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過早的遺言(上架給力啊,需粉紅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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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雲濃裹的天際,日光發昏,朦朧而又稀薄。柳姨孃的起臥室開了一扇窗,那光卻似打不進屋子似地,被隔在窗外,使兩邊交界分外明顯。
丁姀進去時,柳姨娘正跟三太太眼觀鼻鼻觀心,一個依稀背靠大引枕有氣無力耷拉在八步牀頭,一個則似面無表情的模樣僵坐黃楊木圈椅。屋裏是真的昏暗,她想今早上過來請柳姨孃的時候,可未見有這股陰冷的。
三太太更似化在了暗處裏,墨綠比甲內配鼠灰綾絲的緞襖,下着銀紅綜裙,只有那雙凌白的襪子露出半截,甚爲明亮。手肘邊一盞香茗幽煙似雲,看着像是剛剛新沏上來的,不知道已經換過幾盞。
丁姀在門邊駐步,細細審度。
三太太眼睛微眯,緩緩出聲:“怎麼不進了來,在外頭看什麼?”
張媽媽忙自作聰明地解釋:“回太太。屋裏太黑,興許小姐是怕黑。”
三太太的呼吸聲長而無奈,揮揮手讓在旁的琴依掌燈。琴依頷首,到桌上拿起火石點亮兩盞燭臺,捧着到柳姨娘附近。
丁姀這纔看清楚,柳姨孃的目光餳澀,表情凝固,黑髮縷卷散得各處都是。才這會兒的功夫不見,活像是被擒了魂一樣,連眼窩子都深凹了進去。牀下還跪着個人,腦額支在地面一動不動,觀那身影便知是丁煦寅。
看這情形,像是柳姨娘已經把丁煦寅闖的禍都招了。
她緩步上前,給三太太行禮,又走到牀前貼近了看柳姨娘。柳姨孃的細密睫毛微顫了幾下,眼角邊一丁點的淚漬都沒有,可那雙烏黑髮怵的眼睛裏卻總有一股水光在泛。
丁姀不忍再看,回過身輕問自己的母親:“娘,有什麼話去我屋裏說罷?姨娘正病着,該寧心養病。”
三太太冷笑:“都是病秧子,還分什麼彼此?你可是夠孝心的,一聽我在這裏,怎麼?就這麼急着過來了?連自己的身子都不顧了?”又上下掃了丁姀兩眼,“琴依,給小姐去拿件披風來。”
春草忙道:“我去我去……”生怕讓琴依碰見夏枝。
琴依見春草跑得快,只得轉身給丁姀抬了把圈椅過來:“八小姐,您坐下罷!”
丁姀不知道母親究竟作何打算的。有些不安地坐下。
三太太又道:“我讓你過來,並非我有話說,是你姨娘有話要對你說。”斜睨跪着的丁煦寅,道,“你也別跪着了,仔細你母親看着心裏難受。”
環翠一聽就從外邊進來要扶丁煦寅。可丁煦寅卻把頭壓地死牢,怎麼拽都不肯起來,喃喃地道:“是我娘讓我跪的,我娘沒說讓我起來。”
三太太譏誚一聲笑:“罷了,你跪着罷。”
丁姀沒料到是柳姨娘有話對她說,可是當着自己母親的面,她能說出什麼話來?將目光凝向柳姨娘,柳姨娘似乎也有了點反應,伸出手來抓丁姀的手掌。
丁姀立刻握住,柔聲道:“姨娘,我在這裏,您有什麼話就說吧。”
柳姨娘緊抿的嘴角有了絲弧線,稍稍柔和了表情。她張開嘴問丁姀:“還喜歡煦哥兒嗎?”
丁姀錯愕,只得點頭:“親生兄弟,哪裏有不喜歡的道理。”
柳姨娘苦笑,噙着眼淚低聲“呸”了一口:“可惜是個不爭氣的東西。”
“姨娘別這麼說。十一弟還小,若讓先生好好勸導將來定會有出息的。”
柳姨娘抓着丁姀的手忽而一緊:“姀姐兒既然這麼說,那姨娘就把煦哥兒託付給你了!”
“……”丁姀驚愣,“什……什麼?”
“你瞧我這破身子,已經活不過多久了。老祖宗有句話說的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不過我這個病吶……就像是個剝不完絲的繭一樣,永遠沒有盡頭了。我想趁着還清醒,尚能說話,把能做的做了,能說的說了。姀姐兒,你是個好人,你會照顧好煦哥兒的是不是?”柳姨娘嘆氣,“再不爭氣,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只想他以後跟着你,還有口飯喫。”
丁姀偷偷瞄了一眼母親,竟然全無知覺似地,默許了柳姨娘說的這番話。她很想答應下來,可是總覺得這番決定似乎來得太過倉促與怪異。以至於聲音卡在喉嚨,連絲氣都喘地費力。
三太太這時候冷不丁道:“姨娘都這麼說了,你還不快應下?”
