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曉明在牀上躺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上午九點才起牀去辦事處,其實睡兩天他就好了,不過能賴班不賴,那不是傻子嘛。
照着他自己的意思,能睡一天算一天,不夠七天不下牀,可今天他是怎麼的也得去辦事處,風裏來雨裏去了一個月,今天是領工資的日子!
諸位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領工資時候的情景嗎?我反正是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一大早,我就換上了節日盛裝,邁着歡快的步伐,直奔咱那個辦公室,心裏既忐忑又美,總之很興奮。
走在上班的路上,儘管知道自己能領幾個糟錢兒,可我還是忍不住幻想,拿到了錢該乾點啥?給自己買件新衣服,換一部新手機,再給爹媽帶點兒禮物,家裏的小妹喜歡毛絨娃娃,總之算來算去是肯定不夠……
好像跑題了……言歸正傳,繼續說路曉明。
路曉明今兒沒蹬三輪車,輪不到,他就這麼歡快的走在馬路上,要不是街上人多,他準得蹦蹦跳跳,其實他現在的步伐就已經有那麼點意思了。
儘管知道自己能領幾個糟錢兒,可他還是忍不住幻想,領了工資後該乾點兒啥?首先得買一對大大的月餅,然後再給爹媽買幾件秋衣秋褲,中秋節過了,天氣也該轉涼了。
爸爸有一件幾乎和自己同歲數的呢子大衣,舊得不成樣子了,得給換件新的,這樣穿出去也有面子。
想到這,他腦子裏浮現出一幕畫面,他爹穿着新大衣,挨家挨戶串門,逢人就亮衣服裏子,“看見沒有,我兒子給買的,名牌兒貨!”
呵!那叫一神氣!
然後,母親喜歡看戲,給她置辦一臺手提DVD,以後走哪兒看到哪,各路叫不出名字的角兒就揣包裏,見天兒聽,聽煩了爲止!
看出什麼來了沒有?路曉明首先覺悟得比我高,然後人家也比我會算賬,這一通下來,他這個月工資足夠,還饒出了來回的車費加未來一個月的生活費!這真不能比,人家是天庭特派員嘛!
路曉明美滋滋的走在大街上,嘴怎麼也合不攏,這路邊也沒個鏡子,要不然給他照照,多少能收斂點。
總之人家一路哼着小曲兒,根本不覺得路遠,走着走着,前面就是人才市場,不知不覺快到辦事處了。
人才市場一如往常,裏裏外外全是人,絕大部分都是才畢業又找不找工作的失落青年。想想就在一個月前,自己還是他們中的一員,整天介的憂心忡忡,而現在……真是恍如隔世啊!
路曉明根本不打算不在這裏流連,那日子一去不復返啦!
可就在他從大門前晃盪過去的時候,門口那兒傳來一聲驚喜大喊:“曉明!你也在這裏啊!”
路曉明一愣,這誰啊?
轉過頭看,一個敦敦實實的小夥子跑了過來,是高飛!
高飛今天似乎也格外高興,攔下路曉明,笑眯眯摸出包煙遞過去一根。路曉明看他的神色,笑着拍了下他肩膀,“怎麼着?終於找到好上家了?”
高飛“嘿嘿”一笑,打着火給路曉明點上,神神祕祕說:“正相反,我們今天是來往回領人的!”
路曉明瞪大了眼珠,“喲呵,你小子行啊,自己幹上老闆了!”
高飛搖了搖頭,轉身向回一指,“那裏還有個熟人,你看是誰。”
路曉明往那邊看,洋溢了一上午的笑容漸漸凝固,人才市場門前站着一個光頭,後面還跟着一位年輕姑娘。那光頭不是別人,赫然竟是雷震子轉世——水生!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說說。”路曉明有點發懵。
高飛笑着把路曉明扯到一邊,給從頭說了起來,原來他是這麼這麼一回事……
自打水生從辦事處回去後,他那愛招雷的毛病一掃而空,這麼說吧,據說他現在掐 住一條明線,那一路就得馬上停電。總之從此以後,他就成絕緣體啦!
他這一恢復正常,爹媽自然也就搬回來和他同住,一家人終於團圓。不過團圓歸團圓,是得幹活不是?這一點甭操心,水生獨居的那些年裏,一直在自學畜牧技術,這時候就派上用場了。
他們家和村裏一合計,承包了東面一座小山包,山上滿是竹子,到了春天賣竹筍,收入差不多就抵消了承包費用。然後再養上香菇木耳,又是一筆不小的收入,最最關鍵的是,水生還要在小山包上散養土雞。
這絕對是一個好主意,土雞和土雞蛋現在賣的老貴不說,雞還喫蟲子,保護了山上的作物,相得益彰!
水生的打算公開後,高飛坐不住了,反正也找不着合適的工作,不如就跟水生合夥幹!當下兩人一拍即合,承包下了連在一起的兩座小山包,當起了農場主。
活幹大了,兩家人齊上陣還是有點忙不過來,今天他們乾脆就來人才市場,招募有文化又願意紮根山裏的有志青年,這不,剛來就招到了一位,那姑娘……
水生這時候領着人走了過來,路曉明一看,那姑娘健健康康,長得也不錯,心裏暗罵,“你小子到底是來招工還是來領媳婦的?”
