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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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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_content_up;“去開門。”季棠鄲瞪了楊一一眼,覺得自己今天是不是有些過分了,一直懷疑考校這小子,都搞的他很是草木皆兵一樣。往常要是聽到有人敲門,這還不屁顛屁顛就去開門迎客,哪裏還會像現在這樣木愣愣的。

咳咳,楊一此時實則是再心虛不過,所以纔會表現的小心翼翼,他會隨便亂說麼。

不過既然老頭兒開口支使他了,那還不趕緊獻殷勤?一溜兒地竄到客廳,開門。

外面是一個三十多歲男子,還沒開口,就一股略微失意的文人氣息撲面而來。但總來說還是很能予人好感的,雙目有神,面相溫雅,似乎是不難相處的大度之人。

“呃”門口的男子看見楊一後,明顯有些意外,還下意識抬頭看了看門牌號,才又回頭對楊一笑道:“你好,小同學,我找季老師,請問他在嗎。”

楊一心忖這應該圈子裏的後進,老頭兒家中討教問題來了,就笑着點頭:“在的,請進請進。”

兩人進了屋子,楊一注意到男子的手還挾着些物件,雖然用墨花松紋紙包的嚴實,但從那四四方方的模子來看,也跑不出印章和硯臺這兩樣。

進了房,老人正捧着楊一的文稿在讀,看去還是心有不甘但又難以釋卷的好笑樣子。看到楊一身後的男子後,就鬆開了皺成一團的花白眉毛:“嗯,是小吳啊,怎麼有時間老頭子家裏來轉轉?”

“老師說笑了”

“哎,打住!”沒等這男子說明來意,季棠鄲就連連擺手:“我以前就一再說過,你的這一聲老師,我是不敢當的。品茗談茶,又或者說禪論道,老頭子都歡迎。至於老師,我做不來,做不來。”

那男子聽了這話,原本恭謙溫文的笑意,居然是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在無奈搖搖頭後,帶些苦笑道:“季老都這麼說了,我這做小輩的,只能是乖乖聽話了。”

然後就執禮甚恭地把禮物捧出來:“知道季老好治印,這裏有一塊朋送的好料子。我那三腳貓的工夫,老爺子是知道的,爲了不浪費,只好拿過來了。”

“行了行了,假裝謙虛就沒什麼意思了。”季棠鄲哼哼了兩聲,對着那好竹紙包着的印章料子看也不看,直接把東西推了回去:“有些話你還記不記得,我這裏來,只能兩手空空!但凡帶了東西的,趕緊別進來。”

兩個人這一來一去,楊一倒是咂摸出一些門道,季棠鄲雖然很少收別人的禮品,但對於晚輩們的貢奉,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毫不鬆口的。相反,逢年過節弟子們獻來的東西,這老頭兒還會堆在一塊兒點評一番,要是誰的禮物不甚合他老人家的心意,說不得還要譏貶幾句,很是爲老不尊。

現在對着他最喜歡的印章石料,卻看也不看就堵死了門口,看起來是不怎麼待見眼前這人了。

“老爺子你這”男子搖搖頭不知道說什麼好一樣,但就是不把石料收回去。眼看季棠鄲還是歪着頭理也不理,他又不死心地遞過去另外一疊東西,似乎也是文稿的樣子:“你看這樣行不行,都知道要讓您老人家指點文章,那是天大的福分。我也不敢白求一次,這個料子,就當是奉承您老的人事”

季棠鄲頭也不抬,視線仍舊落在楊一的稿子面:“呵呵,這我就更不敢當了!我一個糟老頭子,又不是什麼大德高僧,哪裏敢收人事。”

原來也是想要請老頭兒指點文章的人,這樣的訪客,楊一在季家課的時候,都碰過不下四五次,也就不覺得有什麼稀奇了。

但他唯一鬧不清楚的是,既然是不喜歡的人,直接打發了就是。還這麼費心思地你來我往,實在是讓楊一大感糾結。既然搞不清楚狀況,他也只能規規矩矩坐到一邊。

這男子對季棠鄲,一時間也有些狗咬刺蝟無從下口的感覺,送禮人家不收,請老頭兒點評文章,也是輕輕鬆鬆一個雲手就推了回來。他有些自嘲式的笑了笑後,看到旁邊的楊一,眉頭一動,笑問道:“這位小朋,以前倒是從來沒有見到過,是季老的孫子啊?”