丁姀愣住:“娘……”
三太太眼神一睃:“煦哥兒是你爹的骨肉,這份心我是有的。”
丁姀似乎想釋然,可是怎麼都無法鬆了這口氣。
柳姨娘追問:“姀姐兒,你不答應麼?你爲何不答應?你答應吧,煦哥兒若有不當之處,將來任你打罰……我只求他能無風無浪地走一輩子。”
地上的丁煦寅抽泣地厲害,一陣嗚咽低傳,卻始終不肯抬頭。
話到了這份上,丁姀固然心裏狐惑。面上也再不表現出來。連着點頭答應:“姨娘說哪裏的話,照顧十一弟,這是分內的事,請姨娘只管放心。”
柳姨娘輕笑,滿足地點頭:“我就知道……只有姀姐兒你——是好人。”
丁姀咬住脣,眼淚灌入喉嚨燙得疼人。柳姨娘是知道自己不會對丁煦寅動任何粗的,在母親面前讓自己許下這個承諾,將來母親也會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對丁煦寅稍加寬容。
柳姨娘又道:“姀姐兒,把耳朵伸過來,我再同你說句話。”
丁姀不及想,就起身坐到牀沿上,傾身靠往柳姨娘。柳姨娘握着丁姀的手也亦發地緊,手心裏似乎都粘出了汗。她問:“姨娘要說什麼?”話落就側耳細聽。
柳姨娘卻在這時沉默下來,微微發了一絲冷笑。那吐氣如霜的吐納噴到丁姀脖頸裏,顫起她一身的雞皮疙瘩。正要把身子收回去,柳姨娘忽而陰測測地說了句話:“若你,拋棄了煦哥兒……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丁姀屏息,瞪大眼睛抽回身子,怎麼都沒料到柳姨娘最後要說的,竟然會是這樣一個警告!
三太太蹙眉,這狀況出了自己意料外,厲聲問:“怎麼了?”
柳姨娘柔笑:“姐姐……是我不好,嚇到姀姐兒了。我跟她說。若我死了,我想埋回家鄉去……呵呵……是我妄想了。”
柳姨娘本家在會稽山,家裏人都是丁家在外農莊上的人。有一年三老爺去會稽山辦事,在農莊上宿了****,而後就與柳氏藕斷絲連了。直至三老爺再次南下之後才領回丁家納爲妾室。這段過往也只是丁姀後來從環翠嘴裏知道的,不過那時逝者已矣,這些都沒了什麼意義。
柳姨娘想身後入土會稽山確實是有些妄想了,即便三太太肯答應,亦不會鋪張辦此事。要知道運屍可是個高價的買賣,三太太固然不肯爲個死人花冤枉錢。
柳姨娘拿這當個笑話似地,說過就沒再提了。睏倦地要躺下去。嘴裏說道:“累……我要歇會兒……冬雪啊,別忘了給十一爺多加件衣裳,天黑了就冷……”說着說着似乎沒了聲響。
衆人魂的飛了,三太太起身一把把環翠推過去:“去瞧瞧你主子還活着沒!”
環翠嚇呆了,正要去,只見丁姀從容地俯身,伸手探柳姨孃的頸脈,緩聲道:“姨娘睡着了。”
三太太眨眨眼睛:“睡着了?”
丁姀點點頭,她也是察覺柳姨孃的胸脯微微起伏纔敢去探脈的。或許,柳姨娘是真的累得想睡一覺而已。可是一等自己靜下來,那冷颼颼的警告卻突兀而至,彷彿那聲音就藏在了耳朵裏一樣。
終究,柳姨娘對自己的,並非是信任,而是遍覽情勢之後的不得已。否則斷然不會以此恫嚇她。
她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低眉看啜泣卻仍舊不肯起身的丁煦寅,心酸泛騰。
三太太顯然又鬆弛下來,道:“煦哥兒,你也該起來了,往後搬到你姐那裏去住。”
聽了這話,丁煦寅立馬抬頭:“我不去!”
三太太眼一瞪:“由不得你!冬雪,把十一爺的所有東西都給我搬到八小姐屋裏去!”
冬雪不敢動:“太太……這,十一爺還小……”
“十一爺是孩子難不成你也還是個孩子?姨太太這會子病重,你讓十一爺在一屋住着瞧着親孃難受,他能好過麼?啊?”三太太氣極,“他若是想見姨太太了,你們陪着過來不就成了?”
冬雪抵不住三太太怒斥,慌忙去拉十一爺:“爺,起來吧……”冬雪適才倒沒被丁煦寅撓到臉,也不知是因爲丁煦寅到底動了惻隱之心還是別的。
自始至終,三太太都未提及丁煦寅闖禍的事情,丁姀不禁覺得早上那一切都是自己出的幻覺。可是看看眼前丁煦寅還跪在地上,就又清醒了幾分。難道母親因爲柳姨孃的病不追究了?
丁煦寅怎麼拉都不起來,正這時,春草領着美玉跟大夫莽莽撞撞地進來,邊叫嚷着:“大夫來了大夫來了……”
大夫快步走前來到柳姨娘牀畔,先行查看臉色、瞳孔等等。然後利落地拿出脈枕把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