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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 榮澤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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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半,榮澤市人民醫院骨科病房。

燥熱的空氣經過一個黑夜的沉澱終於稍稍清涼了一點,熱得整夜輾轉反側的病人終於能睡一會兒了,走廊裏空無一人,只能聽到從各個病房傳出的此起彼伏的打鼾聲。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直奔護士站而來,值班的小護士從桌子上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哪張牀?咋啦?”

“我不是病號,我問一下,16牀咋沒人了咧?”

“出院了,”小護士捂着嘴打呵欠。

“出院了?”個頭兒有點過於高的男人瞪着眼,“啥時候?俺夜兒黑快十二點才走,他還擱這兒咧。”

“大概兩點吧,”小護士舉着胳膊伸懶腰,伸了半截可能覺得不合適硬生生又收回了姿勢,“十二點多又來了倆討債哩,可厲害,一看見楚鳳河就想打,我跟朱大夫勸了兩句,光想連俺倆都一起打。

六病房另外那倆病號也煩了,人家現在天天都沒法休息,非要讓俺給楚鳳河換病房,俺沒法,給值班領導打電話,領導過來叫他們轉院走了。”

“半夜轉院?”男人不相信。

“醫院還分半夜不半夜嗎?”小護士翻了個白眼,“您就是十冬臘月凌晨三點受傷了醫院不照樣得給您治?”

男人愣了幾秒鐘,扭頭走了。

走出大概五六米,又回頭問:“您知不知他轉到哪個醫院了?”

“不知,”小護士不耐煩地說,“他只要不擱俺這兒煩人,俺管他轉到哪兒咧。”

男人又疑惑地看了看第六病室,才轉身走了。

小護士吐了下舌尖:“又哄走一個。”

澤河路君禹診所。

王君禹手略微加力,按在白色的紗布上,輕聲說:“對,就這樣,就這樣,慢一點……對……好,好了。”

楚小河放開楚鳳河的腳,把牀尾放着盆熱水的椅子挪開一點。

柳凌慢慢抽出手,直起身:“鳳河,試試看哪兒不得勁,我再幫你挪。”

楚鳳河虛弱地笑了下:“沒,再沒這麼舒服了。”

王君禹說:“仔細感覺一下,有沒有覺得疼?”

楚鳳河說:“一點都不疼。”

王君禹點點頭:“那就好,沒事了,最多再有兩天,你就敢起來慢慢走動了,只要能起來,褥瘡很快就會好。”

楚鳳河太瘦,骨折又必須睡硬板牀,還不能翻身,位於頂層的骨科病房又太熱,幾天時間,雖然楚小河非常用心地護理,每天都用溫水給鳳河擦好幾遍,剛纔把他搬起來的時候,鳳河的骶尾處仍然發現了一小片紅色的潰爛。

王君禹說那叫褥瘡,長時間臥牀的病人很容易發生這種情況。

不過,鳳河的骨折不嚴重,沒有傷到臟器,一週後就可以起牀活動,用心護理,那點褥瘡很快就會好。

站在門口的一個人說:“好了哈,那,俺走吧?”

是馬小軍,他身後還站了兩個年輕人。

柳凌走過去:“小軍哥,謝輝,馬英,今兒這事真謝謝您啊。”

馬小軍親熱地拍拍柳凌:“兄弟,說啥咧?我跟川哥哩交情,還用說謝嘛。”

那倆年輕人也笑嘻嘻地說:“就是,川哥跟小軍哥那關係,這點事算啥。”

這兩個就是半夜一點凶神惡煞去找楚鳳河討債的人。

已經四點多了,這裏離人民醫院只有百十米的距離,再晚出門如果被討債的人碰到就壞事了,柳凌送馬小軍和謝輝、馬英離開。

馬小軍趴門口對楚鳳河說:“兄弟,俺走了,好好養着,有空還來看你哦。”

楚鳳河笑笑:沒有話了。

他在幹活上心思玲瓏,平時和人打交道即便說不上左右逢源滴水不漏,卻也不至於笨拙木訥,卻唯獨在遇到對自己溫情以待的人時,就成了拙於言辭的悶嘴葫蘆。

也許,這是他的經歷使然,所以沒有在應該的年紀對關愛這種美好的感情形成正常反應的緣故吧。

狹窄的房間裏乾淨涼爽,空調室內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這是昨天中午王君禹纔買來安上的。

楚鳳河本應該是睏乏極了,但他卻沒有睡,而是一直帶着一點點笑意看着柳凌和王君禹。

柳凌說:“鳳河,我也得走了,你跟小河就安心住到這兒,每天哩菜花雲會送過來,有啥事給三哥打電話。”

楚鳳河點點頭:“你快走吧,折騰你這麼多天,小萱跟俺叔俺嬸兒他們該想你了。”

王君禹說:“走吧小凌,這有我呢。”

柳凌對王君禹點點頭,又拍了拍小河的肩:“別老擔心,都會過去。”說完轉身離開。

清晨四點半的中原小城闃無人聲,街上氤氳着一層若有似無的霧氣。

柳凌深深地吸了口氣,仰頭看了會兒灰色的天空,然後才沿着澤河路向西走去。

路燈把影子拉長又變短,週而復始。

“哎哎,小凌,你踩過自己的影子嗎?”

