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三人在偏廳小坐了會兒,青悠與青然見青梅沒有留他們一起用午膳的意思,便也不多叨擾,一起告辭了。
青梅靜靜打個哈欠,毫不顧忌地站起身舒展四肢。張媽媽默默地抬起頭——她還是瞎了爲好。
午膳時徐氏並沒有叫青梅去正屋一起用膳,這正好也隨了青梅的心願。不過徐氏還是吩咐了廚房特地給青梅加燉了一盅冰糖燕窩粥,讓她補補身體。畢竟當初青梅離府時,對府裏宣稱地是她身子弱。府中除了像張媽媽與王媽媽這兩樣的心腹老人以及當初跟隨青梅一起去別莊的秋月三人外,後院中的姨娘小姐們都不知道內情。
藍心在偏廳裏忙前忙後的照顧青梅用好午膳,“太太吩咐了,以後小姐要想喫什麼只管吩咐,婢子就去讓廚房加菜。”
青梅舀了一勺燕窩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了看,“這燕窩是天天都有的嗎?”
藍心柔聲道,“小姐若想天天喫,婢子這就去吩咐。不過燕窩雖美味,天天喫不免也會膩了。不如與松茸魚翅等佳餚換着喫,讓廚房每天換個口味來做?”
東橋默默地嚥下口水,京城就是不一樣啊,這些美味那裏是她們這種小丫鬟能夠喫得起的,小姐竟然還可以每天換個口味,就因爲怕喫膩了!嗚嗚嗚,她還是繼續去做她的紅燒肉解解饞好了。不過要是此生能夠喫到一次像燕窩這樣的好東西,哪怕是死也心甘情願了。黃夫子也曾說過,正所謂朝喫好喫的,夕可死矣……
“以後不要上這些菜了。”說罷,便將手旁的那盅燕窩推到了一旁,“東橋,你喝吧。”
東橋一驚——蒼天啊,小姐聽到她的心聲了?可她還不想這麼年輕就死啊!事實上,是青梅看到她咽口水的模樣了。
藍心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這是太太特地吩咐廚房給小姐您補身子的。”
“嗯。”青梅應付地點個頭,但手裏的筷子已經伸向桌上的一盤紅燒肉了。藍心見此狀,也明白多說無益,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最終那盅燕窩粥還是原封不動的端回廚房,便宜了那裏的廚娘。雖然青梅賞給了東橋,可在四周丫鬟的注視下,借東橋十個膽,她也不敢喝啊。更何況藍心姐姐都說了,這是太太特地給小姐做的,她要是喝了,就真的是找死!
“這麼說,她沒有喝那盅粥了?”徐氏漫不經心地翻看着手裏的賬冊。藍心躬身站在一側,“小姐說她喫慣了家常菜。以後若是她一個人用膳的話,只需廚房做些家常菜即可。”
“呵,還真是個勤儉恭順,善解人意的好女兒啊。”徐氏放下賬本,整個身子靠在太師椅裏,微微閉目,“既然她這麼說了,就按照她說的去辦。你出去吧。”
藍心欠身告退,又如沒事人一樣回到青梅的漪瀾小院。正坐在小院中指揮丫鬟搬花的張媽媽看了她一眼,藍心微微一笑,便去忙自己的活計了。
屋內徐氏靜靜道,“青芳的身子怎麼樣了?”
趙媽媽上前了幾步,“五小姐是入夜時吹了風后便染上了傷寒,早上請了大夫過來開了藥。剛纔奶孃說,身上已經發了汗,餵了些粥後,現在已經睡下了。”趙媽媽是徐氏自孃家裏帶來的奶孃,徐氏對她的感情非常深,有些地方甚至將她當做半個孃親來對待。趙媽媽知道徐氏對自己的信任,跟徐氏一起嫁到林府這十多年來也一直兢兢業業地侍奉着。
徐氏輕輕嘆口氣,“怎麼就在這當口上病了呢,青芳那丫頭的身子素來挺好的啊。”
趙媽媽寬慰她道,“夫人放寬心,五小姐也只是偶然風寒罷了。最近下了好幾天的雨,較之前晚上的確涼了些。奴婢已經讓奶孃多加註意了。”
徐氏坐直了身子,神色有些嚴肅。她緊蹙着眉頭,壓低聲音道,“你說,這是不是與……”
趙媽媽連忙走了過去截住她的話,“太太,切不可自己嚇唬自己啊!”
