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折(第十七場) 狹路
雖然心裏很同情,也替桑哈和烏恩其攬下了這檔子事,秀兒自己其實根本就不敢看如此血腥的場面。
聽前面的喧嚷聲越來越大,眼看着老婆婆就要拖屍體過來了,秀兒忙拉着帖木兒跑到人牆後面,帖木兒更是跑進了一個門洞裏。 秀兒起初還以爲他害怕,回頭一看,才發現他其實只是找個隱蔽之處好閉目唸咒,大概也是爲死者超度之類。
有過他那樣經歷的人,什麼都看透了,別說死人,就算真來個鬼大概也不會害怕了。
人潮過去後,兩個人也沒再找車,慢慢地沿街邊步行。 因爲剛纔的事,也沒人有心情逛街,只是默默趕路,默默相伴。
途中經過一家很大的點心鋪子,秀兒老遠看見招牌上寫的“喜福滿”三個字,就知道這是杭州最有名的點心店了。 若在平時,她肯定要進去買一些的,可是今天,實在沒胃口,也沒那份閒情。
倒是帖木兒提議說:“我們進去買些點心吧,你後天就要開始演出了,晚上回來餓了也可以填填肚子。 ”
秀兒搖了搖頭說:“不用了,一般晚上下戲後都有宵夜喫的。 ”
“還是買點吧。 ”說話間,帖木兒已經率先走了進去。
本來真的提不起勁買喫的東西,但帖木兒的舉動還是讓她覺得很溫暖,甚至很驚喜。 因爲,帖木兒的身份和生活經歷。 都讓他淡漠自持,不是那種懂得甜言蜜語、小恩小惠討好女孩子地人。 如果這會兒是十一要給她買點心,秀兒會覺得很尋常,也不是冤枉他,那傢伙的確就是在女人堆裏混大的,最會這些把戲了。 但帖木兒能這樣,實出意外。 因此,也格外感動。
她突然想了什麼。 眼睛一亮,問帖木兒道:“今日是不是七月三十?”
“是啊,怎麼啦?”
“沒怎麼,就隨口問問。 日子過得真快啊,一轉眼,七月就過完了。 ”她也不再是十五歲的少女,以後就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
如果不是唱這勞什子的戲。 十六歲的姑娘,應該每天躲在閨房裏繡被子繡枕頭做鞋子準備嫁妝了吧。 可是她這半年來一直在外面,沒婆家,自然連及笄禮也不用辦了。
也不是後悔入籍,也不是不喜歡唱戲,更沒有多羨慕那些有婆家,家裏隆重辦及笄禮,然後帶着待嫁心繡這繡那地女孩。 這本就是她自己選定的生活。 到目前爲止,應該說,一切都在朝她預定地目標發展,甚至比預想的還要好。 最起碼,她解決了家裏的生活問題,自己也有了一定的名氣。 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幸運了。
可是在十五週歲生日的今天,遙望着家鄉的方向,想着遠方的爹孃,心裏還是有些難過。
“秀兒,你怎麼啦?”是帖木兒在低頭問她。
“沒什麼啊,就是出來久了,忽然發現已經到了月末,有點感概,有點想家罷了。 ”很想告訴他:今天是我十五歲地生日。 可話到口邊,秀兒又嚥了回去。
因爲。 那會不會也是一種暗示?我過生日。 而且是對女孩子而言最隆重的十五週歲生日,你有什麼表示?
“想家了?可是還有好幾個月才能回去呢。 要不要跟你師傅請個假,我帶你回去住兩天再趕過來?”帖木兒看着她的眼睛裏,有安撫,也有疼惜。
秀兒笑了起來:“那還不累死了?跑來跑去的。 再說,也沒好幾個月,了不得還有兩、三個月吧,我們連冬衣都沒帶,師傅說,冬至之前必須趕回去。 ”
帖木兒卻不以爲然:“那就要看情況了。 如果你們戲班在這裏很受歡迎,場場爆滿,你再看你師傅舍不捨得冬至之前就回去,拖到明年冬至都有可能。 ”
秀兒一想,覺得他講的也有道理,戲班嘛,哪裏有人追捧,哪裏有錢賺就在哪裏演。 真回了大都,同時租兩個院場估計師傅不會願意,那裏的租金可比這個高得多,而且,他們有很多戲,大都的觀衆早就看膩了,只有在南方纔是新鮮戲文,纔有市場。
於是秀兒笑道:“要真像你說的那樣場場爆滿,師傅不讓回去我也願意了。 有人看戲,還怕沒錢買冬衣冬被?”
就怕情況正好相反,到現在,她還懸着一顆心呢。
帖木兒看到她眼裏地憂慮之色,忙給她打氣:“相信自己,你一定行的!後天晚上我去陪你。 那邊已經開始售票了吧,等會烏恩其他們回來,我叫他們買票去。 ”
“嗯,謝謝你。 ”
“不謝”,帖木兒把秀兒帶到櫃檯前,看着玲琅滿目的糕點,由衷地讚歎道:“不虧是有名的點心店,品種真多,你自己來看看,喜歡喫什麼?”
