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冬至
轉眼已是冬至。
自修室的暖氣只算得上聊勝於無,儘管穿了毛衣毛褲又裹了厚厚的棉大衣,一個多小時坐下來,寶然還是漸漸覺得手腳有些不聽使喚。抬頭瞟一眼,斜對面的阿茵正笑靨如花同身邊的王師兄糯糯低語,她的另一邊,陳素芬正對着寶然那工整詳盡的筆記勤奮摘抄,就連隔了一個座位的林姐姐,也不過偶爾在她那隻大大的保溫杯上暖一暖手,穩坐如山。
“……你們繼續,我先撤了……”寶然收拾起書包,又打算提前離場。
“怎麼啦?”林姐姐看看手錶:“還早着呢”
“……凍死了”寶然將圍巾裹嚴實,“我要回去暖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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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宿舍就數寶然的家鄉最靠北方,屬嚴寒之地,重慶的阿茵和上海的林姐姐連雪都少見,可偏偏寶然卻是最怕冷的那一個,穿得最厚,還天天嚷嚷學校的供暖太差勁,簡直有如溫度計,會隨着外面氣溫的高低而忽熱忽冷,……請注意這個變化順序……
阿茵和林姐姐都笑話她:“知足點好吧,我們那裏連暖氣都沒有不是聽說新疆那邊都是零下三十多度嗎?這麼都裹成熊貓了還要叫冷的?你到底是不是在新疆長大的呀啊?”
連陳素芬都勸:“咱學校不錯啦,有暖氣,有熱水,還有樓房住着,比家裏強多了。做人要循序漸進纔好,等將來畢業了,想辦法留在這裏,別說暖氣空調,就算是房子車子,咱也能掙得到,對不對?到那時候咱也跟城裏人一樣過嬌貴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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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疆,室外是動輒零下三十多不錯,但室內不管暖氣還是火牆可都是燒得燙手的啊這樣一想,寶然就有些慚愧,其實自己從小到大,除開離家在外,還真是沒正經受過什麼罪,……太影響兵團人喫苦耐勞的光輝形象了……
雖說經過這段日子的知識普及,舍友們對於從前的認知領域裏如同天方夜譚一般存在的生產建設兵團,已經有了一定的認識,不至於以爲我們的寶然同學騎了三個月駱駝上京來的,不過很明顯,她的描述還不夠到位,或曰以往開發邊疆建設邊疆的宣傳過於深入人心?以至大家的理解總是有些錯位。
比如陳素芬就一直固執地認爲,寶然是來自比她們村兒還要貧苦落後的蠻荒之地,很不能理解寶然的一些比林姐姐還要嬌慣自己的行爲。
寶然只有無奈,倒也不會再同上輩子這個年紀一樣,就此斷定自己被鄙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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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大抵都是如此吧?在各人的心目中,自然是各自打小生長的地方最美最可愛,全世界都應該明白它的與衆不同。卻不知大多數情況下,自己視爲物華天寶的家鄉,在不相乾的人眼裏,不過是地圖上一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而已。
就像前世裏工作後,認識了一位跑業務的川妹子,寶然依據一般的習慣,稱她爲四川人,接連幾次都被其糾正爲來自重慶,甚至乾脆掉頭不理。對於時政新聞缺乏關心的寶然,後來經人提醒才豁然明白,原來數年前重慶便已被批爲直轄市,自然不願被人無端地再降一級又給歸回到四川去了。
從那個時候寶然隱隱的明白,世界上也許根本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多人瞧不起自己,很多時候,別人只是,事不關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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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路中間,有兩處路燈壞了,藉着遠處教學樓照過來的濛濛燈光,可以隱約看到有光滑如鏡的冰跡,也不知是誰經過,不小心撒下的水。路上的雪未掃淨,薄薄的結了一層硬殼兒,寶然單肩挎包,一手提着暖水壺,小心翼翼地靠邊走,以免滑倒。
細細簌簌的,又有雪花飄落下來,在淡淡的光影之間時隱時現,打在臉上,落在肩頭。
很熟悉的感覺,卻是在這樣遙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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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已經很冷了。
每天早晨的舍容檢查,疊方被一項已經形同虛設,大家的被褥一個個都跟各自的身上一樣,軟綿綿地胖了起來。林姐姐早就換了鴨絨的,陳素芬一牀厚被幾乎疊不動,寶然的優質新棉,太陽底下稍微一曬就暄騰騰蓬起,如臥雲端。
只有阿茵仗着身強火盛,大大咧咧地不管不顧,每日裏還是美麗凍人地跑進跑出,終於有一天蝦子般在被窩裏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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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茵你怎麼啦?”寶然爬過去湊到她牀頭問。
往常這個時候,一向活蹦亂跳的阿茵,不是在小操場揮汗如雨打乒乓球,就是去足球場籃球館給王師兄吶喊助威,今天老早就自個兒回來,一進門就上了牀。
“冷……,冷啊”阿茵聲兒都有點哆嗦。
寶然試了試她的額頭:“不燒啊?……手伸出來給我。”
塗了蔻丹的一隻細瘦小手,冰涼。
寶然皺眉盯了她一會兒:“……肚子疼不疼?”
