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內,雲嫋嫋和陸虛安的目光在誅邪堂修士、孩童、村民和邪修線人之間遊移,眉頭緊鎖。
寧拙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已然察覺到不妙。
他知曉眼前這兩人的許多情報:雲嫋嫋、陸虛安的仁慈良善,正在干擾他們做出正確決斷。
但顯然,血霧侵蝕會隨着時間推移,而逐漸加深。
稍有猶豫,很可能就因爲浪費幾息時間,而最終導致失敗!
雲嫋嫋面色凝重:符籙只能防護自身,抵抗外界血霧侵蝕。丹藥、靈液,才能救助受害之人。這三樣加起來,根本不夠救所有人的。
陸虛安則嘆息一聲:不能不抓魔種原體。那禍害若逃了,必然會有更多的生靈遭殃
他看向邪派修士。
從這一點上來看,金光符籙應該交給邪修,換取關鍵線索。
但這裏還有一個擔憂。
那就是滿足邪派修士之後,他真的會吐露實情嗎?
寧拙等三人進入破廟之前,廟內所有人中,只有女修、邪修二人沒有遭受血霧侵害。
而廟外血霧濃重,單靠二修個人實力,很難突破血霧封鎖。
也就是說,金光符籙幾乎是唯一能夠脫困的法門。
若是邪派修士只是爲了活命,而假裝自己知曉魔種原體的位置,故意這麼說的,該如何是好?
陸虛安看了一眼邪派修士,又轉頭看向女修。
他心中想的是:如果要求證邪派修士的話中真假,就得靠女修了。
但下一刻,陸虛安又皺起眉頭,因爲他回想起來女修的背景。她只是半途參與,更準確地說,是被捲進來的路過修士,對邪修的情況瞭解甚少。
所以,這位誅邪堂的修士纔是關鍵!陸虛安又將目光定格在昏迷的男修士身上。
但要救治他,靈液肯定不行,只能用完整的一枚丹藥。
而用了這枚丹藥,剩下的幾人共用三小杯靈液,根本不能救得性命。
難道說————真要放棄他們當中的某些人?
這的確不是真實場景,只是一場試煉而已。另一邊,雲嫋嫋忽然輕聲低喃。
她和陸虛安都知道,這只是虛假的。
但都仍舊猶豫不決。
一方面,他們若是發自本心,即便是虛假場景,也想要盡力救全所有人。另一方面,他們也擔心試煉本身。萬一有更正確的解題答案,而誅邪堂正是想要考察:他們在明知道這是虛假處境時的決斷和智慧呢?
就在二人思緒繁雜昏亂之時,寧拙忽道:二位,我已想到正確解法。
雲嫋嫋、陸虛安頓時眼前一亮。
前者催促道:寧道友快快說來。
當寧拙露出些許遲疑之色:用我的辦法,卻需二位主動犧牲,纔有可能救治在場的所有人。
雲嫋嫋、陸虛安俱都一愣,旋即喜出望外。
陸虛安道:既有此等良方,我等犧牲一些,又有何妨?
雲嫋嫋毫不猶豫:我就知道寧道友必有方法,我們該如何做?
我們都被封印了法力,與凡人無異。寧拙指向那位還在勉力維持安神法術的女修,但她的法力尚存。我請她施法,將血霧侵蝕的壓力暫時轉移到兩位身上。
陸虛安一怔:轉移?
正是。寧拙解釋,三個孩童神智將失,是因爲血霧侵蝕神魂;兩個村民即將魔化,是因爲血霧侵入心脈。若能將他們體內的血霧部分引出,由兩位道友分擔,便能爭取時間。
雲嫋嫋恍然:此法可行!
她和陸虛安也是通過前兩關的。
血霧的侵害有輕重之分。第一關血村中的一些村民,之所以可以救助,就是因爲侵害程度不深。
而第二關魔種,更是讓雲嫋嫋、陸虛安知曉:即便是魔種,都能夠被拔除。
只是他們三人被嚴禁使用法力、法術等等,淪爲凡人。在場中人,邪修不可靠不可信,且還被封印着,唯有女修可以動手。
陸虛安、雲嫋嫋無不同意。
女修看到三人商議妥當,眼中露出驚異:此法可行,但極爲兇險。二位真的願意以身犯險?須知解藥只有這些,二位分擔血霧,的確會延長一段時間,但血霧會在體內自我衍生。時間一長,二位就要和這些人一同隕命了!
