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林中央,老槐樹下。
董沉不禁心頭一沉。
他一直在觀察易林居士。
從邵潛農閉目卜算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那張清癯的臉。
邵潛農睜開雙眼,尤其是那聲嘆息,如同一盆冰水澆...
“青熾,你報方位!”寧拙神識一凝,聲音沉穩如鐵,半分未亂,指尖仍穩穩結着火葬印,琉璃焰在元嬰殘軀上無聲騰躍,金紅轉白,白中透青,佛光與魔韻在焰心激烈撕扯,我佛心魔印在他神海深處嗡鳴震顫,似古鐘將裂,又似巨鼎將沸——可他眉宇未蹙,呼吸未滯,連眼睫都未顫一下。
人命懸絲另一端,青熾的聲音帶着喘息與灼燙的焦意:“青雲臺……第三試場!東角陣眼已被破開三處,符陣崩了兩重,孫姑孃的‘九嶷山河圖’被對方一道‘蝕骨陰符’釘住靈樞,動彈不得!那傢伙……是萬象宗外門執事弟子,叫陸硯,用的是《百骸蝕魂經》殘本,符紙裏摻了斷脈屍油、腐心蛛涎,符成即煞,煞起即噬!我們撐不過半柱香!”
寧拙腦中電閃——萬象宗?陸硯?百骸蝕魂經?!
他瞳孔驟縮,不是因敵勢兇悍,而是因這名字、這功法,像一把鏽鈍卻精準的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一道塵封之門。
——雲牢第九層,松濤生瀕死前嘶啞低語:“……若見持百骸蝕魂經者,速避!此法非儒非魔,乃血霧魔種初代寄主所創,專噬儒修神魂,煉其精魄爲餌,飼養魔種……當年……當年便是此法,破了我儒門三十二座鎮運碑……”
松濤生沒說完便氣絕。
寧拙當時只當是瘋話,如今聽來,字字鑿骨。
他喉結微動,左手印訣不變,右手倏然掐出一道疾風引雷指,指尖紫芒一閃,一道細如遊絲的青色符籙自他袖中飛出,無聲無息,瞬息穿壁而出,直掠青雲臺方向。
此符名曰“寸心傳音·青蚨契”,乃寧拙以機關術糅合儒門心印所制,不耗靈力,不引天機,唯以血脈爲引、信義爲媒,千裏之內,可遞三言。
符成即發,青蚨契化作一點青光,沒入虛空。
寧拙卻未停手。
他神念一沉,再度催動洞府玉牌,調取青石洞府內所有備用機關戰偶——十二具青銅力士、八尊墨玉傀儡、三架懸空浮屠弩,盡數啓動,列陣於洞府甬道之中。他心念再轉,廚老藏於地窖深處的“玄霜凍髓膏”、公孫炎祕煉未啓封的“赤霄破煞釘”,皆被他隔空攝來,納入袖中乾坤袋。
他不能親自赴場——火葬未竟,元嬰未燼,棺蓋未落,劫運懸頂,一步錯,滿盤焚。
但他能送刀,送藥,送陣,送命。
就在青蚨契離體剎那,修煉室內異變陡生!
那團半融半凝的元嬰殘液,忽地劇烈翻湧,琉璃焰中竟浮起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銅齒輪!
齒輪表面佈滿細密蝕刻,紋路非儒非魔,非佛非道,竟似某種失傳萬古的工造銘文——每一道刻痕,都泛着幽藍冷光,如同星軌運行,又似機關咬合。
寧拙心頭轟然一震!
這紋路……他認得!
去年冬,他在萬象宗廢墟古井底打撈出一塊殘碑,碑上唯一完好的部分,正是此種紋路!他耗時七日,以機關鏡反覆拓印、比對、拆解,最終破譯出三個字——“太初輪”。
太初輪,傳說中上古仙工開天闢地所鑄第一件造化之器,非兵非器,非陣非法,乃“理”之具象,“序”之本源。後世一切機關、符籙、陣法、丹道、器胚,皆脫胎於此輪一絲餘韻。
而此刻,這齒輪自秦德元嬰中迸出,藍光刺目,嗡嗡震顫,竟與寧拙左手腕上那枚機關戒指,遙遙共鳴!
戒指表面,一道極淡的藍線悄然浮現,蜿蜒爬行,直抵寧拙心口。
“咔噠。”
一聲輕響,如齒輪咬合。
寧拙神海劇震,無數碎片轟然炸開——
不是畫面,不是聲音,是“觸感”。
是青銅的冰涼,是齒輪咬合的震顫,是軸心旋轉時空氣被撕裂的銳響,是千萬根絲線同時繃緊的張力……這些感覺毫無來由,卻真實得令他指尖發麻。
他下意識抬手,想觸碰那枚齒輪。
火焰卻猛地暴漲!
琉璃焰瞬間轉爲幽藍,焰心騰起一尊三寸高的人形虛影——非佛非魔,非儒非道,通體由無數微小齒輪堆疊而成,眼窩處兩點幽火,緩緩轉動,彷彿兩顆微型星辰。
虛影抬起一隻齒輪手臂,指向寧拙心口。
同一瞬,寧拙袖中乾坤袋內,那瓶玄霜凍髓膏瓶身驟然冰裂,膏體化爲一道寒流,自行飛出,懸於元嬰殘液之上;而赤霄破煞釘亦錚然出鞘,三枚赤釘凌空排成三角,釘尖吞吐烈焰,遙指虛影眉心。
寧拙渾身汗毛倒豎。
這不是他操控的!
