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耀聽到沖虛道長這麼說,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直接愣在了原地,好幾秒後,他纔有些結巴的問道:“不可能吧,張雨不都跑了,怎麼可能被抓?他就算沒有偷渡出去,也可以在國內躲起來啊,以您在各個省的人脈關係,藏起來一個張雨肯定不是什麼難事,警方就算全國通緝他,也不可能抓到人。”
錢耀覺得沖虛道長說的這種極端情況,怎麼看都不可能發生,甚至這麼假設有些多餘。
警方要是查到了張雨的行蹤,早就動手抓人了,不可能遲遲沒有動靜,還放任張雨跑出去金州省,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錢耀都覺得張雨是安全的,現在除了他們,沒人知道張雨要去哪兒,所以沖虛道長提到的這些,錢耀覺得現階段沒必要考慮這麼多。
“你說的沒錯,我剛剛跟你下棋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可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我活了這麼多年,經歷了很多大風大浪,越是我們都覺得不可能發生的事,往往越是能從犄角旮旯的地方竄出來,打亂我們全盤的計劃……”沖虛道長說話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邁步走到了窗前,眼神中帶着回憶道:“很多年前,我還年輕,跟着曾經帶我的人,經歷過不止一次政治風暴,落馬的幹部一個接一個,我們覺得不會被抓的人,接連落網,他們明明都藏起來了,可一個個還是陸續被警方揪了出來,只有少數的人躲過了,當時的情況,非常讓人窒息,你不會懂的……”
“現如今,金州省雖然比不上當年的風波,可最近幾年頻繁出事,我已經喪失了絕對的掌控力,很多政府部門都說不上話了,官場人脈資源也大不如前,想再拉攏新上任的領導幹部,重新扯旗,短時間很難做到,所以這種節骨眼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我們必須要有最壞的打算,纔有可能一直握着主動權。”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但是我寧願多一手沒用的準備,也不想完全陷入被動,你想想聚寶齋的事被捅出來,不就是毫無徵兆,項美齡明明藏起來了,可還是被警方發現了,戈三這個蠢貨硬是沒有發現不對勁,項美齡要是活着,她手裏握着的證據也不至於落到紀委省裏,說到底,一步錯,步步錯,我不得不防備啊……”
沖虛道長揹着手,長長吐了口氣,今晚不知道爲什麼,他一點都不困,頭腦出奇的清醒。
錢耀站在後面,一時間居然找不到任何理由來反駁,自己和沖虛道長真正的差距,就在閱歷上,他經歷的事情太少,認知還遠達不到沖虛道長那樣的程度,這是時間的積累和沉澱。
“您想怎麼做?我們好像能做的都做了。”錢耀忍不住問道,他覺得這種局勢下,他們已經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他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是遺漏掉的,除非現在就派人殺了張雨,以絕後患,同時也能一勞永逸。
聽錢耀說完,沖虛道長轉過身道:“殺了張雨是一步險棋,就像當初戈三殺掉項美齡一樣,很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誰也不知道張雨手裏到底留了多少證據,他這些年也接觸了一些領導幹部,萬一他陰我們一手,對我們來說是雪上加霜,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殺他,要從另外一個角度牽制住他,即便他被抓,也得讓他自己硬着頭皮認下所有的罪行,這樣事情就有可能到他這裏結束,否則他很可能把我們都供出來,尤其是你,一旦在警方那裏掛上號,後果可想而知。”
錢耀愣了下,多少反應了過來,若有所思道:“他無父無母的,沒什麼弱點。”錢耀剛說了一半,猛然抬頭驚訝道:“不對,張雨現在有弱點,吳曉棠!”