“踩過,小時候,四哥和柳淼我們一大羣在院子裏玩席席篾兒砍大刀,月亮特別好,我們不知道怎麼忽然想起來,就踩自己的影子玩?”

“哈哈哈,是不是怎麼都踩不到,氣得想跳?”

“沒氣,只是想不明白,然後就覺得特別好玩,一直追着踩,俺伯俺媽說俺就是一羣小傻子,誰能踩到自己的影子?”

“哎,我就能踩到自己的影子,來,咱們倆一起試試。”

“真的假的?”

“真的,來,保證一教就會。”

“你要敢蒙我,我可揍你哦。”

“不蒙不蒙,來……一、二、三、哈,哈哈哈哈,你看看,我是不是踩到自己的影子了?”

“陳、震、北!”

“哎,怎麼了?怎麼忽然變身包公臉了?”

“……”

“你是不是想說我踩的是你的影子?”

“難道不是?”

“當然是,問題是,這也是我的呀。”

“怎麼說?”

“因爲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們倆攪巴攪巴就是一個人,所以,像我一樣,你也可以踩到自己的影子啊!”

“……,哎,看,我也踩到自己的影子了。”

“嘿嘿……小凌……,我到現在半夜醒來,還經常懷疑這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踩到自己的影子這麼難的事你都做到了,讓……柳凌……愛上你還會是問題嗎?”

“踩到自己的影子就能讓你愛上我?哈哈,這可是你說的,”高大的軍人興奮得像個孩子一樣,“那快來,踩一次算一輩子,我要爲自己未來無數的輩子做打算,今兒多踩幾次,這樣以後不管有多少輩子,哪怕我忘記了踩自己的影子,你也會愛上我。”

“其實踩不到也會愛上,”旁邊清俊的軍人捋起袖子,“不過,爲保險起見,我也要多踩幾次。”

於是,兩個穿着訓練服的軍人像兩個貪玩的孩子,在路燈下一前一後交錯着跑步前進,每交錯一次,他們就會踩到一次自己的影子。

……

柳凌搖搖頭,那天到最後,他們已經數不清到底圍着營區的林蔭道跑了多少圈。

現在,沒有那個和自己一起變長又變短的影子始終相隨,今天,也許這輩子到永遠,他都踩不到自己的影子了。

此時的空氣是一天裏最涼爽舒服的時候,他卻覺得呼進身體的氣息炙熱而沉重,壓得他心口都在疼。

他甩開腿跑了起來。

他想擺脫這種讓人絕望的情緒,他不能讓這種情緒左右自己的理智消磨自己的意志,他必須堅持下去。

他不能讓那個人的努力和堅持成爲一個笑話

他跑出大概一百米,傳呼機突然響起來。

柳凌趕緊摁開一看,是免費的天氣訊息,他還以爲是柳川着急了,催促他打電話告知楚鳳河的安置情況,

柳川的店和王君禹的診所就隔着三十來米的距離,他每天都會去店裏看看,附近的人很多都認識他,爲了以防萬一,剛纔偷運楚鳳河出來的行動他沒有參加。

柳凌收起傳呼機,前面有很長一段路都黑着,路燈前幾天被無聊的人故意給砸了,所以他不再奔跑,而是沿着路邊慢慢走。

這幾天都在忙亂嘈雜中度過,他想享受一下此時的安靜。

接近路燈壞掉的那一段路,身後慢慢追過來一片暖黃的光。

柳凌不緊不慢繼續往前走,從容得好像走在自家的後花園裏。

他從王君禹的診所出來就注意到了停在對面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

這輛車在他走出大約五十米後啓動,一直不遠不近地綴着他。

榮澤這兩年私人汽車多了一些,但大多是幾萬塊錢的麪包或小排量經濟型小轎車,這種車型寬大經典並且一看就是嶄新的、而不是即將報廢一看就是轉了n手的高檔車,輕易見不着。

怪不得幺兒會在電話裏再三再四地警告他和三哥,還真有找不到正主找……

不對,如果是尋仇的苦主,應該會在他剛從診所出來就出現,然後逼他帶着找楚鳳河去,而不是跟着他這樣瞎溜達,還溜達這麼遠都不動手。

而且,如果是遷怒尋仇,此時不該是打開遠光照的他睜不開眼纔對嗎,爲什麼一直打着近光,還正好照在他身前最方便他看路的位置?

柳凌緊走幾步,脫離了燈光的範圍跳上人行道,在黑暗中轉身看着那輛似乎是不知所措的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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