“不疼……不,不對,好像有點疼……嘔,好疼”阿茵被提醒了,掀開一點被子自己稍作查看:“……壞了”
爬起來披上棉衣咚咚咚往外跑,片刻又咚咚咚衝回來,櫃子裏拼命翻:“……糟了糟了……”
寶然遞過一包衛生巾,阿茵一把抓過,顧不得說什麼,轉身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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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陳素芬和喫過了飯的林姐姐回來,阿茵又蜷在了牀上,哎呦哎呦地叫着,瑟瑟發抖。
陳素芬上去叫她:“阿茵喫飯吧,今天有煎黃魚,我搶到前頭買到了,米飯還是熱的呢……還有一份排骨,是王師兄聽說你不舒服,託我帶過來的”
阿茵搖頭:“你喫吧我不要了沒胃口”
陳素芬再勸,阿茵乾脆把頭扭過去:“不想喫啊油膩膩的……米飯也不想喫乾巴巴的”
陳素芬犯愁:“……不喫飯怎麼能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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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姐眼神詢問寶然,寶然附耳一句,站起身又說:“怎麼看都應該是你的專利啊,……這也會傳染的?”
“我可沒有這個毛病”林姐姐身體雖弱,但非常注意養生,小毛病不斷,可也從沒有這樣突發性的事故。“誰讓她平常亂喫東西的仗着自己身體好,前兩天零下的呀那麼冷,還看到這人在啃棒冰對不對啊阿茵?現在知道厲害了?”
阿茵靜了一會兒,委委屈屈念:“……要是有粥就好了,熱乎乎的,最好是滾燙的”
陳素芬將手裏的飯盒一放:“我這就下去買”
“哎呀算了算了”阿茵一探頭,正看見林姐姐似笑非笑的臉,白她一眼將陳素芬叫住:“也就是說說現在都幾點了哪裏還有熱粥賣……哎呦你自己先喫吧我那兒還有餅乾……”
“……那我給你留一份,想喫的時候……”陳素芬徵詢着說。
“不要留不要涼了沒法喫”阿茵不耐煩地擺手:“索菲你都喫了吧我知道,你喫的了……幫幫忙吧,別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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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然按住還要說什麼的林姐姐:“廢話少說你的熱水袋呢?趕緊交出來”
“你不是也有?怎麼不見拿出來?” 林姐姐撇嘴,磨磨蹭蹭。
“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才破了還沒來得及買呢”寶然催:“快點啦做好事要痛快點,不然做了還要給人怨的”
林姐姐不情不願地,還是開箱找出了她那隻小巧玲瓏的橡皮熱水袋,擰開了蓋子,寶然將屋裏的暖水瓶挨個兒打開看,陳素芬連忙把自己的遞上:“這個剛打回來的。”
“用的當心一點”滾燙的開水倒進去,擰緊了,林姐姐教阿茵拿條新毛巾裹住,放到肚子上敷好,細細囑咐:“這可是我從家裏帶來的,這裏都不一定有賣千萬記得不要給我弄髒了,不要給我弄壞了……”
“哎呀你不要再念啦”阿茵抱頭叫:“……好的不學盡學這些個……”
林姐姐踩着梯子趴上她牀頭:“……我學了哪些呀?跟誰學的呀?來,說說看?”說着眼睛睇啊睇地在阿茵寶然之間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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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還不忘鬥嘴
寶然掉頭:“我有事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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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跟宿管大媽說了會兒話,小心翼翼端了一茶缸熱燙燙的紅糖水上來:“能爬起來嗎?爬得起來把這個喝了”
阿茵爬起坐好,先聲明:“我不喜歡紅糖水”然後咕嘟嘟一氣兒喝了,咣噹倒下。
林姐姐表示佩服:“寶丫頭真有你的,居然連紅糖都有準備,……沒見到你,……有這個毛病呀?”
“我又不是機器貓,沒事兒還備着這玩意兒”寶然快手快腳洗漱完畢,換衣服****,大冷的天,晚自習和日記等等全都挪到被窩裏進行,等困得熬不住了直接倒頭就睡,倒也方便。“……跟宿管阿姨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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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茵從裏到外暖過來了又開始貧嘴:“樓下的宿管大媽?她有那麼好心?就知道抱着張舍規當聖旨,這個不行那個不讓,……整天板着個臉更年期老也沒個完”
寶然笑:“你不要總是念她的更年期,她自然也就不跟你念舍規了。……不行咱就不稀罕她的紅糖了大不了多躺兩天,正好還不用上課了。”
“那不行”阿茵立刻躺好養神:“還要趕着排舞蹈呢,今年元旦晚會,可是有R大的節目交流”
……
“帥哥很多?”
“那是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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