火箭高炮來人工驅雹降雨,就算是十多年後各團場都配上了這些裝備,氣象預報也精準到了雲層雨區,有時也會因爲大自然的突然變臉而措手不及,照樣兒眼睜睜看着大家的心血被打爛在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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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市領導,各團場連隊又開始忙碌起來,開會傳達精神,給任務下通知,援助賑災物資,組織減損自救。看着報紙電視上的本地新聞,寶然汗顏地發覺,原來這些平頭老百姓們口裏一向既羨慕又不屑的官老爺們,關鍵時刻,還是挺管用的……
八月初暑期返校,學校也發出了動員令:捐獻衣服被褥,幫助受災的小朋友們渡過難關,還特別強調大家要回去找厚實的,耐用的,頂風保暖的。一絲不苟站好最後一班崗的楊老師對着手下這幫已經畢業了的學生說:“那些花裙子綢被面兒之類的,留着你們自己用吧啊,來點兒實在的!”看來,這時候的救災是真的救災,不是表善心,這時候的捐獻也是真的捐獻,不是圈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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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寶然把自己和哥哥們屋裏的箱子翻了個底朝天,別說還真不容易找。哥哥們的衣服慣例都是寶晨大虎穿新的,二虎這個常打架老敗家的穿舊的,輪到寶輝少虎,……縫縫補補穿破的。當然啦現在都大了,每個人的面子工程還是有那麼一兩套的,不像以前公然掛着大補丁到處亂晃。可是,都拿出去了他們自己穿什麼啊?
寶然自己,嗯,外衣倒都是單另做的,在媽媽那雙勤儉的巧手精心操持下,新一年,寬寬鬆鬆飄逸型,舊一年,舒適熨帖合體型,再扛一年,貼花溜邊兒改造型,然後鉸了做夾衣襯裏,直到最後布料都瓤了撕開來打布殼穿腳底。充分利用,毫不浪費,令人歎爲觀止。
當然以現在家裏的經濟條件,雖說不上怎麼富裕,也完全用不着這麼緊手束腳的,可爸爸媽媽這不是簡樸成習慣了嘛!再說了,兄妹幾個穿戴上雖然不是那麼流行時尚,可都是乾乾淨淨大大方方的,倒也沒什麼意見,隨着媽媽去安排。
寶晨是個有錢的,起碼在江家是首富,可爸爸斷然拒絕把兒子的錢拿來貼補家用。事實上,去年寶晨給媽媽添的那臺洗衣機,就已經讓爸爸耿耿於懷了。當時的寶晨沒眼色,居然還提出可以支援一下老爸,提前完成家庭業餘生活彩色化的五年計劃,結果碰了一鼻子灰,被老爸客客氣氣給擋回去了。
未成年未工作的兒子掙了錢,給老媽買臺洗衣機那是孝順,可要是再越俎代庖幫着老爸置辦彩電,那就是侮辱了。一家之主的尊嚴豈容冒犯,所以寶然爸硬是精打細算從他的積蓄和獎金裏剋扣出了這筆錢,終於趕在年前揚眉吐氣,置辦了他最爲得意的年貨:一臺18寸的熊貓大彩電,爲此一度將平日裏提神用的筒裝毛峯換了散裝花茶。
當然在寶然看起來這臺電視就是個嶄新的古董,可當爸爸得意洋洋意氣風發地向老婆女兒徵詢意見時,寶然還是不遺餘力地表達了最崇高的敬佩和最深切的感動。
春節過後爸爸動不動就在嘴上掛一句:“要不是我,你們能安然住上這小二樓?要不是我,你們能及時看到那大紅外套冬天裏烤着一把火的二鬼子費翔?”
寶晨只好老實承認,這個家裏,還是老爸最能幹,還是老爸最厲害,既能以自己的事業地位給家人帶來精神上的榮耀,又能節衣縮食滿足大家的物質需求,自己這個乳臭未乾的兒子算什麼啊?充其量也就一投機倒把小商販,還是那種偷偷摸摸上不得檯面的。
爸爸就勝利地微笑,重新去泡他的毛峯。
這種極其幼稚的炫耀一直持續到了五月份,那把熊熊大火燒上了大興安嶺,爸爸才黯然地住口,守着電視裏的新聞聯播悶悶地罵:“三分天災,七分人禍!”然後在家裏翻箱倒櫃收拾衣物,送到廠裏往災區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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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然一敲腦袋,怎麼又開始胡亂發散了?現在的任務是衣物,捐獻!倒是明白爲啥半天找不出東西了,這纔剛捐過一撥兒呢!
總不能真拿破衣服去吧?乒乓兩下把箱子蓋上,下樓去找媽媽求援。
媽媽發了會兒愁,嘆口氣開箱子拿出兩套嶄新的工作服:“這個拿去吧!拆開來你只用一件就好,剩下的你哥哥他們估計也要交了。”
咦?新衣服哎,媽媽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媽媽看出了寶然的疑惑,動手找出兩張牛皮紙幫着包起來,一邊說:“靠天喫飯的人不容易,這裏還不錯了,上面有人幫着,難過是難過些,熬過這個冬天,到明年也就好了。想當年媽媽小時候啊,遇到的那個災年,真的是要人命……”
還從沒聽媽媽講過她小時候的事兒呢,當年一個沒念過幾年書,只在村子裏打轉的小姑娘,怎麼就敢獨自離家闖了新疆?寶然yin*着問:“遇到了災年,那後來呢?怎麼過來的呀?”
“怎麼過來的?就那麼過唄!”媽媽卻似不願再提起,“能過來的自然就過來了,過不來的,……也不用過來了……。好了,拿去吧!”
說完了沒頭沒腦一通繞口令,將紙包往寶然手裏一拍,轉身忙着自己的針線再不理她了。
寶然想,也就是我啊,沒給你繞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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