楊一趕緊站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老頭兒就淡淡道:“我哪裏能有這個福分,這小東西是我的小徒弟,關門弟子。”

被搶了臺詞,楊一也是無可奈何,自打這男子進來後,季棠鄲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處處都有些針對的意思。但讓重生男更爲不解的,是這男人也一副好好先生的脾氣,任由季棠鄲村他,但就是死賴着不走。

聽到季棠鄲的說法,此人的眼神中首次流露出一絲詫異,應該是沒能掩飾得住內心想法。看了楊一好幾眼後,才笑着感慨道:“這麼小就能成季老的關門弟子,那我看這位小弟的前途無量了。不像我啊,千辛萬苦求拜師卻不可得。”

楊一不好接話,就笑了笑應付過去。這男人在露出驚訝神色的時候,還有幾分不自然的彆扭,應該是對楊一的年輕,或者準確說是年幼,而產生了疑惑。

不過此人也是極善盤活場面的角色,看到季棠鄲對於自己的事情一點兒都不心,反倒是說道這個小弟子,似乎很有話要說的樣子,就順着老人的話接下去:“季老,外面那麼多像我一樣,哭着喊着想要拜在門下的人,你是眼界高,一個都看不眼。可這位小同學,怎麼就入了您老的法眼?有什麼驚才絕豔的天資,也給我們說了聽聽啊。”

從這句話就能聽出來,此人對於季棠鄲根本不喫他那一套,卻收了個毛頭小子作爲關門弟子的事實,還是有幾分喫味的。想來他也是自負有些才學,但是在季棠鄲這裏根本行不通,所以話裏話外,就難免想要看看楊一所依仗的,是什麼東西。

“嗯?怎麼,聽這口氣你還不服氣。”季棠鄲眼珠子一翻,對於此人質疑他的眼光,就有些不高興了:“要是我拿出來能讓你自嘆不如的證據,那又怎麼說。”

雖然涵養甚好,不過話說老小孩老小孩,看到有人懷疑自己的關門弟子,那就和打了他老臉一樣讓人難以接受。反倒是有人直接對他不恭,可能季棠鄲的反應還不如如此激烈。

楊一直到現在也沒摸清這人和季棠鄲的關係,說是一個圈子裏略有交情的長輩和晚輩,那這老頭子大可不喜歡直接轟人。

可說有什麼情分,那這聽起來不鹹不淡實則拒人千裏的口氣,又是怎麼一回事?

楊一搖搖頭,懶得再想了。而且剛剛老頭子還對他質疑來質疑去,現在又把他當寶貝一樣在人前現,這還真是

“季老的弟子,我肯定是自愧不如的。”那男人在老前輩面前,倒也懂得伏低做小,並不在明面和季棠鄲爭一口氣。但是既然對方拋出來這麼好一個臺階,他也沒理由不藉機攀關係,從季棠鄲這裏打不開缺口,認識一下他的學生也是好的。

“不過既然季老開口了,我要是沒什麼表示,那也不好。”男子沉吟半晌後,似乎是很不好意思地笑道:“這樣,這塊印章的料子,季老說不要那就肯定是不會收下的。不過東西放在我這裏,卻又的的確確是浪費了,不如就轉贈給季老的弟子。”

其他人那裏一禮兩送,那絕對是毫無誠意的無禮表現。但是季棠鄲本身對這個料子就不甚在意,或者說他對這男子不甚在意,此人想要怎麼做,也就由得他了。

倒是楊一乖覺,老爺子不待見的人,想來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自己等閒還是不要招惹的好。這人說什麼,自己只信一半就好了雖然他到現在爲止,也沒發現此人身有什麼讓人厭惡的地方。相反,感觀還着實不錯。

