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折(第二十七場) 打算
十一顯然聽到了他們在屋外的對話,此刻已經半坐起來,靠在枕上對秀兒說:“別理菊香,他現在越來越沒規矩了,等會我替你好好收拾他。 ”
菊香端起藥碗走到牀邊:“等你好起來再說吧,還想收拾我,自己都被別人收拾成這樣了。 ”
十一皺着眉推開藥碗,嘴裏埋怨着:“我只是沒休息好而已,你就跑到我爹孃那兒亂嚷嚷。 我爹巴不得一聲,立刻開一大堆補藥,我不喝,要喝你喝。 ”
菊香也不勉強,反手把藥碗遞給秀兒:“你來喂吧,你喂毒藥他都會喝的。 ”
秀兒接過藥碗,開玩笑問:“如果這是毒藥,你會喝嗎?”
十一很認真地看着她,然後,什麼也沒說,接過碗咕嚕咕嚕就吞了下去。 菊香站在一旁豎起大拇指,誇了一句:“少爺真行”。 話音剛落,就見他家少爺撲到牀邊劇烈地咳嗽,剛喝下去的藥又悉數吐了出來。
秀兒慌了,一面拍着十一的背一邊朝菊香喊:“快不去倒杯水來!”
菊香手忙腳亂地倒水,這時從外面跑進來幾個丫環嬤嬤,一起驚慌地問:“怎麼啦,怎麼啦?天那,少爺吐了,快去請老爺和夫人。 ”
十一此時正咳得停不住,但還是打着手勢斷斷續續地說:“不要……叫,你們……都……給我……出去!”
菊香幫着往外趕她們:“少爺的話沒聽見嗎?快出去,少爺就是喝藥喝猛了。 禁不住那苦味,所以吐了。 你們別大驚小怪,去把剛纔那藥再熬一碗來就行了。 ”
秀兒同情地撫着十一地背:“還喝啊,今天就饒了他吧。 苦死人的東西,他是吐出來了一些,但總還留了一些,別再弄了。 ”
菊香接過十一手裏的茶杯說:“不肯饒了少爺的可不是我。 誰害他這樣的自己心裏有數。 ”
秀兒無奈地搖了搖頭,她知道現在自己無論說什麼都是錯的。 最好的辦法就是閉嘴。
十一朝菊香打了個“你也出去”地手勢。 菊香滿臉不高興地走了,順手拉上了門。
十一好歹住了咳,可還趴在牀沿上不肯起來,秀兒試圖扶起他,卻發現自己居然拉不動。
她低下頭去問:“怎麼啦,十一,是不是很不舒服?實在不行還是請伯父來吧。 別家裏現放着名醫,你倒在這裏硬撐。 ”
見十一還是不吭聲,她以爲他默許了,剛要開口朝門外吩咐,十一突然出聲道:“不要!”
秀兒驚呆了,因爲,十一剛剛那兩個字中,明顯帶着哽咽。 難道,他趴在牀沿上不肯起來,是因爲他哭了?
“十一,你別這樣,你這樣叫我心裏怎麼過意得去呢?”秀兒不覺悲從中來,也跟着哭出了聲。
十一見秀兒哭了。 慌忙起身,含着淚笑道:“別傻了,你以爲我是怪你?不是啦,我只是自責,如果不是我一向****,你怎麼會不敢嫁我?你嫁給了我,就不會落到今日這樣的下場了。 ”
秀兒越發難過了:“你自責什麼,你一直就是這樣生活地,你爺爺那麼窮都一妻二妾,你爹十一房太太。 你從小在這裏的環境里長大。 自然就認爲男人有很多女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是我自己死腦筋,非要認死理。 ”
十一低下頭。 囁嚅着說:“那要是我答應你,我以後不再納妾,一輩子就你一個,你肯不肯嫁給我?”
秀兒爲難地說:“可我已經……我家已經收了人家的彩禮了。 ”
十一冷“哼”一聲:“什麼彩禮!他家兒子都成活死人了,還不肯明媒正娶。 也就只有你,跟個白癡一樣,明知是個火坑,還往下跳。 帖木兒真有那麼好嗎,好到讓你不惜賠上自己一生的幸福?”
秀兒在十一面前從來不想隱瞞什麼,故而很誠懇地說:“委屈肯定是有的,可是我沒得選擇。 再說帖木兒現在這個樣子,是妻還是妾有什麼區別?都不過是在病牀前照顧他而已。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不明媒正娶,對我以後未見得是壞事。 ”
十一似乎聽懂了她的意思,但又不是很肯定,故而問:“你到底是怎麼打算地?”
