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極之至,陽氣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長之至,故曰“冬至”。
在炕上徘徊十幾日,苦藥汁子喝下許多,蘇錦的身體總算完全康復了。小姑娘重新洋溢起笑容,圓嘟嘟的面頰上佈滿紅暈。蘇錦的臉蛋尖尖,即使不飽滿,也比病中好了許多,至少帶了幾分血色。
兩人找出大櫃子裏的新夾襖——這是蘇父在世時爲一雙女兒置辦的。小姑娘是一件桃紅色緞子的夾襖,通體素色,只在袖口領子上繡着幾朵紅梅花;蘇錦的是妃色緞子,有隱隱的團福紋。想來錦兒的父親去世前,家裏過得不錯,不然也買不起這麼好的衣料。
小姑娘穿上新衣,更顯得臉圓面紅。以清朝的審美觀來看,小姑娘面若銀盆爲福貴之相。而蘇錦瘦削的瓜子臉則是福薄短命之象——還真有幾分道理。古代的織造工藝與現代不同,蘇錦對真正的古裝也愛不釋手。摸摸光滑細膩的料子,蘇錦在心底感嘆:錦兒的父親肯定是個疼愛女兒的慈父,對女兒出手大方。
曾經的揚州蘇家在十裏八鄉的確算個富戶,蘇府中亭臺樓閣、小橋流水,風景優美。蘇家子孫不旺,三代單傳,到了蘇父這代,夫妻僅得了錦兒一個女兒。錦兒爲家中獨女,是泡在蜜罐子里長大的。家中長輩待錦兒如珠如寶,綾羅綢緞、首飾釵環等物一樣不缺。蘇父信奉女兒富養、 兒子窮養的理念,即使家逢大變,也從不在衣食上虧待女兒。
兩姐妹緊閉大門,換上新衣,卻並不敢四處亂逛,只在院子附近兜了幾圈,算是放風祛病,歡喜一下罷了。京城難民多如牛毛,兩個孤女穿着緞子做的衣服出去,絕對會成爲強盜惡霸的盤中餐。
小姑娘拜託劉大娘買了些好料給錦兒補養身體。四隻母雞被小姑娘解了繩子養在後院棚子裏,那母雞倒也爭氣,隔日便能從雞窩裏撿個雞蛋。一斤豬肉、一條半斤的鯉魚、外加幾根豬骨頭就是今天的晚膳。這晚飯在蘇錦開來普通,在村民看來卻是極爲奢侈豐盛,是爲慶祝錦兒大病痊癒。她們入鄉隨俗,與村民一樣每天只喫兩頓飯。
畢竟在熱孝之中,不好穿着新鮮顏色。蘇錦是現代人倒不在意這個說法,但是小姑娘心裏有數着呢。脫下新衣換舊衣,蘇錦跟着小姑娘進了廚房。現代時她獨自外居,爲飽口腹之慾,與據說是御廚傳人的酒店大廚建立了良好的關係,經常去廚房偷師學藝。故而,家常小菜難不倒她,精美糕點也難不倒她。誰叫美食是她的最大愛好呢?