“吳曉棠懷了他的孩子,如果能把吳曉棠控制在我們手裏,就等同於捏住了張雨的命脈,他如果真的被抓了,也得在裏面乖乖聽我們的話,一直到他執行死刑……”
聽到錢耀這麼說,沖虛道長很是滿意,這才點頭道:“說的不錯,就是這個路子,張雨乾的那些事,只要法院想判,肯定可以判個死刑,他不管招不招供,都不會改變他的結局,要是吳曉棠落在我們手裏,他爲了老婆孩子安危,絕對會咬牙扛下所有事的,這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可是想抓他老婆,也沒那麼容易,我們現在人手倒騰不開。”錢耀知道這種事得找個有經驗的人去做,還得深受他們信任,否則很容易失敗。
“現在不用抓,但是要安排人先盯緊他老婆,換句話說如果張雨順利偷渡出去了,吳曉棠就不用管了,可要是張雨被抓了,我們就得馬上採取行動,控制住吳曉棠,進而搶過來主動權……”沖虛道長開始交代起了細節。
張雨不出事,他肯定不能動吳曉棠,否則張雨一旦知道,必然會跟他們生出嫌隙,這不是沖虛道長想要的結果,他希望張雨能快點趕到滇省,老老實實配合出境。
“可是老闆,盯着吳曉棠的事,安排給誰幹?”錢耀試探着問道。
“你找兆輝煌和金明貴,讓他們去想想辦法,他們拿過錢就該出力,現在大家都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真出了事,誰都別想撇乾淨,況且金明貴手下又不是沒有人,吳曉棠又不是什麼厲害角色,綁個人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沖虛道長直接安排了下去。
“行,我明白了,等天亮我就安排下去。”錢耀表態道。
“時間不早了,你去樓上找個房間休息吧,我也準備睡了,剩下的事,白天再說吧。”沖虛道長終於有了睏意,扔下一句話,轉身去了一層的主臥。
他對危險的感知要遠比錢耀厲害的多,如果這些事情不提前安排好,他心裏也不踏實。
其實最壞的結果並不是他剛纔告訴錢耀的,而是金州省全線崩盤,張雨被抓,吳曉棠他們也沒有控制住,警方掌握了大量證據,開始按名單留置審訊涉案幹部,錢耀和自己雙雙被警方盯上,這纔是最可怕的。
沖虛道長想到這些,就覺得自己必須要提前謀劃好退路,如果這次風浪很大,他一定要避開。
……
安興縣。
今天是週日,陸浩不用上班。
昨天他是睡到了九點多才起牀,但是今天凌晨才睡覺,他直接睡到了上午十一點才醒,而且在臥室都能聞到外面的香味,還能聽到蘇虹和寧婉晴的笑聲,中午她們烙了蔥花餅,做了雞蛋疙瘩湯,陸浩洗漱完的時候,湯都已經端上了桌。
喫飯期間,陸浩的手機時不時就有消息發過來,不止有龔瑋,錢宇和林夕月他們的,還有洪海峯等縣裏的幹部也有事找他,眼瞅着快到元旦放假了,陸浩事情反倒多了起來。
龔瑋這邊根據現在的情況,調整了人員分配。
吳巍凌晨帶隊接完貨以後,已經將毒品存放起來了,龔瑋本以爲吳巍會再跟其他販毒分子接頭,可事實並非如此,對方直接開車離開了金州省,其他跟着吳巍接貨的手下也都駕車走了,這些人明顯是去避風頭了。
龔瑋自然不會讓他們脫離掌控,全都安排了人在盯着他們,至於蕭辰依舊被交代盯着吳曉棠這條線,之所以這麼安排,主要原因還是吳曉棠當了張雨多年的情婦,還經營着棠悅,肯定知道不少事情,甚至比吳巍知道的更多,是僅次於張雨的關鍵人物,肯定要重點監控,甚至收網的時候,吳曉棠也是要被帶走進行審訊的,並不會因爲對方是孕婦就有所優待。
除此之外,錢宇那邊也傳來了消息,張雨開着車一直在高速上,除了在休息區喫過一次飯,中途就沒再停下來過,一路往南,看這個架勢不排除是奔向滇省。
陸浩聽到滇省的第一反應,就是張雨很可能要從那邊偷渡,畢竟那邊好幾個邊境城市都有機會,只不過他們並不知道張雨具體去哪兒,只能繼續盯着,看看最終滇省那邊誰會跟張雨接通,並且從滇省過來送貨的人也已經踏上了返程,韓子龍的人也在尾隨着,就等着他們到滇省以後,看看有沒有機會收網。
至於漢東省那邊的情況,相對就樂觀許多了,他們公安部門的人員都已經鎖定了本省販毒產業鏈上的涉案嫌疑人,目前連幕後掌舵人“白眉道長”的位置都追查到了,已經開始布控了,按照林夕月跟他說的情況,漢東省下週就可以陸續收網了,進展非常快。