水生看見路曉明,說不出的高興,可他這人有點口拙,憋半天只憋出一句,“曉明,那事情……太感謝你了!”
這裏只有路曉明知道“那個事”,想了想,對水生招了招手,“跟我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倆人走到一邊,路曉明左右打量無人,開始斟字酌句,這話他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反倒是水生“呵呵”一笑,先打開了話匣子,“其他話不用說,我都明白。”
路曉明想了想,問:“那這事……你願不願意跟我走?也許那倆老傢伙有辦法讓你恢復。”
水生聽見這話跟見了鬼似得,連忙後退一步不住擺手,“千萬不要!我現在過的挺好,別的哪兒都不想去。”
路曉明點了點頭,他完全能理解水生的想法,“那就,過好這一輩子吧。”
倆人相對點了下頭,一切盡在不言中,伸出手用力握在了一起。
“有空的時候,常去我那兒玩,土雞野味管夠!”水生拍了拍路曉明胳膊,“我還得再招倆人,這就先忙去了。”
“你忙,我也得去辦事處了。”路曉明也拍了拍水生,轉身就走,男人之間就是這樣,聚散皆爽快。
又來到了小賣部,楊戩正趴在櫃檯上對着賬本盤點,自打這裏交給路曉明幾天後,小賣部的管理嚴謹多了……
“大爺,早啊。”路曉明樂呵呵打了聲招呼。
楊戩連忙呲着牙做了個笑臉,“小路啊,快上去領工資,就缺你一個了。”
說完老頭繼續埋頭算賬,路曉明從他身邊過,就聽他在那兒嘟嘟囔囔,“奇了怪了,這賬怎麼橫豎就是對不上?”
能對上就奇了怪了,路曉明心裏說,這賬短在那兒,他心裏門清,可他就是不說,“噌噌噌”上樓去了。
辦公室裏別人都不在,只有李剛一個人坐在裏面,對着個表格寫寫畫畫。看見路曉明進來,李老頭停下手中筆,抬頭一笑,“我們的大特派員來了!”
自打解決了星宿事件後,辦事處據說被上面狠狠嘉獎了一番,不僅是口頭上的,還把辦事處的等級提升了一級,從倒數第一級晉升爲倒數第二級……
這事有點尷尬……不過甭管現在處於哪一等級,升級那是假不了的,工資待遇自然也跟着提升!而這一切最大的功臣,當屬特派員路曉明,他的人望也隨之水漲船高。
“李主任早。”路曉明自自然然走進去,滿臉期待看着李剛。
李剛懂他眼神中的意思,微微一笑,招了招手“來來來,我給你算算工資,上個月加一起一共是……八千整!”
聽見這個數字,路曉明都起雞皮疙瘩了,八千吶!這可超過他預期太多了!日曬風吹算什麼?出生入死又算得什麼?這可是八千吶!
“主任!”路曉明一個箭步跨上去,緊緊抓住了親人……李主任的手,用力一抖,激動半天憋出一句完整話,“給現金還是打卡裏?”
“現金?”李剛笑容一收,愣住了。
“打卡裏也行。”路曉明從褲兜裏一順,掏出一張新辦的卡,他早就準備好了。
“卡……”李剛盯着那張銀行卡,眼睛直了。
路曉明把銀行卡捧在胸前,擺出個燦爛的笑臉,點頭哈腰仰望李剛。
李剛似乎覺得壓力有點兒大,不由自主退後一步,扶住了辦公桌,看着路曉明吞了口唾沫,艱難地說:“曉明啊……我想,這裏邊可能有誤會……”
聽見李剛的話,再結合他的表情,路曉明笑容一收,一股不詳的預感籠罩在了心頭,難道……
“日幣?”路曉明小心翼翼問,心跳開始加速,其實他本想問是不是津巴布韋幣,可沒那膽兒,他怕李剛真點頭……
李剛這次低頭沉吟了很久,直到瞥見路曉明攥緊了拳頭,才苦着臉爲難地說:“這事情……他怪我們,事先沒跟你解釋清楚,這領的工資其實不是錢,而是……”
滿腔激情的路曉明聽見這話,就覺着眼前一黑,晃了三晃,險些沒暈過去。這就好比一個人興沖沖跑相親,結果媒人告訴他,那對象既不是美女也不是醜女,而是一頭花毛老母豬!
剎那間,路曉明血壓急劇升高,臉色潮紅,腦袋裏“嗚嗚”咆哮,就跟煮了一鍋開水似得,還從耳朵眼裏往外噴蒸汽。
月餅沒了,秋衣秋褲沒了,大衣和能裝包裏的DVD全沒了,原先那些打算多美,就這麼成了泡影,全沒了啊!我!要!瘋!啦!
“曉明……曉明你要冷靜啊!”李剛看着路曉明神色很不對勁,連忙一邊往後縮一邊勸。
路曉明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咬着牙,渾身繃緊,一步步逼向李剛,喉嚨裏憋出野獸般的低吼:“不是錢?你特麼發工資發的不是錢?冷靜?你還要我冷靜?!”
終於,李剛一步步退到了牆角,面色陡然一變。路曉明立刻瘋狗般撲了上去,展開了慘無人道的撕扯,辦事處裏頓時慘叫聲大作。