櫥櫃裏擱着幾根蘿蔔和幾棵白菜。蘿蔔纓子和白菜葉都是cc的。清朝可沒有大棚蔬菜,冬天大雪鋪天蓋地,氣溫極低,根本沒有蔬菜可喫。這些蘿蔔白菜本是劉大娘儲存在地窖裏,過年時做菜的,因可憐喪父的兩姐妹才友情提供了一些。當然,小姑娘也送了幾包糕點去表達謝意。劉大孃家的小孫子愛喫這個。兩姐妹喫慣了細緻東西,也不愛市場上粗糙的點心。
蘿蔔削皮切塊,丟在砂鍋裏,和着大骨頭燉湯。蘿蔔皮收起來晾着,等兩天醃來喫。大骨頭是相熟的屠戶搭着肉送給劉大孃的,結果被劉大娘轉送給姐妹倆了。蘇錦手腳麻利的幹活兒,小姑娘看得眼睛酸酸。想當初,家裏書香傳世,她和今兒都是小家碧玉,學廚藝不過是走走過場而已,菜刀鍋鏟什麼的哪裏真上過手?如今兩人對家務活都熟練了。擦擦眼角的淚水,小姑娘扯出個笑容,挽起袖子舀了熱水兌着冷水洗菜。
豬肉都是瘦肉。這個年代,老百姓都喜歡肥滋滋的肉,不太愛喫瘦肉,所以瘦肉價格反而要低廉些。將肉切成片,再剁成肉末,蘇錦甩甩痠軟的手,這菜刀還真重。
蘇錦是南方人,魚是家常菜。可是她不敢做川菜,要知道錦兒可是揚州人啊,淮揚菜口味清淡,與麻辣鮮香的川菜大不一樣。
小姑娘收拾着鯉魚,頗有些懷念道:“京城的飲食習慣與揚州不同,我真想念家鄉的菜餚啊。”
淮揚菜與魯菜、川菜、粵菜並稱爲中國四大菜系。淮揚菜始於春秋,興於隋唐,盛於明清,素有“東南第一佳味,天下之至美”之美譽。原料多以水產爲主,注重鮮活,口味平和,清鮮而略帶甜味。著名菜餚有清燉蟹粉獅子頭、三套鴨、水晶餚肉、松鼠鱖魚、梁溪脆鱔等。其菜品細緻精美,格調高雅。
蘇錦想起來也是一陣可惜。自己長在成都,對川菜最爲喜愛,也最精通。淮揚菜嘛,偶爾換換口味還行,川菜纔是她的心頭好。未免露出馬腳,蘇錦按耐住做酸菜魚的衝動。“以後咱們總有機會喫到的。”蘇錦笑着安慰小姑娘。宮裏什麼好東西沒有,只要兩人跟着好主子,說不定能喫盡天下美食呢。
小姑娘想了想,也充滿期望,道:“妹妹說的有理,以後總有機會的。”即使因環境逼迫,導致了小姑孃的早熟,但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年輕姑娘,對未來總會有許多美好幻想。
兩姐妹相視一笑,在廚房裏忙碌起來。蘇錦燒火,小姑娘掌勺。蘇錦無比慶幸自家奶奶生活在農村裏,家裏也是用的這種土竈,不然她可連火都不會燒。
一個時辰後,香噴噴的晚飯上桌了,主食是豬骨湯裏煮好的白菜豬肉餃子。順治十七年收成不好,家家戶戶都不富裕,冬至節都過的簡單。昨日裏,兩姐妹已經去蘇父墳前祭拜過,告訴他兩人入宮的決定。晚膳前,兩人又去隔壁屋子牌位前上了香,讓地下的親人們也高興高興,算是簡單的祭祖了。蘇父是個秀才,西次間是書房,也是蘇父的臥室。如今,他的牌位也擺在那裏。因着錦兒身體方纔康復,故兩人便決定在入宮前再去墳前祭拜。
小姑娘想起了去世的父母弟弟,有些悶悶不樂。他們都葬在揚州,牌位也供奉在宗祠裏。小姑娘朝揚州方向跪下,磕了幾個頭,默默唸叨幾句話。
蘇錦站在旁邊看着,等她站起來了,纔開口勸解:“姐姐,只要咱們活的好好的,就是對父母最大的回報。”
小姑娘笑着點點頭,欣慰道:“錦兒明白這個道理,姐姐就放心了。乾爹乾孃在天之靈也會高興的。”原來問題最大的是錦兒,而不是小姑娘。
蘇錦一陣尷尬,自己白擔心小姑娘了。羞赧的垂下頭,蘇錦拉着小姑孃的袖子,趕緊轉移話題:“姐姐,咱們喫飯吧,飯菜都涼了。”
“嗯。”小姑娘是個厚道人,只當蘇錦打開了心結,也很是高興。
用了飯,小姑娘提着個籃子,撿了幾樣點心乾果,便要去劉大孃家。“妹妹身子虛,就好好待著家裏,姐姐去隔壁看看。”
