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才擺了擺手,示意路曉明先不要問,又轉向那些黑衣人訓話。
究竟有多少混混跟着許文才混,這誰也說不好,可能連他自己都說不清,不過嫡系手下都在這兒,也唯有他們纔敢在許文才面前穿一身黑。
“接着剛纔說,這麼些年來,掙那些錢我一分沒花,全給存起來了。”許老頭威勢極盛,說話的時候,這些人大氣都不敢喘。路曉明也不好打擾人家,默默走到槐樹邊等。
許文才從兜裏掏出一張銀行卡,扔在身邊的桌子上,看着那些黑衣人繼續說:“我老人家不愛財,也從不讓你們賺黑心錢,這麼些年下來,咱們做做正當營生,不也過得挺滋潤?”
說完許文才掃視這些人一圈,大夥兒紛紛點頭。
接下來許文才話入正題,“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以後你們得靠自己了,照着做好的名單,把我的錢分給兄弟們吧,讓大家夥兒都做一份正當營生。”
“老大!”那些黑衣人異口同聲喊。
“去吧去吧。”許文才低下頭不停擺手。
那些黑衣人又把目光轉向路曉明。
路曉明嘆了一口氣,苦笑着搖了搖頭。
許文才的臉色已經明顯不耐煩了,那些黑衣人無奈,只得拿過桌子上的銀行卡,輪流對着許文才鞠躬,一個接一個走出了小院。
許文才自始至終都維持着低頭沉思的姿態,等所有人都離開後,才轉向路曉明,裂開黃板牙一笑,“路小哥,你來的正好,我正有事兒找你。”
“我知道你的打算,你不能那麼幹!”路曉明單刀直入,緊盯着許文才的眼睛。
許文才先是一愣,接着微微一笑擺了擺手,“咱先不談這個,我還有一招要教你。”
路曉明簡直了,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教什麼功夫啊!“不是,你這老傢伙,就分不清輕重緩急?”
“哈哈哈!”許文才站起來大笑,聲如洪鐘。“我老人家都活了多少萬歲了,孰輕孰重分得清,小哥兒你就別瞎操心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這一招教給你。”
說完許文才也不管路曉明樂不樂意,抓着他一番擺弄,又擺成了以前那一招的姿勢,面對着大槐樹。期間路曉明也想過反抗,可完全沒法對抗那怪力,只得作罷。
“這姿勢彆扭不?”許文才扶着路曉明問。
路曉明是徹底拿這老東西沒轍,只得配合着有氣無力說:“甭提多彆扭了。”
這倒不是敷衍話,這姿勢就跟扭着彈簧似得,處處發力又處處不着力,說不出的難受。
“難受?就對了。”許文才得意洋洋,“這是我自創的乾坤手,就這兩招,一陰一陽,陰手偷襲加蓄力,陽手發力轟人。”
許文才說完身形一變,擺出和路曉明一模一樣的架勢,右手掌緩緩反撩靠在了樹幹上,“路小哥,你可看仔細了!”
許文才臉色突然一變,擰擰巴巴的身姿陡然緊繃,力道從腳下起,反向一旋,端在咽喉部位的左手化掌爲拳,貼在右胳膊下狠狠擂了出去。這一下猶如擰緊的彈簧突然歸位,力量一截截向上傳,一路積累,等傳到左拳時,已經積累到了驚人的程度。
只聽“啪”一聲響,許文才的拳頭根本就沒有接觸到樹幹,直接打炸了空氣,大槐樹被震得“撲簌簌”顫抖,樹葉下雨般飄落。
這一拳堂堂正正至剛至陽,和前一巴掌完全相反,力量被髮揮到了極致。
路曉明驚呆了,看着氣定神閒的許文才徹底說不出話來,直到腳下不穩,“噗通”摔倒在地。
“你來。”許文才樂呵呵坐回躺椅,端起茶杯,對着路曉明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下路曉明是真來了興趣,他爬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閉上眼睛思考一番,雙腳一錯,身形斗轉,反手扇在了樹幹上。這招陰手他已經練了整整一個星期,肌肉都有記憶了,可謂是心到手到,信手拈來。
接下來他身形翻轉,左拳貼着右胳膊擂了出去,“嚓”!打偏了……
由於發力過猛,一拳落空,路曉明原地轉了一圈才穩住腳跟。
這一下借旋轉力做直線攻擊,稍微拿捏得不好,拳頭就會失了準頭。而且他發力不太順暢,打出去的拳也輕飄飄的,綿軟無力。
“再來!”路曉明毛了,擺好架勢繼續,對着大槐樹一下下又扇又擂,忙得熱火朝天。
許文才微微一笑,挑開茶杯蓋,自顧喝茶。
路曉明天生就是牛脾氣,一旦對某件事有了執念,就會陷入忘我狀態,不做好決不罷休。
接下來,小院中充斥滿了呼喝聲,從下午一直到黃昏……再到黑夜降臨。隨着一次次的重複,他的拳頭越打越準,力道也越來越大,動作轉換逐漸流暢。
嘭!