秀兒其實早就看到了櫃檯裏擺的一盆可愛的壽桃。 在大都這種東西都是現蒸地麪點,要趁熱喫,想不到南方有仿壽桃做的點心,她指着那個開心地說:“這個好可愛,我要買幾個。 ”
“好的,咱就買幾個。 ”
拎着點心包,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往大瓦子的方向走。 因了這點心,尤其是裏面的壽桃,秀兒總算是暫時擺脫了路遇死人的陰影。
快到洛陽街時,忽然有兩個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其時路上行人頗多,秀兒又扭着頭在跟帖木兒說話,根本沒注意前面是誰。 直到差點撞進一個人懷裏,才慌忙避讓,嘴裏嚷着:“你幹嘛擋路啊?”
話一出口就傻眼了,因爲擋在前面的不是別人。 正是姓關名十一地那傢伙。
十一看兩人親親熱熱地一路走來,本來就快酸死了,現在居然還敢嫌他擋路!當下臉色鐵青,嘴裏譏諷地說:“菊香,我們冤枉操些心,還差點跑到廉訪史大人那兒去要人,原來人家是在約着逛街呢。 ”
菊香也陰陽怪氣地回話:“是啊少爺。 我就說你白操心了,又沒人領情。 我看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別站在這兒礙眼,打擾了人家親熱。 ”
“菊香,你瞎說什麼?我只不過是……”秀兒有點惱了,這主僕倆一唱一和,什麼意思嘛。
“你只不過是什麼?”十一冷冷地問。
“只不過是路上遇到了柯公子,他見我一個人。 怕不安全,好心送我回來。 ”說完,秀兒咬住自己的嘴脣,什麼時候,她變成一個滿口謊言的女人了?
可是不這樣說,又能怎麼說呢?平心而論,她和帖木兒真地是偶遇,不是約會。
“關賢弟。 我們真是有緣呢,又在這裏見面了。 ”帖木兒眼睛裏仍含着微微笑意,聲音也很自然,但他說出來地話,在秀兒聽來,似乎也有些怪怪的。
“我們有緣?哈。 果然有緣,所謂地陰魂不散,也是有緣地一種。 ”
“十一!”秀兒用求救的眼神看着他。 她可不想他們倆當衆吵起來,然後引來滿街人圍觀。
十一看了看他們周圍說:“怎麼,柯公子地保鏢和跟班都不見了?想是怕他們打擾了你們的幽會是吧。 ”
什麼幽會!這傢伙越說越過分了,秀兒小臉漲得通紅,正要出口反駁,帖木兒語氣平和地解釋:“我讓他們替我辦事去了。 ”
“對對對”,秀兒立即接過話頭。 剛纔也是慌了,怎麼沒想到這個話題呢。 這是最好的轉移注意力的方法啊。 於是她急促地說:“我們剛纔在路上遇到了一個被砍頭的女犯,她婆婆給她收屍。 可是老人家傷心過度,身體虛弱,根本拖不動。 柯公子就現買了一輛騾車,打發他的保鏢和跟班幫老婆婆拖人去了。 這案子很轟動,剛纔來的時候好多人圍觀,路都堵死了,難道你們沒看到嗎?”
十一訝異地看了柯公子一眼,菊香道:“看到了啊,可憐少爺在人堆裏擠了一兩個時辰,到處找你,就怕你回來地時候正好遇到這事,怕你被人擠到,傷到,又怕你會害怕,所以,滿世界找你,只要看見背影有點像你的就死命地擠過去。 因爲人太多,喊破嗓子也怕聽不見,少爺還扒過好幾個女孩的肩膀,差點挨耳刮子的。 我們哪知道,你身邊早就有護花使者了。 ”說到最後,菊香的語氣很有點忿忿不平。
秀兒帶着歉疚看着十一,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
又轉頭對帖木兒說:“多謝公子陪我回來,現在我有人接,也不怕了,公子就先回去吧。 ”說完,不等帖木兒回話,伸手就叫車。
帖木兒也沒反對,乖乖地上了車,秀兒跟着他來到車前問:“你一個人回去行嗎?要不,你還是隨我回林宅,等着桑哈和烏恩其來找你吧。 ”
帖木兒笑着說:“他倆又不知道戲班下榻在哪裏,怎麼會找來?”
“也是哦。 ”她只說戲班住在林宅,連林某人的名字都沒提過,從何找起?
“好了,你不是說要回去排練的嗎?時候不早了,回去抓緊一點,也許還能練一場再喫晚飯。 ”
“嗯,你一個人回去真的行嗎?”秀兒還是有點不放心。
“當然行,你忘了,我一個人在外面好多年了。 在襄陽地時候,經常一個人下山採購物品,根本不讓那兩個傢伙跟的”,說到這裏小小聲地低語道:“你快回去吧,你那朋友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
“那你好走。 ”
騾車開動了,秀兒又追過去叮囑:“等會到了湖邊,你千萬別自己劃船,來的時候那條船就留給桑哈他們,你自己再租個船過湖吧。 ”
“好的。 ”
“一定不要自己劃船哦,切記!”
“一定,你別追了,乖,回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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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有別的事,以後可能1更地情況比較多,見諒。
只要趕得及,我還是會2更的。
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