“姐姐,你怎麼今天去呀?”蘇錦疑惑問道。
小姑娘拍拍身上的半舊襖子,道:“咱們姐妹還在孝中,不方便在新年裏拜訪鄰居,索性今天去了吧。再說,半月之後咱們怕是要進宮去了,這新年估計得在宮裏度過。劉大娘對咱們多有照顧,總要誠心感謝一番。”
蘇錦頓時明白了。宮女小選本是定在開春,今年不知爲何提前招宮女。“姐姐你去吧,我就在家裏等着你。瞧着外面又下雪了,你拿把傘遮一遮。”說着把傘遞過去。
“好。”小姑娘接了傘,朝蘇錦笑笑,轉身出門,又把門緊緊闔上。
蘇錦站在窗戶前,從窗縫裏瞧着小姑娘走遠了,才慢慢踱回炕邊。脫掉厚厚的夾褲,掀開被子坐上去。自蘇錦生病後,這炕一天到晚都是燒着,這會兒暖和得很。蘇錦皺皺眉,據這幾日劉大娘那裏聽來的消息,這董鄂妃竟然還沒有病逝。按照歷史,董鄂妃明明是在八月的時候就死了的。想到這裏,蘇錦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希望這次“非常規”的小選不要與董鄂妃扯上什麼關係纔好。
蘇錦暗自警惕在心,進宮後可不要惹到這位寵妃。董鄂妃可是麻煩的代名詞啊!拋開繁複的思緒,蘇錦搓搓手,翻出簸箕裏的紅繩子,按照小姑娘教自己的方法打起絡子來。簸箕裏還有張繡了一半的繡帕,和幾團色彩鮮豔的絲線,都是蘇父買給兩個女兒練手的。江蘇土地肥沃,氣候溫和,蠶桑發達,盛產絲綢,自古以來就是錦繡之鄉。清代更是蘇繡的全盛時期。蘇繡,是江南女孩一生中最最美麗的情結。女紅之巧,十指春風。
錦兒的手指纖纖,靈活自如。據小姑娘說,錦兒在母親的教導下,女紅較爲出色,基本上每日針線不離手。可是蘇錦一個現代人,哪裏會做這些東西。好在錦兒生了場大病,小姑娘未對蘇錦不動針線有什麼疑問。
蘇錦纏繞紅繩的手頓了頓,擱下絡子,拿起繡帕展開。撫摸着帕子上小貓靈動的雙眼,蘇錦心中一動。長久隱瞞下去也不是辦法,自己還是得把女紅學起來。先不說女紅是古代女子的必備技能,單單靠着這手藝,在宮裏或許能分配個好些的活。放出宮後也能有個喫飯的技能,不至於流落街頭。
說動就動。蘇錦捻起細細的銀針,回憶着小姑孃的手法,試着把銀針往帕子刺去。順着直覺刺了幾針,蘇錦眼睛一亮:原來這身體還保留着小姑孃的技藝。她只要捏着針,自然而然的就知道從哪裏下手了,手法還十分熟練。
蘇錦驚喜一笑,翹着嘴角飛快的下針,一會兒就把貓兒的撅起的尾巴繡完了。把帕子拿遠些,打量幾番,蘇錦滿意的笑笑:小貓兒渾然一體,靈動非常,沒有一點違和感。
放下心裏的大石頭,蘇錦緩緩舒口氣,轉轉脖子,揪出頸子上的紅繩。紅繩下面垂着一塊潔白瑩潤的暖玉,中心處有淡淡的竹子圖像。何不趁着小姑娘出門的機會瞧瞧這玉佩究竟有什麼神通或古怪呢?
把手指頭搓得通紅,蘇錦拿起繡花針,狠狠心往上面一紮,指腹頓時冒出了鮮紅的雪珠子。左手無名指被稱爲最接近心臟的地方,她這回下了本錢,放出了幾滴心頭血。將血滴在玉佩上,她目不轉睛的盯着玉佩的變化。
和上次一樣,玉佩迅速的將血吸收乾淨,忽然間白光大盛。蘇錦微微眯眼躲避刺眼的光線。待到白光消失,一切恢復平靜,蘇錦睜眼去看玉佩,它已經變回了黑色,中心的竹子紋路卻消失了。蘇錦慌了神,翻來覆去的檢查了幾遍,發現玉佩確實沒有什麼奇怪之處。
萎頓的垮下肩膀,蘇錦不甘心的想到,難道這真的是塊普通的玉佩麼?喝了自己的血,只是把上面的竹紋變沒了?愣愣的盯着玉佩發了會呆,蘇錦嘆口氣把玉佩放回衣服裏,滑下身子縮回被窩,慢慢闔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