卻沒料到季棠鄲也不反對,居然是默認了的樣子,然後對着此人抬抬眼皮子:“你又寫了些什麼東西,拿來我看看。”

顯然季棠鄲的話是不太中聽的,一般情況下,沒有人願意自己辛苦寫就的文章被人稱之爲“東西”。老人也是筆桿子出身,他絕不會不知道這樣的忌諱,但還是直言不諱地說了出來,可見對來人確是不怎麼喜歡的。

這男人倒是沒有過於在意這話,還趕緊忙不迭把稿子遞過去。

季棠鄲入手後,也沒有因爲對此人的主觀看法,就故意敷衍了事,而是扶了扶老花鏡,認真仔細閱讀起來。

楊一這纔有機會打量了男子幾眼,視線交匯的瞬間,他很敏銳地把握到此人眼中某些意味不明的神色,也說不敵意或是戒備,反倒是很感興趣的模樣。

這樣的人,怎麼會就讓季棠鄲如此不待見呢。

半晌過後,季棠鄲抬起頭來,他只看到第三頁就作罷,沒有繼續深入下去。

男子還在恭敬地等着季棠鄲的批語,看不到什麼惴惴不安的緊張,很是從容。

點評文章的時候,老人的聲音倒是不復先前淡淡的譏笑之意,而是中正平和:“這篇文章,就是次你提到過的,說是從去年開始就在構思,費時一年多才完成的新作?”

“是的,還請老師多多批評指正。”

季棠鄲就嘆了口氣:“我記得還是92年春?那時你跟着老吳過來的時候,我就跟他說過,有些東西啊,光憑個人努力是沒有用的。徒勞,徒勞這個詞你知道嗎?你什麼意思?”

雖然沒有明着說,但老爺子話中隱晦的含意,還是讓這男子心中一沉,勉強擠出幾分笑意:“季老自己就是文章大家,這些年過目的東西也是不計其數,我這點兒小玩意兒,您看不倒也不奇怪。”

“得得,打住!我也不是什麼文章大家,看不你的文稿,不是心存偏見。要說起來,我們這五六個老傢伙裏面,能有個正兒八經內孫的,也就老吳一個人。他的後人,我們要是能照顧會不照顧?我剛纔說了,有些東西你得看天資,沒那份兒天資光靠努力有什麼用?”

楊一知道老頭兒這話不盡不實,要是這人真的只是因爲沒有寫作天分,季棠鄲不勝其擾才如此冷遇,那是壓根兒就說不過去的。

老留下來的後生晚輩,但凡是有些能力,他們鐵定會照顧有加。

不過這是老頭兒的私事,他做學生的可不好過問。

那邊季棠鄲看男子猶豫着不說話,但也沒有什麼其他表示,就嘆了口氣,把旁邊另一摞稿紙遞了過去:“來,雖然寫作是個靠天賦喫飯的活計,不過你也是從堆裏摸爬滾打出來的,最起碼的鑑別能力也有。你來看看這個稿子,讀過之後是什麼感覺。”

男人有些意外地睜大了眼睛,從季棠鄲手中接過稿子。

這又能說明什麼,就算這稿子比他的好,那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再說了文無第一,他相信自己的文章雖然不入季棠鄲的眼,可也絕不會一下就被別人的稿子比下去。

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他少年起就在故紙堆裏廝混,就算自己寫出來的東西入不了一流,也不至於落個兩相比較高下立判的地步。真要有那樣的文章,那最少也是茅盾文學獎級別!