秀兒說:“如果他一直這樣,我當然一直照顧他,這種情況下就不存在什麼打算不打算了。 如果他哪天醒過來了,然後他也默認家裏的這種安排,繼續讓我做他的侍妾,那我肯定不會留下,我情願繼續登臺唱戲。 一個小小的侍妾要走,應該不至於丟左相府的臉吧?如果他……我是說最壞的情況,我也會出來重操舊業,他家也不會硬要一個沒名分的小侍妾守寡吧?但如果是明媒正娶的,肯定就不會放出來拋頭露面了,對不對。 ”
十一聽到這裏,點了點頭道:“你說得有道理,做妾也有做妾地好處,就是還有後路可走。 只是,終究還是覺得那家欺人太甚,你又不是什麼無名之輩,紅遍大江南北的名伶珠簾秀,給他家的活死人沖喜,還連個名份都不給,真不象話!”
“無所謂的”,秀兒心裏倒真的想開了:“在那府裏越排不上號,將來出來的時候受到地阻力越小。 ”
十一想了想問:“那要是,事情朝最好的方向發展呢?”
“還有什麼最好的方向。 ”秀兒不覺苦笑。 有些內幕她沒跟十一說,只要有太後在,她和帖木兒就註定被她老人家棒打鴛鴦。 這甚至無關乎她的戲子身份,只因爲她是漢人。 太後就會抵制她到底。
十一不知道這些,故而嗔着她:“別給我擺苦瓜臉。 說不定你這一賭,結果贏了個特大彩頭地。 你的帖木兒公子真被你衝好了,然後有感於你的真心,把你扶正做他的正室夫人,他好像有個啥侯爺封號吧,叫什麼來着?”
“武威侯。 ”
“聽聽。 記得多清楚啊,敢情就是衝着武威侯夫人這名頭去的。 ”
“得了。 少拿我開涮,那是不可能的!”
“帖木兒一心向着你,就有可能了。 ”
秀兒搖着頭道:“就算他一心向着我,甚至他父母也向着我,都沒用。 你忘了他還有一個高高在上地太後姑母?太後對他身上一半地漢人血統已經夠遺憾了,絕不會再讓他娶個漢**子。 別說我只是個唱戲的,就算我是以故劉太師地後人。 太後也照樣會反對。 帖木兒的妻子必須是蒙人,這樣才能確保血統的純正,和帖木兒在家族以及部落中的地位。 ”
十一不言語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太後都快八十的人了,還能管多久。 ”
秀兒說:“正因爲年紀大了,她才急呀。 如果不是帖木兒一直不在大都,太後老早就給他指婚了。 現在也是,只要帖木兒醒過來。 皇上的指婚詔書就會隨即到達,帖木兒根本抗拒不了。 ”除非他還像以前那樣離家出走。 可是以前他身體好,想走就走,現在經過了這一劫,即使醒過來,只怕也要經過長時期的休養才能恢復體力。 到那時候,蒙古妻子早就登堂入室了。
這也是秀兒知道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地原因。 帖木兒醒來後,太後只會嫌她礙眼,巴不得她早點走人。 帖木兒要娶的可是出生顯赫的蒙古貴族,那種嬌貴的小姐,怎麼接受得了夫婿還未大婚身邊就已經有了一個愛妾?那時候她肯自己走,克列家肯定求之不得,絕不會阻攔她的。
十一聽到秀兒的這番話,總算笑了起來:“其實你就是進府去照顧他,無論他最後能不能好。 你都要走的。 對不對?”
“可以這麼說吧。 ”不是她不想要帖木兒,是帖木兒家裏根本容不下她。
“你離開他家後會繼續唱戲嗎?”
“會。 不然我x什麼爲生呢?”帖木兒家給的“彩禮”,她一釐都不要,全部留給父母和妹妹,就算是她爲這個家做地最後的貢獻吧。
十一的笑容更深了:“這樣吧,我們來個約定。 如果你離開左相府的時候還不到二十歲,就繼續登臺唱戲,我陪着你,我們還是二人組,我寫戲,你唱戲;如果出來的時候已經超過了二十歲,就不要再勉強自己去喫那碗飯了。 ”
“那我喫哪碗飯呢?我家可不像你家,多養個人只當多雙筷子,我家養不起老姑娘。 ”
“你家養不起我家養得起啊,到時候你如果願意嫁給我,我立刻八抬大轎娶你進門;你不願意,我就認你當妹妹,我養你一輩子。 ”
秀兒再此哽咽起來:“你對我,真的太好了。 ”
這回十一不僅沒哄,還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太好有什麼用?你情願嫁給一個活死人做妾,也不願意嫁給我爲妻,我只要想到這點,就恨不得嘔出一盆子血來。 ”
秀兒忽然抬起頭說:“如果我從左相府出來地時候已經超過二十了,只要你還肯要,我就嫁給你。 還有我不求名份,你也不可能等我那麼久,你只管娶妻,到時候輪到我做哪房太太就做哪房太太。 ”
如果她註定只有跟人分享丈夫的命,她願意嫁給十一而不是帖木兒。 不是更愛誰的問題,而是帖木兒曾許給她一個純真美好的夢,十一沒有,他從沒騙過她,也就不存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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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有人跟我抗議了,說我最近的文很鬱悶,看了心裏難過。 麼麼大家,很快就會柳暗花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