徐氏無力地揉着眉心,“這也不是我多想,可事實如此。以往青芳丫頭身子好着呢,一年都難得生幾次病。如今她一回來……”
趙媽媽知道住在漪瀾小院的那位是她的心病,“如若太太真不放心,不如改天去東來寺請主持求幾道開光符,掛在燁哥兒的房裏。”
“主意倒是不錯,可現在去東來寺是不是太扎眼了些?昨兒老爺來我這裏時還說過,青梅丫頭在別莊一待就是七年。如今回來連話都不怎麼講了,小時候的那點活潑勁一點都不剩,和青悠青然她們站在一起瘦弱的模樣簡直就讓人心疼。若是因爲求符的事惹了老爺不高興……”
“太太,老爺心疼您的孩子這您應該高興啊。”趙媽媽眼中轉了轉,“這樣,奴婢去替太太求。奴婢聽老人說,以前有個老居士由於年老體弱不能親自去寺廟捐香油,便讓鄰居拿了自己的一縷頭髮,帶上香油錢去的寺廟。奴婢去東來寺,就說是替府裏祈福,尤其是替剛回來的四小姐祈福。如若老爺知道,定會誇太太您溫良賢惠的。”
“好,好!這個主意不錯。你就帶着我的一縷頭髮去東來寺,一定要主持親自開光!香油錢不是問題,但千萬不要讓其他人生疑。”
“是,奴婢這就去安排。”
解決了這件心頭事,徐氏心裏的一塊石頭也落下了。不覺又想起兒子林遠燁的功課問題,從桌後走出,“走,先隨我一塊兒去看看燁哥兒,也不知這小皮猴是不是又偷懶了!”
趙媽媽見她臉上又掛起了笑意,知道太太心情好轉,連忙扶着她:“燁哥兒見着太太過去,指不定多高興呢。”
“呵呵,除了老爺,那小皮猴恐怕也就只聽我一人的話了。走,看看去……”
這廂漪瀾院中,張媽媽總算是指揮着丫鬟們,將院子裏擺放的盆栽按照青梅的意思重新換了位置。雖然她沒怎麼動,但還是熱出了一身汗,靠在椅子裏搖着帕子,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喝點烏梅汁。”青梅從屋裏走出,將手中的瓷碗遞了過去。張媽媽大爲詫異,胖胖的身體幾乎是從椅子裏彈出來,“小姐,這可使不得!”那可是冰鎮後的烏梅汁啊!
古代沒有電冰箱,在這暮夏時節,冰都是從冰窖裏拿出來的。往往冬日儲藏的一大塊到了現在只剩下一小塊了,是以夏日的冰比冬日的銀炭還要珍貴。
青梅直接將碗放在了椅子前的小圓桌上,抬手擋住刺眼的陽光,眯眼看着院子裏重新排列組合後的盆栽,滿意地點點頭。
張媽媽忍了半天,只覺得絲絲涼氣從那碗裏冒出。自別莊見到青梅開始,跟着她也有一個多月了。張媽媽忍了又忍,深深呼口氣,一把將桌上的小瓷碗拿起,咕嚕咕嚕地喝起來——她跟小青梅這種實在人客氣個啥啊,這不是找磨嘰麼!
幾人回到屋子裏,只覺得屋內蔭涼無比。涼風端來水,讓青梅洗把臉擦擦汗。見藍心她們幾個不在,涼風便道,“小姐,那些花原來放的位置挺好看的啊,怎麼又要換位置?”剛纔她端水來的時候還聽到一些丫鬟說,小姐就是故意跟太太過不去,凡是太太認爲好的,小姐偏要說不。
青梅將巾子擰乾後遞給她,反問道,“你不覺得放在池塘旁邊的花多了些嗎?”
涼風不解,“多些不好嗎?”
此時張媽媽終於從酷熱中解脫過來,剛喝了一碗青梅的冰鎮烏梅汁,不由插句話,“按照園藝來說,池塘裏的荷花荷葉本就十分好看,那些花放在一旁不免就有些喧賓奪主了,搬到遠處反而與小池塘相得益彰。”
“哦……”涼風一臉瞭然,看着張媽媽的眼神不免又多了幾分崇拜——不愧是從宮裏出來的,果然是見多識廣啊!
“嗯……”青梅看了那二人一眼,“我只是覺得如果花都放在池塘旁的話,視線就會被遮擋。”
涼風愣愣地看着青梅,一臉迷茫地眨着眼——這就是原因?還不如張媽媽說的好哩!張媽媽卻心領神會地笑了笑。果然是因爲小時候失足落水,害怕回府後又有人拿水做文章嗎?移開了那些花後,池塘旁便少了些遮擋,想要用水做文章的有心人怕是要失望咯。
張媽媽覺得自己越來越欣賞青梅了,按照青梅這種悶不作聲卻激靈勁十足個性,若是放在宮裏,怕是那後宮中也會更加精彩吧。但今天中午的事情,張媽媽還是不太能認同,“小姐,雖然這幾日您做的事情都有道理,但別人不一定能懂。有些事情,並不是有道理就是對的。”
“這個……”青梅看了她一眼,“燕窩這類東西並不是喫的越多越好。本來好好的身子骨沒事兒就拿燕窩補,難怪宮裏的那些娘娘們都短壽。”
“……”
“剛纔那些話都是出自醫書。”
張媽媽被噎了好半響才緩過神來,“不知小姐看的是哪一位高人所著的醫書?”
青梅突然淡淡笑了笑,“我忘了。”
——這當然是出自《文大夫日常語錄》了,可惜他老人家還沒有空編。
“雖然有些事按照道理去做,某些人不一定認爲是對的;但你不按道理去做,一定會短壽的。兩者權衡利弊,張媽媽你覺得呢?”
張媽媽覺得……小姐,您還是安安靜靜默不作聲的時候好相處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