陸浩見公安系統的各項工作推進這麼順利,心中自然很高興,大家努力了這麼久,總算是到了最後一步,這條魚線越放越長,咬鉤的魚也越來越多。
此刻,沖虛道長摸不清楚實際情況,肯定是心底發毛的,就是不知道這隻老狐狸到底躲在什麼地方,這麼沉得住氣。
時間一轉眼就到了週一。
陸浩剛到辦公室沒多久,就收到了錢宇的消息,張雨潛逃的目的地基本可以確定是滇省,這一路除了在服務區眯着睡了一會,張雨全程都在趕路。
現在他和武明宇跟着張雨,已經進入了滇省境內,就在剛剛張雨下了高速。
陸浩和錢宇的想法是一致的,張雨很可能不是爲了來這裏避風頭,因爲如果是要藏起來,沒必要馬不停蹄的來滇省,去其他省份也可以躲起來,之所以來滇省,大概率是爲了偷渡去緬國。
從滇省的地理位置來看,便於偷渡出境的地級市有好幾個,像韓子龍所在的麗山市,以及錢宇所在的洱普市,以及版納市,這些都有可能,有的甚至要進山纔行。
不過張雨接下來會去哪個地級市,誰也不知道,陸浩覺得張雨這麼果斷的跑到這裏,背後肯定是沖虛道長安排的。
沖虛這隻老狐狸的如意算盤打的叮噹響,擺明是想把掌握大量證據的張雨,安全送出國,只是可惜晚了那麼一步,被他們抓住了尾巴。
如果再早一天,他們很可能都不知道張雨已經逃走了,指不定還正圍着吳曉棠追查線索,期待能發現張雨的行蹤呢,怎麼可能一路順利的跟蹤張雨到滇省,這就是人的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陸浩覺得既然到了滇省,必要的時候,肯定要動用滇省公安系統的關係,因爲滇省這邊跟張雨接頭的人,肯定是本地的勢力,一旦他們碰面,光靠錢宇和武明宇真不一定能把人抓住,還是要依靠當地公安。
所以他們一定要提前防範,利用這次的機會,把當地涉嫌販毒的團伙或者跟緬國邊境有聯繫的違法分子,一網打盡。
錢宇對陸浩的建議自然是認同的,除了錢宇這邊有進展,那兩輛從滇省過來送貨的人已經返回了滇省,也進了滇省境內,韓子龍的人一直在跟着他們,就看他們下一步是去哪兒。
這一個個好消息不停地傳來,陸浩隱隱有些興奮,這代表距離他們收網越來越近。
下午的時候,陸浩再次收到了錢宇的消息,張雨的目的地是洱普市,這裏是錢宇駐地所在處,他就是這邊的邊防武警,洱普市的情況,錢宇很熟,認識公安系統的人也比較多。
在張雨進入洱普市前,錢宇就已經聯繫了自己在公安系統的朋友,考慮到這件案子的涉密性,洱普市公安也進行了嚴格保密,並且和金州省公安廳進行了覈實和溝通。
既然張雨潛逃到了洱普市,他們當地公安肯定是要配合抓捕的,並且在瞭解大概案情之後,馬上祕密開始了布控,所以事情都在有條不紊的往前推進。
除了滇省這邊,金州省公安廳也召開了緊急會議,以前龔瑋和郝立偉他們是帶人暗中辦案,遮遮掩掩,小心翼翼,現在隨着掌控的線索越來越多,主要涉案人員幾乎全在他們的監控範圍內,案子終於開始由暗轉明瞭!
金州省公安廳長谷睿信直接召開了工作會議,副廳長牛靜義,副廳長楊崇山等人全都被通知參會了,刑偵總隊的隊長龔瑋,緝毒總隊的隊長郝立偉,他們一個個也都出席了。
谷睿信在會議桌上火力全開,直接將金州省存在販毒產業鏈的事,全都挑明瞭,還重點強調自己在上午已經向省委省政府領導彙報了。
不僅如此,他還將張雨的照片長相和身份等信息全部投影到了大屏幕上,表示金州省的販毒是以張雨爲頭目,團伙中涉嫌多名人員,全都是張雨一步步發展的下線,連販毒團伙的內部架構,谷睿信都投影到了大屏幕上,從頭到尾非常詳細。
每個地級市的業務員,班長,小組長,分區經理等各個級別,谷睿信也都說的很清楚,最可怕的是這些人都是誰,省公安廳也都查清楚了。
張雨團伙裏每一個人的照片都被放上了投影屏,並且谷睿信還表示這些人都被嚴密監視了起來,下午警方已經陸續開始了抓捕,別看龔瑋和郝立偉他們坐在會議室開會,可他們的手下早就展開了行動。
這次不需要再藏着掖着,他們可以正大光明的抓人,誰敢阻攔,誰敢通風報信,省廳就敢停誰的職,追究誰的責任。