陸虛安、雲嫋嫋對視,皆道無妨。
只是陸虛安看向寧拙,目光微微閃爍。
寧拙則毫無閃躲,直視陸虛安:二位先承擔一份壓力,我卻有其他事情要去完善,稍後便加入進來。
陸虛安點頭。
雲嫋嫋輕笑:那嫋嫋就親眼見證寧道友此番妙手回春,巧解難題了。
誰都知道,寧拙能散發出貫穿雲霄的浩然之氣。陸虛安猶豫,是擔心寧拙利用他們,奪得頭名。雲嫋嫋則壓根不信,寧拙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寧拙只是爲了一場試煉,一個虛假關卡的獲勝,就這樣做。那他的名聲怎麼辦?
況且,誅邪堂的試煉中,考覈標準從來不是表層的成敗或者勝負。
女修雙手掐訣,口中唸唸有詞。
淡青色光芒從她指尖流淌而出,化作兩條光帶,分別連接雲嫋嫋、陸虛安的胸口。又分出五條細線,連向三個孩童和兩個村民。
血霧開始流動。
雲嫋嫋悶哼一聲,只覺得一股粘稠的兇猛狂念,順着光帶湧入體內,讓她產生一股強烈的破壞衝動。
她咬牙堅持,素白衣裙下的身軀微微顫抖。
陸虛安額頭青筋暴起,卻一聲不吭,也在艱難地抵擋着血霧侵害。
反觀三個孩童,他們狂亂迅速減弱,抓撓皮膚的動作停了下來,接連蜷縮着昏睡過去。
而那兩個村民胸口的凸起血管也平復了許多,呼吸不再那麼急促了。
邪派修士瞪大雙眼,難以置信:這世間竟然真有這樣的蠢貨?還一次出現了兩個?!
哼,這便是正道。寧拙冷笑一聲,開始行動。
他取走枚碧綠丹藥,走向誅邪堂修士。
丹藥微微散發出柔和綠光,生機之氣瀰漫開來,連周圍的空氣都清新了幾分。
寧拙將丹藥放入誅邪堂修士口中。
藥效上佳。
片刻後,誅邪堂修士胸口傷處的滲血止住了,慘白的臉上恢復了許多血色。
他睫毛顫動,緩緩睜開雙眼。
我————他聲音嘶啞,我還活着?
道友莫亂動。寧拙扶他半坐起來,眼下情形是這樣的————
誅邪堂修士聽完寧拙的簡略介紹,目光立即落在邪修線人身上時,眼中閃過怒意:你這個貪生怕死之徒!
邪派修士冷笑一聲,卻不答話。
陸虛安、雲嫋嫋見誅邪堂修士態度有異,紛紛心頭微動,由前者發問。
誅邪堂修士便告知衆人:這位邪修線人是他發展出來的,之前有一場行動。誅邪堂修士差點得手,距離成功封印魔種只剩絲毫。
但在關鍵時刻,這位邪修線人卻是貪生怕死,沒有完成承諾的配合,導致誅邪堂修士功虧一簣。
現在,魔種雖然還有誅邪堂修士的封印殘力,但卻消失無蹤。時間再拖下去,魔種封印徹底流逝,將再復魔威,必然逃之夭夭。誅邪堂數年來的努力,將化爲烏有!
寧拙問出關鍵問題:眼前的邪修線人是否真的知曉魔種位置。
誅邪堂修士點頭:他能!
誅邪堂修士旋即解釋了一番。
原來,邪修線人和魔種原體的原主人,乃是血脈親緣的關係。某種程度上,是血霧魔種原體最適合的繼承人。兩者之間,存在微妙的感應。
雲嫋嫋露出一絲驚容:所以,如果我們將金光符籙交給這邪修,他卻很可能主動找到魔種,繼承它?!
誅邪堂修士搖頭:這倒不會發生。
雲嫋嫋奇道:這又是爲何?
邪派線人冷笑一聲:你們這些外人什麼都不懂!你們以爲,我和魔種原體之間存在感應,是一件好事嗎?
當然不是!
我可不想成爲魔種的宿主!
那會讓我逐漸喪失神智,最終成爲魔種的養料!我想要活命啊。
要不然,我會成爲你們誅邪堂的線人嗎?