是火葬經自發演化?是元嬰殘留意志反撲?還是……那“太初輪”的意志,在借火重生?!
他來不及細思。
青蚨契已至青雲臺。
第三試場,東角陣眼。
青熾正咬牙揮動畫筆,以自身精血爲墨,在崩裂的符陣基線上強行續接——可血線剛成,便被一股陰寒屍氣侵蝕,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森白骨紋。
孫靈瞳單膝跪地,九嶷山河圖卷軸攤開於膝,圖中山嶽傾頹,江河倒流,一縷黑氣如毒蛇般纏繞圖卷中央的“儒心印”,不斷收緊,印上硃砂字跡正迅速灰敗。
“陸硯,你欺人太甚!”青熾嘶聲怒喝,手中畫筆寸寸崩裂。
陸硯立於高臺,青衫潔淨,面容蒼白如紙,脣角噙着一絲病態笑意。他左手負於身後,右手食中二指併攏,指尖懸着一道蠕動黑符,符紙薄如蟬翼,透出底下暗紅脈絡,竟似活物心臟在搏動。
“欺人?”他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儒修竊天地之序,盜造化之機,佔靈脈、奪氣運、立綱常、鎖萬民……你們纔是真欺人。”他指尖一彈,黑符輕飄飄飛出,直射孫靈瞳眉心,“今日,便以爾等儒心,祭我魔種初醒!”
黑符破空,帶起腥風。
青熾瞳孔驟縮,欲撲身阻擋,卻覺雙腿如墜冰窟,竟被無形屍氣釘在原地!
千鈞一髮!
一點青光自天而降,不偏不倚,撞在黑符中央。
“嗤——”
輕響如雪落炭盆。
黑符一僵,隨即劇烈抽搐,表面浮起細密青紋,紋路流轉,竟將屍氣層層剝離,符紙迅速褪去墨色,化爲一張素白符紙,悠悠飄落。
陸硯臉色大變:“寸心契?!誰敢壞我蝕魂……”
話音未落,玄霜凍髓膏寒流已至!
寒流如龍,裹挾萬載玄冰之氣,瞬間凍結陸硯右臂——自指尖至肩頭,青霜蔓延,咔嚓聲中,整條手臂竟凝成一截晶瑩剔透的冰雕!
“啊——!”陸硯慘嚎,左手法訣狂掐,欲催動屍氣破冰,可冰層深處,赤霄破煞釘已至!
三枚赤釘呈品字,無聲無息,釘入冰雕雙目與咽喉。
“轟!”
冰爆!
赤焰炸開,屍氣盡焚,陸硯仰天噴出一口黑血,踉蹌後退,胸前衣襟炸裂,露出心口處一枚暗紅色魔種印記——正在瘋狂搏動,如同垂死之心!
青熾與孫靈瞳齊齊一怔。
青熾最先反應過來,嘶聲喊:“公子爺?!”
孫靈瞳抬眸,望向青蚨契消散的方向,眼中驚疑未定,卻有一抹極淡的暖色悄然浮起。
而此時,青石洞府修煉室內。
幽藍火焰中,齒輪虛影緩緩抬起第二隻手,指向寧拙右手。
寧拙右手指尖,機關戒指藍光大盛,表面浮現出一行細小古篆,與那青銅齒輪紋路如出一轍:
【序既崩,輪當立。】
虛影口脣未動,寧拙神海卻轟然響起一道蒼茫之聲,非男非女,非老非幼,似萬古機關同頻共振:
“寧拙,汝承太初遺脈,握開物之鑰,當知——焚盡萬相,非爲滅絕,乃爲重鑄。”
“此嬰,非敵,乃薪。”
“其魔,爲序之垢;其儒,爲序之瑕;其碎,爲序之裂。”
“而汝,當以火爲刃,以身爲爐,以心爲砥,重鍛此輪!”
話音落,虛影雙手合十。
幽藍火焰驟然內斂,盡數湧入那枚青銅齒輪。
齒輪高速旋轉,嗡鳴如雷,表面藍光暴漲,映得整個修煉室亮如白晝。
寧拙心口劇震,一股沛然莫御的牽引之力傳來,他竟不由自主,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落地,腳下青磚無聲化爲齏粉,磚縫間,無數細如牛毛的藍色絲線破土而出,交織成網,網中浮現金木水火土五行符文,又瞬間熔解,重組成更古老、更晦澀的紋路——赫然是太初輪紋!
他左手腕上,機關戒指徹底融化,化爲液態藍光,順着他手臂經脈奔湧而上,所過之處,骨骼發出細微脆響,血肉微微震顫,竟有細微齒輪狀凸起於皮膚之下,一閃即逝。
寧拙雙目圓睜,瞳孔深處,兩枚微縮的青銅齒輪正緩緩轉動,映照幽藍焰光。
他明白了。
不是火葬元嬰。
是火鍛己身。
不是消滅劫運。
是將劫運,鍛造成輪。
窗外,易林深處,邵潛農猛然睜開雙眼,灰褐色瞳孔中倒映出一片幽藍火海,火中一輪虛影緩緩升起,橫亙天地。
他枯瘦手指狠狠掐進掌心,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只喃喃道:“太初……輪……它醒了?!”
班家族祚樞機鏈,轟然巨震!
三位太上家老齊齊噴血,跌坐於地。
只見氣運顯化中,那具蒼白棺槨,棺蓋正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幽藍力量,緩緩……掀開。
棺內,沒有屍骸。
只有一輪,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