考慮到人手不夠,省公安廳還從地方公安中抽調了一批人,並且在谷睿信的協調下,還請了金州省武警總隊派人協助,直接軍警聯合展開了抓捕,算是近幾年以來,金州省公安系統最大的一次行動,可謂是轟動了全省。
陸浩是在天快黑的時候,接到了龔瑋的電話,他是剛剛開完會就聯繫了陸浩,眉飛色舞的跟陸浩說着會議的情況。
他雖然是刑偵總隊的隊長,但一直在和緝毒總隊合作辦案,他們真的是連續暗查了好幾個月,中間小心謹慎,生怕打草驚蛇,甚至有時候一天一夜都合不上眼,好幾天才睡幾個小時。
龔瑋和郝立偉等人這幾個月不僅掉了很多頭髮,白頭髮還多了很多,龔瑋頭上甚至都有了兩塊斑禿,明顯是壓力太大導致的。
不過一切的付出明顯是有收穫的,他們把張雨手下這些販毒分子,一個個給挖了出來,折騰了這麼久,今天總算是開始收網了,憋了這麼久,總算能光明正大的呼吸了。
手機裏,龔瑋感慨道:“陸縣長,我真的沒有辦法描述我此刻的心情,這個販毒案子辦得我心力交瘁,我老婆因爲我連續好幾天不回家,還跟我吵過架呢,不過好在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把他們販毒團伙連根拔起,對金州省的老百姓是好事,我覺得自己對得起這身衣服……”
陸浩聽龔瑋說完,認同道:“龔隊,你能這麼想就對了,雖然我們的崗位職責不同,但是歸根到底都是服務於人民,總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難熬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既然開始收網了,相信這些人一個個都會被緝拿歸案的……”
雖然整個過程可能會有幾個漏網之魚,但是隨着警方邊抓人邊審訊,這些人肯定扛不住壓力,該招供自然會招供,順帶還能幫警察查漏補缺,看看有沒有漏掉一些不起眼的販毒分子。
省公安廳前期做了這麼多努力,偵查出了大量線索,販毒團伙裏大大小小的頭目,自然一個都別想跑掉。
就連帶隊去漢東省接貨的吳巍幾人,都在十分鐘前相繼落網了,可見這次軍警聯合行動的力度有多大,抓人速度有多快。
龔瑋聽陸浩說完,感激道:“陸縣長,我得謝謝你,感謝你陪着我一路走到今天,你雖然不是公安系統的人,但是卻幫了我們很多忙,也給了很多不錯的建議。”
“今天這夥販毒分子能順利落網,你也有很大的功勞,別人不知道,但我和牛廳長他們心裏都十分清楚,你的作用是無可替代的,牛廳長說讓我也替他謝謝你,他說等這件事結束了,他喊上谷廳長親自請你喫飯……”
谷廳長自然指的是金州省副省長,兼任省公安廳長谷睿信。
陸浩見龔瑋說谷睿信要請他喫飯,自然喫驚不已道:“龔隊,別開玩笑,牛廳長也就罷了,谷廳長是省政府領導,要請也是我請領導,哪能讓領導請我啊。”
龔瑋笑着說道:“陸縣長,你就別管了,到時候牛廳長會安排好的,你人只要出席就行了,我和郝立偉也都會去的,不會讓你一個人坐在那尷尬的陪領導,放心吧。”
“這還差不多。”見龔瑋這麼說,陸浩也沒有再聊這個話題。
領導真要是請他喫飯,他肯定是要去的,否則豈不是不給領導面子,況且像他這種級別的基層幹部,谷睿信和牛靜義能邀請他參加飯局,是對他的重視,這麼好的結交領導的機會,陸浩自然不會錯過。
“對了,陸縣長,你是不知道,下午開會,谷廳長和牛廳長先後講話期間,會議室個別領導幹部臉色別提多難看了,沉着臉是一言不發,但我看他們一個個都緊張的不行,不停的喝水,有的拿手機發消息,估計是在通風報信,就算他們報信也改變不了那些人被抓的結果……”龔瑋冷笑道。
現在販毒的事情東窗事發,誰心裏有鬼,誰就最害怕,即便人坐在會議室,佯裝鎮定的在開會,其實心裏早就慌亂如麻了。
陸浩聞言,追問道:“他們在省廳的保護傘都知道是誰了?”
“八九不離十,現在還沒有確鑿證據,不好查他們,但牛廳長早就有懷疑對象了,我也大概猜到是哪幾個人了,把他們揪出來查辦是早晚的事。”龔瑋對此很有信心。
“那就好。”陸浩喝着茶,繼續問道:“對了,谷廳長向省委省政府彙報後,省委領導都是什麼反應?比如魏省長。”
說實話,陸浩心裏很好奇魏世平在這件事上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