真可笑!
我是爲了活命,才找你們來對付魔種。但你要封印魔種,卻需要我來冒險拼死。我要是想要冒死一搏,找你們做什麼?!
雲嫋嫋露出明顯的厭惡之色。
陸虛安鄙夷道:爾爲修士,卻是毫無擔當,且何等貪生怕死!上蒼賜予你修行的資質,是要讓你有所回應。
結果,你卻因爲偷生一念,使得魔種逃遁,繼續爲禍蒼生。你今後回想起來,不會愧疚難眠麼?
邪派修士搖頭冷笑:我懶得和你們這羣蠢貨爭辯。
他看向寧拙:喂,你既然已經知道事情,還不把符籙還我?
那本就是我的東西。還給我,放我走,我告訴你們魔種大概方位——這是我的底線
寧拙卻是笑着搖頭:陸虛安道友所言,我極爲贊同。你乃是修士之軀,更該分擔血霧纔是啊。
說完,他就讓女修動手。
女修猶豫,看向誅邪堂修士。後者恨極了邪修,果斷點頭。
女修當即掐訣施法。一道青光擊中邪修,又鏈接其餘衆人。
不——!邪修尖叫。
血霧瞬間湧入他體內。他整個人劇烈顫抖,皮膚下血管凸起搏動,雙目迅速充血。
停下!快停下!他嘶吼着,你們不能這樣!我是重要線人!
寧拙面無表情:你貪生怕死,背信棄義,害我誅邪堂道友重傷,又讓魔種逃脫。如今還想談條件?
他示意女修:加大血霧量。
啊啊啊—!大量的血霧湧入體內,讓邪修不僅慘叫起來,身體扭曲掙扎,但受制於封印,根本不能脫身。
他只能出聲咒罵。
寧拙面容如鐵,不爲所動。
邪修體內的血霧越來越濃,讓他的慘叫聲逐漸變成野獸般的嘶吼,雙眼徹底血紅,神智瀕臨崩潰。
雲嫋嫋面露不忍,別過頭去。
陸虛安嘴脣緊抿,卻沒有出聲阻止。
寧拙這才抬手:停。
他取過那壺靈液,倒出一小杯,走到邪修面前。
邪修已經意識模糊,口中發出無意義的響聲。
寧拙將靈液灌入他口中。
清澈液體入喉,些許渾身一震,眼中血色稍退,恢復了一絲清明。他大口喘氣,渾身被冷汗浸透,看向寧拙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
現在,寧拙淡淡道,願意說了嗎?
邪修嘴脣顫抖:你————你個瘋子————
但旋即,他反應過來,獰笑出聲:你嚇不住我!你最後不是還讓我喝了靈液麼?你想要知道魔種位置?哈哈哈!
可以!
我要你跪下來求我!!
如此囂張的態度,換來寧拙的誠摯微笑。
寧拙轉頭看向女修:再來一次。
邪修:呃呃呃————啊啊啊————吼吼吼!
片刻後,寧拙動用第二杯靈液,將邪修從徹底發狂的邊緣拉扯回來。
邪修渾身顫抖:別,別這樣對我。我說,我說了還不行嗎?!
他喘着粗氣:魔種————我能感應到。魔種原體在往東三裏的一處古墓穴中,它就藏在那裏。
雲嫋嫋眼睛一亮:當真?
陸虛安卻悄然皺眉。因爲眼前的回應,仍舊無法證明邪修所言真假。
寧拙盯着邪修看了片刻,忽然道:繼續。
什麼?!邪修驚恐,我已經說了!你還要
青光再起,血霧洶湧。
邪修:呃呃————啊啊——————吼吼!
這一次,邪修掙扎的程度仁顯減弱了許多。最後他癱軟在地,只有胸膛微弱起伏,眼中神採幾乎散盡。
寧拙倒出第三小杯靈液,救醒了他。
寧拙面帶微笑地看着他:你知道的,你已經用了我們最後的一倍靈液了。若是我此番出去,沒有發現魔種,你覺得你會是何下場?
邪修瞳孔驟縮,他渾身顫抖,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消散。
他不敢賭!
他只能開口:是————是往西五裏,有一處山泉。魔種原體就藏身在山泉泉底!
說完這些,他徹底虛仕,直接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