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折(第二十場) 詭異(一)
第二天,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上窗棱時,秀兒已經睜着大眼睛醒了好半天了,說不上很緊張,可就是睡得很淺,院牆外又老有貓兒在那裏打架。
“秀兒,你真沉得住氣,我還怕你昨晚睡不着呢。 結果你****到天亮睡得安安穩穩的,倒是我,翻來覆去烙了****燒餅。 ”曹娥秀在枕上看着她說。
此時天色尚早,去左相府又不用那麼早,說好了中午過去喫飯,下午才正式開場的。 所以,兩個人都賴在牀上不動。
扯了幾句閒話,秀兒終於忍不住問:“大師姐,你老實告訴我,你現在跟阿塔海還有來往嗎?”
“當然沒有!”曹娥秀立刻矢口否認:“我天天晚上跟你住一個屋,你什麼時候見我外宿過?”
外宿倒是沒有,“可是,你散戲後,常常神祕失蹤,不回來喫飯,晚上也回得很晚。 ”
“那是有客人請喫飯嘛。 ”
是的,也沒錯,像她這樣的名角,只要願意,每次散戲後都有人請喫的。 但如果秀兒沒記錯的話,跟阿塔海交往期間,她是不大接受這種宴請的。 難道,因爲阿塔海的事,她傷心了,變性了,現在只要有人請就去?
而且,普通的戲迷請喫,喫完了就回來,需要去那麼久嗎?最可疑的是,那達慕節那幾天,她曾有一天沒戲,結果就消失了整整一個白天。 晚上回來告訴秀兒看馬術比賽去了。 秀兒好奇,追問比賽細節,她竟然連前三名是誰都答不上來,秀兒沒去,還聽別人說了呢。
曹娥秀從牀上坐起身,笑看着秀兒說:“好啦,別琢磨我的事了。 你還是操心你自己吧,左相家可不比別地人家。 凡事小心點。 ”
“是,我會小心的。 ”
個個都叫她小心點,好像那裏有個巨大的陷阱在等着她往下跳似的。 她還真沒什麼不好的預感呢,小老百姓一個,又沒作奸犯科,左相家爲啥要對付她?
出門前,秀兒好玩翻了一下黃曆。 今日是七月初十,蠻好的日子嘛,宜出行,宜動土,宜嫁娶,宜這宜那的。
陽光也很好,空氣很清新,樹上地鳥兒喳喳叫。 就不明白爲什麼有那麼多鳥人愛裝高人,說什麼今日有大風大雨,有大肉大魚還差不多吧,左相府的酒席會差嗎?好些天沒出去喫飯了,天天在戲班裏跟着小氣鬼師傅喫素,嘴裏也快淡出鳥兒來了。
所以對於今日地出行。 秀兒其實是期待的。 或許,她骨子裏就有那麼一點叛逆的因子,越是衆人皆曰不可行的,她越是眼睛睜得圓溜溜的,興致勃勃,躍躍欲試。
待終於望見左相府巍峨的大門時,秀兒在心裏大喊了一聲:大魚大肉大紅包,我來了!
車卻沒有直接進去,而是離大門兩丈遠的地方就停了下來,秦玉樓讓他們先在車裏等着。 自己單獨過去跟看門地好一番嘀咕。 最後回來悶頭悶腦地說:“還是打聽不到什麼,不管了。 我們進去吧。 ”
秀兒笑問:“那師傅準備進去了怎麼說呢?” 師傅真是謹小慎微呃,就爲了進去後的開場白,從昨日一直糾結到現在。
秦玉樓一攤手:“還能怎麼說,甭管見的是哪位主子,給人家請安就完了,別的啥都不說,少說少錯。 ”
黃花沉吟道:“這種人家,主子一般不會出來的,接待我們的多半是管家吧。 ”
秦玉樓憂心忡忡地嘆了一口氣:“但願如此吧。 ”
想不到進去後,府裏的下人竟然把他們直接領到了左相窩闊臺面前,嚇得秦玉樓跪在地上直磕頭。 弟子們也戰戰兢兢的,一個就跟芋頭一樣,師傅動一下,他們動一下,大氣兒都不敢出。
窩闊臺卻笑得一臉稀爛,大鬍子一抖一抖地,熱情地不得了,嘴裏樂呵呵地說:“好好好,你們都起來吧,先去戲臺那邊把東西放好,稍微休息一會,就差不多要開飯了。 等喫飽喝足了,再上臺給本相好好唱它一出。 ”
戲班衆人唯唯諾諾地退下,大家的額頭都亮晶晶的,有人緊張到手抽筋,腿發軟,差點在門檻上跌個狗喫屎。
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突然變成了慈眉善目的彌勒佛,這一番突變,誰受得了呀,比看見黑臉包公變成玉面佳人白玉堂還叫人喫驚。
然後,喫飯,開戲,散戲,一切都好,沒有任何異常。 唱戲的時候,下面地看客不是特別多,但也不少,據說光左相府的家奴就有好幾百口子,來一半也能坐成黑壓壓的一片。 他們也喝彩,也鼓掌,從頭到尾一直維持着良好的氣氛和互動。
總之,一切都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唱完,回後臺卸妝,秦玉樓吸取了上回的教訓,再也不敢假手他人,親自給秀兒倒了一杯白開水喝。 然後就端端正正,眼睛眨也不眨地在她身邊坐鎮。
還是一切正常。 秀兒的妝卸完了,也沒見有壞人假裝好人給她送來“潤嗓子”的毒茶,甚至都沒人到後臺看熱鬧,好像相府有令,不許任何人打擾他們一樣。
秀兒在師傅的守護下有條不紊地卸完妝,戲班的其他人也把該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大家忽然閒了下來。
這時俏枝兒走過來說:“師傅,趁現在天還沒黑,我和翠荷想出去看看府裏地景緻,上回來地時候慌里慌張的,什麼也沒看到。 ”
翠荷秀忙聲明:“我可沒說要去啊,你自己想去就去,幹嘛搭上我。 ”
俏枝兒理直氣壯地搶白:“我剛邀你,你沒說話,不就是默認了。 ”
“不準去!”秦玉樓只有三個字。
俏枝兒撇了撇嘴:“師傅就是愛疑神疑鬼地,今天根本就沒人找我們的麻煩,再說了,我又沒在背地裏****別人的男人,我怕什麼。 ”
秦玉樓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師傅不讓去就算了。 ”俏枝兒悻悻地走了。
秀兒猜得到她的心事,這個俏枝兒師姐,據說每次唱堂會都要想辦法單獨行動,在別人府裏亂串,遇到看起來體面的男人就上去問路,無非就是指望釣個金龜婿吧。 左相府更是超級權門,來者不是高官就是鉅富,所以她又動了念。
“秦老闆,你們怎麼還坐在這裏呀,那邊已經擺上飯了。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掀起後臺的門簾,笑着跟他們打招呼。
今日這裏的人,不管主子管家僕人,個個都客氣得不行。
“啊,好的,我們這就去,謝謝管家。 ”秦玉樓如夢初醒。
一直走到飯廳,看着滿桌子美味佳餚,秦玉樓還怔怔地發着愣,手卻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頭。
就剩最後一關了,如果晚飯也順順當當地喫完,再發賞錢打發他們出門,那就真的萬事大吉了。
老天保佑,讓他們平安回家吧。 以後再也不要來了,賞錢再多也不稀罕,爲那點錢,短壽幾年,很不劃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