他還沒聽說越州的這個圈子裏面,有誰能有如此才情筆力。

所以接過來之後,該男子起初也是漫不經心。雖然臉沒有半分表示,可拿着稿子的雙手卻甚爲隨意,可不像他捧着自己的文章那般珍重。

但隨即兩三行讀過去,他就覺察到了這份稿子的不凡之處。就像老話說的,一個長期於文章堆裏打滾兒的人,不管自身能力如何,但是絕對有最起碼的鑑賞甄別能力。此人稍微過目之後,就立刻意識到,越州這塊向來是文採天賦的鐘靈毓秀之地,終於又出現了足以匹配其天地靈氣的錦繡文章。

當然,最主要的功勞必須要歸功於那位飽經戰亂之苦,半生流離失所的阿富汗作家。如果不是他豐富而動人心魄的經歷,鑄就了他文章中讓人難以自持的非凡品質,哪裏輪得到楊一在這裏恬不知恥地冒名頂替。

當然,即便是沒有拉希米,楊一依舊可以禍害其他人。

誰以爲把文章改頭換面很簡單,那就自己來試試!某人現在的底氣是相當足的,雖然此文中最大的亮點是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動,和她那積壓了大半生卻無處傾訴的苦難,但伊斯蘭社會固有的隱祕,不同信仰帶來的不同的價值觀解釋,還有日常生活的細節,這都是要一一對應爲華夏民國那一段歷史的描寫。

哪怕只是查資料,楊一覺得自己也不算愧對這本了。

與時代和環境相關的東西改掉後,剩下讓人爲之動容的精神內核倒是沒有變化,蓋因阿富汗婦女在其國度所遭受到的壓迫和苦難,另一個時空的華夏女性,也是感同身受的。有些東西譬如對真善美的追求,對人性自由的渴望、對戰爭殘酷以及制度不公的批判,這些都可以弘向全文的意境。

所以看着看着,這男子的瞳孔也是不由自主地睜大起來,臉一時感慨忿然一時搖頭哀婉,顯然是沉入了文字所描繪的內容裏面。

等到這人把三多萬字盡數讀完,這才忍不住合卷感喟再三:“這好,真是好!季老,你老人家剛剛還不承認是文章大家,現在又要怎麼說!”

顯然雖然此人身,一定是有着某些爲人詬病的缺陷,以至於季棠鄲對其甚爲冷淡,但在好文章的巨大殺傷力之下,一樣是流露出他文人性情的一面。看到了精妙的文字後,就如同酩酊大醉一樣,滿臉通紅。

但也不可否認,這種激動裏面,也有幾分是刻意做給季棠鄲看的拍馬之舉。

“你怎麼就知道這是我寫的。”季棠鄲看到自己弟子的文章被人認可喜歡,自己也是臉大大有光。雖然對楊一的懷疑仍舊沒能完全釋去,但此刻卻頗爲矜持地搖頭晃腦:“我可不敢貪求事功,這稿子不是我寫的。”

男子一臉好笑地搖頭:“季老,您就別拿一個晚輩逗趣了!寫民國的文章,又能讓人讀了有如耳聞目睹一般,沒有親身閱歷,沒您這份名家功底放在這裏,還真是拿不出來。”

季棠鄲聽了這話,又看了眼楊一,覺得這自己搗鼓出來的稿子,始終讓人的一顆心下不來地,懸得慌。

但現在擺明不是追求這個問題的時候,季棠鄲已然暗自決定,這一部小說,餘下來的內容楊一必須都在他的監督下完成,要不然絕不相信他。

心中打定了主意後,季棠鄲才微微一笑,對着楊一努了努下巴:“這稿子是我這小徒弟寫的,怎麼樣,還能看?”

此話不啻有如驚雷一般,讓這男人愣了好半晌。等他回過神來後,才強笑着對季棠鄲連連搖頭:“剛剛還說別逗趣我們這些晚輩,您就愈發來勁了。”

季棠鄲立時就板起了臉:“你這話我不愛聽,怎麼,你覺得我的學生沒這水平,就不能寫出這種好文章?”

咄咄逼人的質問下來,竟是讓這男子一時之間無言以對,不知道說些什麼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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