大槐樹再一次被打的劇烈震顫,路曉明終於停手,滿意的退後一步,剛纔那一拳近乎完美,準確無誤打在了他事先預定的位置上。完成了這一拳,這招陽手他就算是徹底掌握,剩下的不足之處只能靠日後多練習,非一日之功。
抬起左手,拳弓處皮開肉綻,血肉模糊,這半天下來,他的左拳不知和樹幹碰撞了多少次,不爛纔怪。
“現在幾點了?”路曉明抬頭看天,夜空中星鬥閃爍,銀漢已經橫亙在了西面。他這才驚覺,自己竟然重複練了這麼久,看天象,只怕都接近午夜了。
“管他幾點,洗把手,咱老哥倆喝一杯,嘮嘮嗑。”身邊傳來話語,轉頭看,許文才端着一臉盆臭黑水笑呵呵看着自己。
“這什麼玩意?你讓我用這東西洗手?!”路曉明驚了,這氣味比化糞池還臭,整人嘛這是!
許文才根本不管他樂不樂意,把臉盆往桌子上一放,出手如電逮住了路曉明左手腕。“拿來吧你”!然後就在路曉明的掙扎尖叫中,把他的左手按進了臭水裏。
路曉明那是真的全無掙扎之力,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手泡在臭水裏,眼睛一閉,這手我不要了,你“拿”去吧……
“咦,奇怪,還挺舒服的。”路曉明好奇的睜開眼,活動活動左手,還別說,拳弓一點都不疼了,就覺着絲絲涼意往皮膚骨骼裏鑽,說不出的受用。
“這不是你們家茅坑裏的?”路曉明指着黑水興奮地問。
許文才氣得翻白眼,“怎麼說話的這是,你們家糞坑裏能有這好東西?看看你那右手。”
路曉明抬起自己細白的右手看了一眼,沉思一番,臉色慢慢變得沉重,“這都是你趁我睡着了,用這玩意兒給我洗出來的。”
“你以爲!我準備酒菜去。”許文才鬆了手,嘟嘟囔囔回屋去了。
看着許老頭瘦小枯乾又孤單的背影,感受着右手上傳來的絲絲涼意,不知怎麼地,路曉明眼眶竟然溼了……
這一次,路曉明泡了很久很久,直到盆裏的水再也不臭,顏色接近透明的時候,許文才才把水倒掉。
“今兒過後,路小哥,你只怕就沒得泡嘍。”許文才似乎也有些感慨,倒掉水,開始擺酒佈菜,路曉明在旁邊默默幫忙。
夜色下,小院中亮着一盞孤燈,一老一少對坐飲酒,酒是高粱燒,菜是一碟花生米加幾片豆腐乾,簡單如人。
“您……非去不可?”路曉明遲疑問道。
“嗯。”許文才答了一聲,給兩人都滿上了杯。
“那就不該喝酒。”路曉明用手掌蓋住了他的酒杯。
“嗨!”許文才揮開路曉明的手,不屑說:“年紀輕輕的,怎麼這麼謹小慎微?男子漢,就該有男子漢的樣子,這些他都不是個事兒!”
許文才端起酒杯,“滋溜”一口乾了,接茬兒倒,“再來,喝到哪兒算哪兒!”
看着渾不在意的老頭,路曉明想了想,苦笑着搖了搖頭,端起自己的酒杯也一口乾了。
“哎,這就對了。”許文才笑眯眯給路曉明滿上。
路曉明被辣得半天倒不過來氣,擺了擺手艱難說:“您知道不?我爹媽都不喝酒,我酒量也不行,可我爺爺是個酒桶,他喝酒時候跟您一模一樣,說起來,他老人家要是不走,現在也該跟您歲數差不多大了……”
許文纔不樂意了,“怎麼說話的這是?你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歲數加一塊,也不及我一個零頭!”
路曉明一愣,“哈哈”大笑起來,許文才也笑了,倆人幾乎同時舉起酒杯重重一碰,“幹!”
又是一杯酒下肚,路曉明臉開始有些發燒,他甩了甩腦袋,喘着粗氣說:“今晚我和你一起去。”
許文才正在倒酒,手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你在開玩笑?那是你能去的地方?”
路曉明看着許文才,嘆了一口氣,“你要是死了,總得有人給你收屍吧?”
許文才慢慢把酒瓶放回去,坐那兒不吱聲,跟個木頭樁子似得。路曉明也不言語,用胳膊肘撐着膝蓋喘氣。
沉默了許久,許老頭再次看向路曉明,眼睛賊亮賊亮,“小哥兒,你真的願意給我老人家收屍?”
路曉明白了他一眼,也沒言語。
“好!”許文才突然重重一拍桌子,站起來意氣風發大吼:“就憑你這句話,九十九重天我老人家都敢闖,今兒就算是拼個身死骨頭爛,保你路小哥這一遭,安然無恙!”
說完老頭張口狠狠一噴,一道白光從他嘴裏射出來,“奪”一聲斜着釘在了桌面上。“這是我的一顆牙,還算有點自帶的神通,你拿着防身。”
路曉明反手拔出來一看,這東西約莫20公分長,玉白色圓錐體,尖端鋒利無比,通體略帶點弧形,還真像是一顆動物的門牙。
許文才這時候彷彿變了一個人,精神煥發,往日的蒼老絲毫不見。他一步跨到碼放整齊的垃圾邊,順手一揮,瓶瓶罐罐四散飛射,轉眼清出一塊場地,一口巨大的古銅箱子出現在牆根下。
“你知道,二十八星宿裏誰是老大嗎?”許文才用腳勾着古銅箱子一順,那口看上去沉重無比的箱子彷彿輕若無物,滑到了桌子邊,被他一腳踢開箱蓋。
“那就是我,虛宿老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